语速
语调

第三章 爺的人(中)

卿尚德深吸了一口,平靜地吐出白色的煙氣。

混混小弟知情識趣地坐回了位置,表示了他堅決不聽燕十三爺壁角的決心。

燕玑見狀借着一個急轉彎,竟然直接靠到了卿尚德的懷裏。他伸手按住卿小哥的肩膀,仿佛要親他一般地貼在他耳邊道:“識相點,你要不是‘我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撈不出來你的!”

燕十三的氣息不穩,重音加得像撒嬌,每一聲都好像架在人心頭的鐘鼓,刺激得無以複加。卿尚德不着痕跡地翹起二郎腿把人給拉到一邊抱住,表面親昵地壓住燕玑的脖頸,似乎是在輕輕細密地貼近,實際上卻是壓低聲音道:“你不是知道我是什麽人,嗯?”

“……”燕玑茫然失神地看着這個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年輕,幹淨,全身上下都充斥着青春的朝氣——還長得好看,俊美逼人。

當然,最後一點是最重要的。

他停滞了一秒鐘,紅霞蔓延上臉頰。燕十三像是驟然間換了一個人似的,嬌羞地仰起頭趁其不備親了卿小哥蚊子一樣的一口,道:“不要這樣嘛……人家……人家……會害羞的啦。”

一直很努力地阻止自己盯着後視鏡看卻始終失敗的混混小弟,一時不察,用口水把自己給嗆着了,趴在車窗戶上咳個不停。

卿尚德:“……”

我他娘的是中了什麽邪?跟他這樣說話?!

出了大山之後,是一片平原。

混混小弟帶着他的手下十分誠懇地忍住崩塌的表情在看着趴在卿小哥胸口一臉心滿意足的燕玑,簡直不能更心累。

“請爺務必在姐姐那裏替小弟美言幾句,小弟在這裏先謝過爺了。”混混小弟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他的臉皮極厚,拉着他的手下一起來給燕玑鞠躬道歉。

燕玑看了兩眼,沒有阻止。

最後四人客套了一會兒即将分道揚镳時,他大長腿一跨,走到車的駕駛座門口,一把拉開車門,自然地坐了上去。

他坐上去之後,還不忘低頭搖下車窗玻璃,笑得十分燦爛道:“卿卿——快上來!我帶你去兜風!”

混混小弟滿臉寫滿了“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到哪裏去?這個人為什麽要坐在我的車上?他居然還要把它開走?!這讓我們怎麽回要翻過幾座大山的遙遠山裏?!!”,內容極為豐富。

但是有一件事,他還是清醒的。

【燕少要什麽,就給他什麽,不要來煩我。我今天還有三個新來的小妹妹沒有摸過呢!】

真應了那句話:有其姐,必有其弟。

燕玑載着副駕駛座上的卿尚德逐漸駛出了混混小弟複雜的視野,葉影斑駁婆娑,黃昏時分的晚風拂面而來,好像還帶着陽光的味道,清甜柔美。

卿尚德時不時地看他一眼,發現這個人自己是真的看不懂——一個能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從那種地方出來的大少爺,究竟是為了什麽才會去南城那種并不繁華的地方做一個沒有什麽油水的縣衛的呢?

燕十三哼着婉轉悠揚的江南小調,把車開得歪歪扭扭,颠簸個不停。

然而,卿小哥卻不覺得這有什麽的,反而全身心地投入了對燕玑背景的揣測中。

“你為什麽不幹脆從那些混混那裏敲一筆呢?”卿尚德在自己都沒有覺察到的時候,忽然間開了口。

燕十三被他的突如其來的一問驚到了,他偏過頭,看向卿尚德,道:“為什麽會有這種問題?”

卿尚德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将心裏的話問出了口。

他抿了抿唇,道:“就……随便問問。”

“怎麽說呢——我其實是很善良的一個人啊……”燕玑笑得眼睛都快沒了,幾乎就是一彎粼粼的月牙泉,“在這個世道,誰活着沒有難處呢?他們雖然是十惡不赦的混混,可是他們同時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我知道有那麽一個‘混混’,她很努力地為了所愛之人做好自己的工作,但是依然因為一些事受到排擠,也經常因為太過天真而被人把錢騙得一幹二淨,但是她卻始終沒有放棄在這條暗無天日的道路上最開始的願望——她想要用自己的力量闖出一番天地。”

卿尚德怔怔地看着燕玑,他沉默了一瞬,還是道:“既然連糊口的錢都沒有了,那她是怎麽活下來的?”

燕玑:“……”

真不愧是爺看上的人,關注點相當不走尋常路。

“燕玑!前面!!”卿尚德察覺到不對轉過視線看向前方,“前面是急彎!!!”

車子脫離路面,從山坡上筆直地連環十八滾,壓塌了一片灌木叢,就這樣竟然還能在騰空之後奇跡般地四輪平穩着地。

燕玑睜開眼,他的頭被卿尚德牢牢地抱在懷裏,一時間居然脫離不了控制。他艱難地仰起頭,只見一道細細的熱流從卿尚德的臉頰側滑落,滴在他的嘴角。

卿尚德被他的動靜弄醒,勉強半睜着眼睛,有氣無力道:“燕玑,你到底會不會開車啊?”

燕玑的喉結滑了滑,低聲道:“我原來是會開的,但是現在?我不确定了。”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考慮一下去幫你那個三弟嗎?”

燕十三好久沒有說話,他一說話,卻就是一句——“你不會死的。”

他的桃花眼圓溜溜地綻開在卿小哥的面前,眼角的小白痣像星光一樣璀璨。

“你怎麽這樣?好歹也是成天說愛我的人啊,連你愛的人這麽一個小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嗎?”卿尚德微微低下頭,涼薄的唇瓣碰了碰燕玑光滑的額頭,他哄誘道,“師兄,答應我,好不好?”

燕玑的眼神非常之複雜地看着卿尚德,他啞着嗓子,道:“好,我……答應你。”

“但是,”燕十三的神情恍惚,“你可以試一下摸摸自己的頭,看看這東西到底是你的還是我的。”

卿尚德:“……”

這他娘的什麽情況?!

他摸着,卻摸到了一雙修長白皙帶着厚厚的一層繭子的冰涼手掌。

原來燕玑在翻車的那一刻也在想着自己,沒有過腦子,就用雙手環護住了自己的後腦勺,完全不存在猶豫的時間。

在這一瞬間,卿尚德感覺自己的胸口好像有一個玻璃器皿碎裂開來的輕響,無數的化學物質洶湧澎湃的淹沒了五髒六腑,讓人害怕又好奇地靠近。

“卿尚德同志,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燕玑悶悶道。

卿小哥一把抱住燕玑的蜂腰,嘶啞道:“問吧。”

“為什麽你——不會像他們一樣鄙夷我呢?”燕玑擡頭,“畢竟我……喜歡的是男人啊。”

卿尚德的嘴唇抖了抖,他想開口說“不是這樣的,喜歡男人沒有什麽不正常的”,但是有些事,永遠都不是那麽容易理清楚弄明白的。

地平線那端的太陽已經完全沉入了地下,只剩下光芒萬丈的火雲與淺淺的天空藍,飛鳥成群結隊地返巢,被摔得破爛稀巴的車子停在一個緩坡底下的道路上,看樣子不知道還能不能開。

燕玑以為自己是等不到答案了,這時候卿小哥卻出人意料地開了口。

“我在學校裏,曾經有一個好朋友。”他如是說。

“他跟我都是江南的同鄉。”

“我們一起上的南府學堂,本來我們也可以一起建功立業。可是,他喜歡上了一個人,一個……和你我一樣的男人。”

卿尚德痛苦地閉上眼:“那個人卻只把他當個消遣玩意兒,後來他快要畢業時就跟我朋友斷了。他倒是斷得清清爽爽一幹二淨,拍拍屁股回去按照家裏的要求娶了門當戶對的大小姐。我的朋友他卻動了真心,始終沒有從那段虛情假意的感情裏跳出來。”

“後來,那個人以優秀學員的身份回來做一次指導演講,他們兩個又在了一起。兩人分分合合,過了将近一年,我的朋友在我們的畢業前夕,鎖死了宿舍門,割腕了。等我從外面回來時,他已經……那……從水盆裏湧出來……流到了門口。”

“如果這還不算什麽,我只能告訴你,那個人在他生前踐踏他的真心也就罷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情,我們這些外人無法置喙。可是,後來他們的事情被人披露出來,那個人居然動用關系将髒水全都潑在了我的朋友身上,把自己摘得幹淨。”

“燕師兄,你明白那種感覺嗎?”

燕玑沉默了一個呼吸,他閉眸,道:“不知道。我永遠都不希望自己明白這種感覺。”

“我是燕十三爺,只懂得怎樣珍惜一個人。”

卿尚德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盯着這個人不想移開視線,他不明白世界上怎麽會有一個燕玑是這樣的,他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燕玑會喜歡自己……人生在世,哪裏有什麽都明白的呢?

燕玑非常之小心翼翼地趁着氣氛不錯,羽毛一樣地在卿小哥薄涼的唇瓣上偷了一個香,馬上反手拉開車門,一躍而下,語無倫次道:“我、我我去修車了!”

卿尚德呆呆地擡起手摸了摸帶了點溫度的唇瓣,他的嘴角忽然高高揚起。

怎麽辦?好像有點心動呢。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