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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封棺(下)

燕十三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看着窗外飄搖鬼魅的枝葉,心底暗自盤算到——這個時候,他應該能夠用上那個東西了——希望有用吧。

“啪!”

火辣辣的疼痛席卷了燕十三蒼白的臉頰,他的臉上是病态的緋紅,暈染開來,漸漸地腫了。

他沒有捂,只是眯了眯眼睛。

【“你這個叛徒!”】

燕十三勉強笑了起來,一連咳嗽了好幾聲,方才有氣無力道:“犯我大周者,雖寸土微毫,雖千裏之遠,必誅!”

“咳咳咳……”

【“啊!來人!把他拖下去上刑!我就不信大周的豬猡會有什麽骨氣!”】

屋裏發出了稀裏嘩啦地拖拽傾倒聲,一點一點的紅梅在這個瑟瑟的秋天,開遍了泛黃的白色床單,也開遍了水泥灰混的土地,氤氲不止。

【“見鬼的周豬!”】

咒罵聲飄蕩不絕,誰也不知道燕十三去了哪裏,枝頭的小鳥雀早已被驚擾飛走,去往這亂世裏的桃花源,去尋找它們的安寧。

“咔嚓、咔嚓……”

細碎的沙石研磨聲打破了将夜時分的寂靜,一言不發的帝國小兵一鏟子又一鏟子地從旁邊腐朽肮髒的枯葉堆裏刨起無數散發着惡臭的沃土。

明朗的天邊同時挂着慘白仿佛下一刻就會消失的月亮輪廓,還有已然沉淪的地底餘晖,為霞尚滿天。

燕十三枯坐井底,眼前是蔓蔓的荒草叢生,蛇蟲鼠蟻蜿蜒而過的痕跡。

他一身白衣,俨然已經被血污得找不見一點兒當初風華正茂的樣子,滿身的傷痕鞭笞入骨,令人不忍直視。

一個聲音高叫着“你們這些大周的豬猡!去死!都去死!”,伴随着沙石滾落井口,漸漸地淹沒了燕玑的眼眸與身體。

“如果你好好交代那些密謀,我們還是可以考慮寬宏大量地放你這位燕城十三少一條生路的……”

……

“為了那些注定失敗的人而去死,究竟有什麽意義……”

……

古怪生硬的大周語言和着微妙的腔調在夜空中不停地回旋,沒有人聽不清,也沒有人聽得清。

……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燕十三笑了。

他真的笑了。

燦爛的桃花綻放在他絢麗的眉宇間,芝蘭玉樹一夜綻放,映得滿堂華光。

他強撐着奄奄一息的殘軀,平靜地擡頭仰望那一片圓圓的小天空——井口站着喊話的人大腦霎時空白了一剎那。

燕十三望着那片星月冉冉升起的天空,不禁想起了多年前跟着學堂裏的塾師朗讀的那個寓言故事……

【“井底的青蛙呱呱地回答到——天空是圓的!”】

……

他是不是也像這樣的一只井底之蛙呢?

【我看不到大周的希望,但是你們誰又能真正地尋找到大周的前途在哪裏呢?西府?皇族?西北葉謀人?】

會是誰呢?

究竟哪一個人才會主宰這個亂世的結局呢?

不,不是一個人。

而是所有人……

這已經不重要了。

燕十三渾身上下痛得麻木無比,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活生生地受了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酷刑,遍體鱗傷,根本就連一塊兒好皮都不剩下了。

“我就要死了,所以那些事情,跟我已經失去了原有的聯系。”

“我盡力了。”

“剩下的事,就只能盼望着你們了……我的同袍們。”

……

帝國小兵進行着例行的勸說喊話,他的聲音在井中幽幽地回蕩。

然而,這時候的井底終于失去了那一絲絲微弱的氣息。

夜幕降臨,井口被徹底地填平,小兵們踏上了無數個來回,将之壓得嚴嚴實實,分毫不露。

這個世界上,從此少了一口枯槁的老井,多了一座無言的豐碑。

漫長的黑夜總會過去,白晝的黎明終将刺破混沌的天地。

燕十三強忍着窒息的痛苦感,在地下早已閉上的眼睛失去了應有的一切奕奕神采。

他聽不見,看不見。

未來,似乎已經跟他沒有任何關系了。

至少,跟現在的這個被活埋在井底的燕玑,沒有關系了。

明明生來就是燕城最輝煌的高門子弟,卻偏偏死得,一無所有。

啧,可憐。

很多年以前,燕十三那個淪落到窮得沒有褲衩的西北深山老林子裏,被扣上流放的名頭每天只能夠剝豆子靜心的舊友就曾經問過九死一生回到山裏的卿小哥——“你想過以後嗎?”

那個時候的卿尚德帶着生無可戀的氣息想了想,從胸口的袋裏摸出了一張工工整整地疊成千紙鶴的淡紫色玻璃紙,這個東西是他在終于接受了燕十三已經再也回不來的事實的時候,從信封裏倒出來的。

打開千紙鶴,裏面寫着兩個字。

這兩個字與情愛無關,與風月無關,更與離別無關。

【無賴】

字跡潦草,龍飛鳳舞,還透露着一絲絲難以言喻的意氣風發,好像書寫者落筆之事乃是家國天下力挽狂瀾,扶大廈于垂危将傾。

如果生活欺騙了你,沒有關系,二十年河東,二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卧薪嘗膽終有一日,你會把生活按在地下摩擦。

要做到這件事的第一步,你得要相信自己的未來。

“我要活下去,完成他的遺志。”

葉謀人沉默了一下,忽然有些期待地問到:“他是不是預見了什麽?”

卿尚德眯了眯眼睛,笑了起來:“我想,是的。”

……

很多年以後,受人敬重的卿總長白發蒼蒼地走過南城外的一處風景名勝,走過名勝的角落裏寫着細如蚊蟻的幾個小字“南城護衛殉難處”的黑色大理石碑前。

人總是會老去的。

山腳下的一處空地被管理者用腐朽不堪的木頭栅欄圍成了一個圓圈,負責引導的管理者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道:“這裏就是帝國友人指認的掩埋地點,老先生的那位故識很可能就是在這裏……”

卿尚德在一眼望見那具沒有膝蓋以下部分的骸骨時,突然視線模糊。他多年征戰沙場,還在無數波瀾裏幸免于難,早已學會喜怒不形于色。可是他一擡手,指尖劃過多皺的臉頰,濕的。

——好想你啊。

——我真的好想你啊。

他看見了骸骨的衣領口子上那個熟悉的繡字,是燕十三在玩鬧時用針線一針一針繡出來的,繡的歪歪扭扭,乍一看起來仿佛是被狗啃了一樣的不知所雲。

可是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那上面的每一個字,每一個針腳的正反順序。

【卿卿之夫】

同樣年邁的帝國友人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說着,活像是一處旁白。

“我不知道他不是你們的人……他是個很奇怪的人,他醒過來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跟我要他換下來的那件襯衫……我那時候想,他的妻子一定是個非常失職糟糕的妻子,在我們那裏根本就不會有妻子敢讓丈夫穿繡着這樣的鬼畫符的襯衫出門……說句實在話,我其實是非常恨他的。因為我的哥哥就是死在跟他們戰鬥的戰場上的……我哥哥是一個特別好的人……”

卿尚德霎時淚流滿面,帝國友人也忽然間潸然淚下。

管理員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靜靜落淚的老人們,心裏還在想着今天是兒子的生日,下午要帶他去新開張的大型游樂園玩,晚上剛好可以去吃一頓大餐。

所以追根到底,歷史不屬于所有人,它只屬于經歷過它的人們。

白色的雲朵緩緩地飄過了蔚藍色的天空,高樓大廈林立,都市裏的紅男綠女忙忙碌碌,每一個人都在推動着歷史的前行。

——這盛世,如您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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