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百合無香(上)
燕十三的眼角濕潤了一剎那,他的後背上忽然傳來一陣輕柔的觸感,慢慢地,慢慢地拍過。掌心灼熱的溫度透過長衫傳入他的後心,燕玑回頭,就看見卿小哥俊美的臉龐朝着自己,好像還有一點兒跟自己同感的哀傷。
“旺財是個好人。”燕十三的嘴角上揚,笑了。
卿小哥的眼神一深,怔怔地看着這一張可以說是千樹萬樹東風拂花的笑顏。
“……旺、旺財?”
燕玑聽到這個名字笑得更加燦爛了,他道:“這是錢小少爺的诨名,我們小時候都是這樣叫的。”
卿尚德:“……”
你确定這不是我們昨夜去圍觀的那個狗洞的使用者的名字?
嗯?等等!
錢小少爺好像也算是經常鑽那個狗洞的常客了。
車停在了一棟不起眼的大雜樓下,各種花花綠綠的褲衩衣裳被人掩掩藏藏地晾在外界看不到的地方,老樹參天垂落下許多氣根,紛紛揚揚,在暗夜之中居然像是鬼魅幽靈在飄蕩。
每家每戶的陽臺上,都多多少少地擺着一兩盆玫瑰薔薇,有的還在開花,有的卻已經凋零殆盡,頭頂上一顆青青的橢圓形果子,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長到成熟。
三人下車,大姐一身酒紅色的高衩改良長裙上隐隐約約有更深的玫瑰花紋在纏繞,她走在前面,高跟鞋“答答答答”的,小小的手皮包在白皙的臂上烙下刻印。
只見她從包裏撥拉兩下一下子就掏出來一包煙,煙盒子上印着幾道帝國字,中間是一個年輕的帝國小姑娘,瞧着還挺有趣的。
大姐動作熟練地一彈煙盒子,從裏面彈出一支煙。她看了煙一眼,沖着燕十三勾勾指頭道:“來一根?”
燕玑擺擺手,道:“算了。”
接着補充了一句:“太淡,沒勁。”
卿尚德就看着大姐突然間轉身,“噠噠噠噠”地走過來,氣勢洶洶地走到燕十三跟前努力踮起腳尖伸長手臂拍了拍他的頭,又放下腳後跟伸着指甲水紅的手拍了拍燕十三的臉蛋兒,發出細微的“啪啪”聲。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敢質疑我的品味,嗯?”
燕十三壓根就沒有想要阻止她的反應,任其動作,別過臉,道:“哪裏哪裏,沒有沒有,我大姐的品位天下第一。”
大姐:“……”
這也太假了啊,老弟。
卿小哥:“……”
雖然已經習慣了,但是燕十三每天都在刷他能承受的下限。
……
上了樓,開門,三人各自休息。
說是各自休息,其實是大姐睡一間,燕十三跟卿小哥睡一間。
燕十三:“……”
微笑,這個時候只要保持完美的“我什麽都不知道”的微笑就好了。
開心,不解釋。
卿尚德依然鎮定自若地好像自己并不知道燕玑對自己有一些特別的想法似的。
或者說,他在等獵物投懷送抱。
然而——
夜深人靜,外邊偶爾有秋蟬鳴上一兩聲。
燕十三相當顧慮卿尚德想法地自己去木地板上鋪了個地鋪睡覺,這也真的是非常之自覺了。
卿小哥:“……”
這大概是個假的燕十三爺。
若有若無的平緩呼吸聲在房間裏彌漫,卿尚德的腦海裏卻全都是燕玑在大江之畔,眼睛發亮地對白。
即使他嘴裏吐出來的字是如此一言難盡,但是卿小哥發覺自己竟然還是覺得這人可愛到不行。
【我也是喜歡你的啊……】
調皮。
完了,你皮這一下,我居然還很高興。
不,不是高興。
是高興地要負重越野急行翻過幾座大山才能冷靜下來的跟敲鑼打鼓一樣的高興。
完全停不下來。
有毒,燕十三簡直有毒。
……
無限循環之中,卿尚德的意識漸漸地迷糊起來。
可是還沒有過去多久,燕十三就悄無聲息地爬了起來,蹑手蹑腳地……從房間裏摸了出去!
本來激動得以為燕玑終于還是沒有放棄的卿小哥一瞬間就清醒了過來,然後躺在床上目送着燕玑離開房間。
卿小哥等燕十三合上了門才擡起手掩在眼前,絕望地長出了一口氣。
自作孽,不可活。
不久,燕十三就蹑手蹑腳地回來了。
然而,他貓着腰推開門,就看見卿小哥一雙大眼睛泠泠地盯着門的方向,一眨不眨。
燕十三:“……”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理論上不應該心虛的,可是還是好心虛。
“怎麽了?”卿尚德臉上無波無瀾地開口道。
“我、我去給我大姐蓋個被子。”燕十三語無倫次,就這麽說到。
卿小哥:“……”
雖然我知道他們是姐弟,而且他喜歡我,問題是還是很心塞。
這種心塞跟老婆整天跟隔壁老王的老婆膩在一起是一樣一樣的。
卿小哥默默地起身,下床,走到燕玑跟前,看着他的眼睛,從口袋裏掏出一包老煙遞給他,道:“有些事情,最好不要憋在心裏。”
燕十三接過煙,看了一眼,道:“我不抽這個,太淡。”
卿小哥收起煙盒子,拉着人坐到床邊,道:“說吧。”
燕十三想了想,道:“你認識之前那個……女子的——”
“認識。”卿尚德道,“不過,我們也僅僅只是在見面會上見過幾面而已。”
“那個後來來的男人——他……我真的是……想要親手結果了這個混蛋!”燕玑的眼底真的浮現出了一抹濃重的煞氣。
卿尚德愣住,看着眼前這個突然陌生起來的燕玑,忍不住啞聲道:“他怎麽了?”
燕十三咬牙切齒地笑了笑,道:“你看我大姐,她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這個混蛋功不可沒!我剛剛其實不是去給我大姐蓋被子——”
卿小哥:“……”
我他娘的就壓根沒有信過呢!好嗎???
“他當年欺騙了我大姐的感情。我大姐那麽好的人——他?!憑什麽?!!”燕十三面目猙獰地冷笑,“老子他娘的一拳打死他個廢物點心!”
卿尚德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燕玑的發頂。
并且在腦海裏浮現了三拳打死鎮關西的怒目圓睜魯提轄繪像。
“……”卿尚德想了想,勉為其難地回神道,“他怎麽欺騙你姐姐的感情了?”
燕十三馬上義憤填膺道:“他就不該招惹我姐姐!害得我姐姐進了那個地方!我姐姐她的夢想是做個塾師啊!為了他卻進了那個地方!”
卿尚德忽然皺起了眉頭,他的眼底滑過一抹深思。
【不惜一切,盡量不要暴露在西府衙門內部的人員!】
有關系麽?
“本來我就看他不順眼,”燕十三惆悵的聲音喚回了卿小哥的思緒,“那時候,他是我大姐的塾師。我跟我大姐在同一個學堂的高級部跟初級部,她那時候準備去考大學堂,為了能考好,總是不懂就追着先生們問。我就經常在車裏左等右等等不到人,比那些大人還快地就跑去找她。找到她的時候,她經常是在紫藤花架邊上的走廊裏攔着先生……”
學校裏的紫藤花開得像瀑布一樣,紫色由深到淺,又由淺轉深,好像奇妙的調色板,永遠沒有絕對一般的兩種顏色。
白色蕾絲裙的少女面容素淨而靓麗,一雙桃花眼溫柔莫名,她渾身上下都充滿了獨屬于年輕的氣息。
這是何其明媚的朝陽啊。
“先生,這篇文章,它到底想要表達一個什麽樣的意思呢?”
“這一篇?”同樣年輕的塾師站在廊下,金絲邊眼鏡下的晶瑩的瞳仁顯得睿智而又可靠。被問到這樣一個問題時,他愣了一下,接着頗有幾分驚詫的意思地道,“這位同學,你已經讀到這裏了?”
“是的。”少女恭順地點點頭道,飽滿白皙的額頭在碎片的光芒下閃耀。
塾師的臉上露出了困惑之色,他把厚厚的一沓寫滿了墨水字的教案往胳膊下一推,擡了擡眼鏡,微笑道:“那麽說來,這位同學,你還會帝國的文字?”
少女再次用力地點了點頭,道:“家父給我們請了一些私人塾師,我小時候算是學過一些帝國文,所以能夠勉強讀懂一些。”
“唔,怎麽說呢——這應該是一篇很好的文章——或者說,至少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那一種。我們大周若是想要不在生活在帝國的陰影之下,就不能不讓每個人都多讀一些這樣的文章。我們需要的是清醒地認識我們所存在的現實,然後,才是采取行動。從認識的角度來看,這篇文章表達的是帝國人對于他們自己的批判,相當的準确而又深刻。同時,它也可以啓發我們,我們大周的一些陳規陋習、落後傳統到底是不是同樣可笑至極的東西……”
“嗯嗯。”少女的眼睛閃閃發光,好像全世界只有眼前年輕的塾師一樣。
她已然沉浸在了偉大的精神世界之中,而完全忘記了在物質的現實世界的學校大門口,還有一個弟弟在等自己一起回家。
小十三一臉冷漠地靠在高大車子門邊,短短的卡其布校褲下是修長的小短腿,白襯衫卡在了最高的一個玳瑁紐扣上,古怪的齊耳的短發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假小子,而不是一個真小子。
他的旁邊坐着一個賣爆米花的大爺,胡子拉碴,眼睛不大,還笑眯眯地瞧着小十三,簡直就像是在看金光閃閃的財神爺!
畢竟是一出手就是三四包的大客戶啊。
小十三:“……”
我大姐是在裏面被妖怪吃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