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紅樓歌舞(下)
趙軒走了過去。
燕玑的腦袋一直被卿尚德按在他的懷裏,他想了想,自己當年也沒少替趙軒做過事情,即便有什麽知遇之恩,也都在他袖手旁觀地看着自己被他的政敵聯合校方送進那個“從來都沒有将人當人看待,大周人就更不是人”的地方以後,恩斷義絕了。
他素來不願意欠誰的賬,前世卻獨獨欠了卿尚德的一輩子。
如今既然老天爺眷顧,讓他重回了這年少最美好的時光,那他必然會實現他未曾實現的那個許給卿尚德的諾言——盛世見!
既然這裏沒有盛世,那便讓我給你創造一個盛世來相見。
“燕哥哥,燕哥哥?”
卿尚德的聲音将燕玑喚了回來,他這時候才發現,原來卿尚德已經叫了自己好幾遍了。
“怎麽?”
燕玑仰着頭看他。
“你醉了,我……我扶您回去吧?”
卿尚德的語氣很小心,小心得都不像是燕玑曾經認識的那個卿小哥了。
燕玑眯起眼睛笑了起來,這一回只是清淺的笑意,若春風拂面,又若秋荷聽雨。他咬了很久才咬住那個字的聲音,緩緩地吐出來道:“好。”
話音剛落,燕玑就借着卿尚德的肩膀站了起來,他逆着屏風內的光點,心裏卻在想:我看上的人,果然年輕的時候就很好了。
他這樣想着,推開門走進去拍了拍醉得暈頭轉向的宋誠的肩膀,沖他道:“我走了,卿小弟我也帶回去了,他明兒還有開學典禮呢。”
宋誠迷迷糊糊地道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
燕玑搖了搖頭。
他這個時候年輕,酒意也散得快。剛剛在門外又被卿尚德潑了一瓶子水,更是醒得快了。
可惜他的酒醒了,宋誠的酒卻是要醉到明天日上三竿。
這個“土匪”。
燕玑在心裏笑罵了一句。
前世他在帝國人打下大周的半壁江山後,早就料到了南城會淪陷。然而,他雖然是“神機妙算”的“不世帥才”卻也沒有想到那個打着“大周正統”的旗號、能夠将趙軒給逼得退讓的胡東明胡大總統竟然連三個月都撐不住,直接寫了投降書,交代了足足半壁江山。
燕十三驚才豔絕。
然而,他終究沒有誰能夠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
南府淪陷的前三天,大姐發了電報勸他撤離。
他當然可以撤離,而且撤走以後身為燕家獨子的他自然可以過得很好,比在南城都要好。
可是,南城的百姓呢?
他們哪怕同樣撤離了,也很快就會被勢如破竹的帝國人給追上的。
除開南城,南城更南更西邊的百姓呢?
誰來保障他們的身家性命?
誰又能說他們不代表着大周?
蝼蟻尚且偷生,只是有時候這生,是真的要不起。
燕玑這個時候轉身離開,背後滿是喧嚣笑鬧,心底卻忍不住在想,他曾經無數次謀劃過的那個盛世,宋誠看見了嗎?
姐姐看見了嗎?
更重要的是,他,看見了嗎?
這人世間能夠讓燕玑留戀的東西不多。
卿尚德算一個。
現在,他就在他的面前。
真好。
“嘿嘿嘿……”
燕玑抱着自己沾染上了冷冽酒氣的校服從門裏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望着瘦瘦小小的卿尚德在笑。
卿尚德疑惑不解地看着燕玑,有些不知所措。
“燕哥哥?”
燕玑聽到他弱弱的聲音,頓時收住了自己稍微有點過界的笑。
畢竟,這個卿尚德雖然也是卿尚德,但是卻不是他曾經遇見過的那個卿小哥了。
這樣想着,燕玑走過去,攬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把你當弟弟,你以後有什麽事兒就跟我說,別一個人窩在心裏。”
“我燕十三雖然不是什麽人物,但好歹也是南府有頭面的混子——找我也行,找你宋誠哥哥也行。記住了嗎?”
卿尚德擡起頭望着身旁的燕玑。
黑漆漆的瞳仁就這樣盯着他,清亮的眸子裏滿是他的倒影。
——我只想喊你一個人做“哥哥”。
良久,久到燕玑都差點産生幻覺,以為眼前的這個卿尚德就是他前世的卿小哥,然後捧住他的臉直接親下去。
“燕少?”
幸虧這個時候有人在他們的背後出聲,強行打斷了這一時的迷亂。
啧,罪過,罪過。
燕玑連忙打了自己一巴掌,試圖讓自己分清眼前的人跟記憶裏的那一個人。
他們兩個人從紅樓的雅座裏走出來,這時候已經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紅樓的大門口,還“深情對視”了一會兒,會被人叫住,似乎也不是什麽不同尋常的事情。
燕玑回頭,只看見身後的那個喊住他的人是青年模樣,臉上的皮膚有些過于光亮了,但是勝在白皙且底子過硬,五官精致柔和,眉眼帶笑。
居然有點可愛。
那個人穿着一身白色的雲紋周服,是燕城十三少從前會喜歡的那個樣子。
可是,現在的燕玑已經不是從前的燕玑了。
“是你嗎?燕少?”
那個人有些驚喜地一步步地追了過來,像是沒有料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離燕城這麽遠的地方遇見故人。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我……”燕玑的眼睛裏有那麽幾許的迷茫之色,他不記得自己認識這樣的一個人了。
這誰?
那個人看出了燕玑的迷茫,主動湊上來自我介紹道:“我是小魚兒啊。”
燕玑:“……”
小魚兒又是什麽鬼?
雖然如此,燕玑還是擺出了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省得這個人再就他是誰的問題糾纏下去。
可是,燕玑不記得的人,卿尚德卻記得一清二楚。
不僅一清二楚,他還倒背如流。
因為,錢小少爺跟他說起過,燕玑少年時曾經喜歡過一個當紅的戲子,喜歡到去套了糾纏着那個戲子的恩客的麻袋。
他換一個恩客,燕玑就套一個人的麻袋。
錢小少爺為此不知道替燕玑望了多少次風,也不知道走了多少次的夜路。
而那個戲子的藝名,就是“小魚兒”。
卿尚德忍不住磨了磨自己的後槽牙:“……”
他是不是也該到哪裏去找個麻袋來套一套這些不長眼的人?
“我……我……”小魚兒看着眼前的這個眉目俊美多情的燕玑,他的眼中流光溢彩,仿佛将漫天的星辰盡皆入目。
比他從前見過的那個張揚跋扈若頭頂驕陽的燕城十三少要來得冷淡疏離了許多。
也,完美了許多。
“你有什麽事嗎?”燕玑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接着一把拉過正在旁邊暗自磨牙的卿尚德,兩個人勾肩搭背地貼在一塊兒,“我弟弟明日還有個開學典禮,不能在這兒耽擱多少時間,你若是真有什麽事,可以得空兒了再來找我。”
他說着就攬着卿尚德往外走,幹脆利落,不帶一絲的猶豫。
可這樣的情景落在卿小哥的眼裏,那就是燕十三還惦記着這個戲子。
他還被困在那一段過不去的少年情傷裏,還在氣頭上,所以才故意裝作這般若無其事的模樣,算也是一種報複。
而且,他卿尚德想要做的是燕玑的男人,絕非什麽“弟弟”。
——心塞。
這個“小魚兒”可不是什麽簡單的角色,卿尚德被燕玑這一路夾着,心中卻在回憶着這個戲子“小魚兒”的生平。
渡江直取西府前十年,卿尚德一邊指揮着前線跟西府衙門的迂回,一邊在聚集僅有的力量對反攻進行排兵布陣。
在這十年裏,他受到了太多燕玑的故舊的幫助。若是沒有那些人,沒有他們的力量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他根本就不可能在短短九年之內将反擊戰打得這麽漂亮,這麽完美,完美到無論東帝國還是西帝國,都沒有人再敢未經許可擅自踏上大周一步。
“小魚兒”正名餘幾道,出生不詳,唯一知道他來歷的師父也在他十四歲那一年死在了一場啞嗓造成的戲臺事故裏。
餘幾道平生沒有什麽壯烈之舉,前二十幾年孤苦伶仃、無依無靠、受盡人間坎坷。後來也不過是成了一個西府的□□小處長,憑借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雖然名義上只是個尋常的小科長卻執掌着幾乎半個□□的筆劍刀客的位置,最後在卿尚德揮師渡江之時,遞出了一封信。
信裏向卿尚德透露了埋在西府衙門裏的那十二枚炸彈,阻止了西府在撤離前的最後一場陰謀,也避免了無法被帶走的那十萬件瑰寶化為灰燼,避免了□□不願意離開故土的那幾位學界元老級的人物與那些瑰寶陪葬。
直到很多年以後,卿尚德昔日的上級局座向全國公開了埋藏于地下的那些檔案,他才知道,原來這個人不是對少年時驕陽一般的燕城十三少沒有感動的。
只是餘幾道深刻地明白,他們不可能。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陷燕玑于不義。
前半生燕玑就是餘幾道心上的白月光,後半生就是引導着他繼續活下去的唯一明燈。
卿尚德有些頭疼。
照理來說,燕玑是沒有在南府學堂裏遇見過餘幾道的,要不然也輪不到他最後跟燕玑走到一起。
可是,如今他重生回來,打亂了燕玑的人生,居然讓這兩個人重逢在了最恰當的時間。
這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