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章 樓臺戲子為誰笑(中)

行苑樓裏暖黃色的燈光還亮着,似乎還有人在通宵。

燕玑帶着卿小哥來到了一處矮牆跟前,他特意給對方指了指矮牆下的一個狗洞,狗洞很大,幾乎有人小腿那麽高。

燕玑十分想當年的自豪道:“這個狗洞,是我靈活運用了三十六計裏的好幾個計謀才搞出來的!當年要不是我,錢小少爺想要逃出來玩那基本上就是不可能的!”

卿尚德:“……”

所以感情我們繞了一個街區到這兒來,就是為了欣賞一個狗洞?!

燕玑一臉嚴肅地俯身摸了摸已經長滿雜草的狗洞,痛心疾首道:“你別小看這個狗洞,這可是我們智慧的結晶!我們足足用了小半年,才把這個狗洞打造成明面上存在,但是實際上沒有人會懷疑錢小少爺通過它晚上逃出去玩的一個特殊的狗洞。”

“……”卿尚德,恕我直言,沒有看出它哪裏特殊。

“啊,文化博大精深,事實果真如此。”燕玑心滿意足地拉住卿小哥的手,調頭就走。

“……”

大周的老祖宗怕不是都要被你氣活過來!

“等一下,我們來這裏就是為了看看這個狗洞?”

燕玑回頭看他,無辜道:“對啊,難道你還要鑽一個嗎?”

卿尚德:“……”

我認輸,爺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于是,兩個人最後翻了行苑的花園小矮牆。

錢小少爺其實今年也有三十幾了,他已經是個沉穩可靠的對外商貿管事,不再像當年那個被燕十三慫恿機關算盡就為了能爬狗洞——出去浪的小少年了。

但是,當燕玑的一張妖精臉驟然出現在他書房的辦公桌面前的窗戶裏時,他還是吓得手指一抖,将一滴墨水抖落在了重要公文上面。

好了,這份萬字的內部公文他又得重新謄抄一遍。

光想想都手疼得要命。

錢小少爺咬牙切齒地把聲音壓在喉嚨裏,憤怒道:“燕——十——三!!!”

“哎哎哎,小點聲,小點聲,你也不想明天的頭條是:世家子弟夜會當紅戲子,莫非是個兔兒爺吧!”燕十三連珠炮似地吐出這一段兒話,嘴皮子那是相當的利索。

錢小少爺沉默了一瞬,還非常有默契地補充道:“然後再過一天,全世界都知道了兩世家子弟苦苦相戀二十年,他竟為他淪落街頭,即使淪落風塵也咬牙不肯回頭。”

燕玑:“……”

錢小少爺:“……”

“我跟你說,這就是我一直都想取締掉那些非法八卦社的最主要原因。”

燕玑點點頭,連聲道:“理解理解。”

他的身體忽然抖動了一下,燕玑臉上的表情一變,立馬放低身段道:“哥!錢哥!給我開個門呗?”

錢小少爺看着他,道:“這世界上還有哪裏是你燕十三進不去的?”

雖然嘴上這麽問,但是他還是去給燕玑開了門。

開門就看見卿小哥一臉冷酷地站在那裏,仿佛一根大門柱似的,相當的有威懾力。

“……”

啧,害怕。

燕玑推了他一把,完全不拿自己當外人地長腿一邁就擦着錢小少爺進了大門。

空氣裏似乎存在着百年後的人們稱之為“修羅場”的東西的氣息。

錢小少爺:“……”

我他娘的招誰惹誰了?!你喜歡十三那個妖豔貝戈貨你喜歡就是了!拉上我幹什麽?!!

一起嗎?!!!

簡直不能更喪心病狂。

卿尚德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道:“錢先生你好,我是十三大人的‘貼身'下屬。”

“貼身”兩個字的重音,重得幾乎咬得跟老師教小學生讀書一樣重了。

“……”錢小少爺習慣性地伸出手,客套道,“幸會幸會。”

接着,他自己忽然反應過來,我到底是為什麽要跟十三的副手握手寒暄,嗯?為什麽?要不是我知道十三的為人,我都要懷疑他們有一腿了。

不管燕十三跟卿小哥到底有沒有一腿,既然來了,有些話燕玑還是要交代一下的。

“明天帝國來的明谷要請我吃飯。”

錢小少爺道:“我知道啊。”

燕玑停頓了一瞬,又道:“沒賣了我吧?”

“你想我怎麽賣你?不如我們現在就去?”

“不了不了,明天記得替我圓着場子,中間給我留一個十五分鐘的跟對方獨處時間,我走了。”

錢小少爺聽到這話,眼睛眯了眯,道:“你想要套話?替誰?啧,百合姐?”

“對,我大姐大,小百合。”

錢小少爺:“……”

這什麽奇葩名字奇葩姐弟倆啊?

……

街頭人流如織,車開得慢。這車是明谷先生雇來專程接燕玑的,燕玑上車前繞車轉了一圈,然後再上車。

前面開車的老司機笑着跟他說:“白先生難道還怕有人——嘿嘿嘿?”

燕十三搖了搖頭,道:“不是怕。”

接着很自然地繼續道:“只是我們鄉下人,沒見過什麽車,很時髦。”

老司機:“……”

先生這波傻裝得,我必須給十分。

真是十分的不要臉。

夜光大酒樓的霓虹燈招牌在遙遙的遠處樓頂閃爍,街邊上臉龐還稚嫩青澀的學生穿着洗得發白卻依舊齊整的藍布衣在那裏非常積極地發着傳單,一張張充滿蓬勃朝氣的生動臉孔,嘴巴裏時不時喊上一句——“積極對外!還我天下!!”

燕十三無意識地喃喃了一句:“這就是……大周的未來啊……”

老司機聽到這話,分外嗤之以鼻,道:“嗨——什麽呀!一群學生蛋子整天不好好讀書!就知道搞什麽亂七八糟的!有一次還把路給堵了!我那時候車上可載着個大人呢!害得我繞了大半個不夜灘,差點兒誤了那位大人的時間!”

燕玑笑了笑,沒接話。

這樣的事情究竟有沒有意義呢?

因為眼下的是是非非并不是他們這些未曾投入其中的外人所可以評判的,當然也包括那些全情投入的年輕人,他們也不可以。

所以,一切最後還是由後人來蓋棺定論。

他們只要做好當下,這就夠了。

燕玑下車,進了酒店,一身長擺周服還留着長發綁着馬尾的燕十三在這個水晶大吊燈跟帝國服色橫行的世界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但是,燕玑卻并沒有露出什麽不自在的神色。

恰恰相反,他非常自在地招呼來一個侍童,道:“帝國來的明谷先生在哪裏?”

侍童聞言躬身,低聲道:“白先生請跟我來。”

他帶路,走過紙醉金迷的紅木環梯,光亮潔白的大理石在地面上閃閃發光,光可鑒人。

燕玑進入包間的時候,錢小少爺已經跟明谷先生聊開了,氣氛正好,十分适合外人介入。

【明先生的事業在帝國可是最大的,聽說有很多技術是我們西府國民衙門所沒有的。不知道,明先生你最近在我們這裏有沒有看上什麽東西,我好備着,給明先生踐行啊。】

明谷哈哈大笑,看了一眼剛剛邁進門的燕玑。

【诶——要說什麽想要帶回帝國的,那就一定是白先生了!這可是瑰寶啊。】

錢小少爺愣了一下,看向燕玑,死命地給他對了一個眼神。

燕玑幾不可察地撇撇嘴,在轉身走向明谷的時候,從背後給他打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只見他笑眯眯地連道兩聲“過獎”。

【有機會,我還真想去帝國的花都瞧一瞧呢!上次跟錢少爺去的時候,很遺憾錯過了花期。】

明谷立刻道。

【白先生,我在花都近山裏有一幢別院。我向來敬重你們這些藝術家,如果您有機會請務必賞光小住!】

燕玑微笑颔首,忽然狀似不經意地瞟了錢小少爺一眼,就立刻問了一句。

【明先生對我們的大周文化很欣賞?那麽,明谷君您最近可有空閑?不如我帶您走走那些老建築?】

明谷像是忽然間換了一張臉,語氣頗為遺憾道。

【怕是沒有空閑吶,我明日就要坐火車去安山了。】

燕玑的眼神在暗處一淩,錢小少爺馬上自覺地告辭。

【我想起來我還有點兒重要的文件落在家裏了,明先生,我去去就來。】

明谷沖他點了點頭,錢小少爺就離開了敞亮的包間。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恰好跟一個大圍巾遮臉,帽沿也很寬的人擦肩而過。他的餘光掃到了對方的小半張臉,奇怪到:他怎麽在這裏?

大約三分鐘後,錢小少爺正準備上車,卻忽然聽到背後響起了一聲巨響,整個夜光大酒樓的大廳都陷入了混亂與尖叫。

他坐在車裏,透過玻璃向外看,就看見依舊把臉蒙得跟什麽似的的卿小哥以及被他攬着仿佛是挾持一般的燕十三扶着頭頂的大帽子從樓梯上直接一溜煙地滑了下來。

錢小少爺:“……”

說好的套話,怎麽就變成電影兒一樣的了呢?

燕十三一邊跑,一邊還中氣十足地擠出幾滴眼淚——錢小少爺總感覺是笑出來的——悲苦道:“二狗!二狗你不要這樣!我們兩個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我知道你很愛我!可是!沒有大米飯跟紅燒肉的愛情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二狗!二狗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