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學生會(上)
若是尋常的反常,卿尚德倒還無所謂,可是這種反常的源頭似乎就來自于燕玑。
曾經的每一個第五年老學長在看見燕玑走過的時候,都會露出諱莫如深的表情。
燕玑走了還不到三分鐘,走廊裏就響起了“咚”的一聲巨響。
那是有人拎着銅鑼猛掄才能夠敲出來的刺耳聲音。
卿尚德早就收拾妥當了。
只可惜,他的舍友們似乎沒有明白燕玑的提醒,直到銅鑼敲響的時候才“垂死病中驚坐起”。
甚至還有一個出身江南世家的少年,他抱起枕頭跳下床就準備沖出去跟那個搞出動靜的人拼命,幸虧卿尚德的對床及時攔腰抱住了這個少年,方才避免了他們的宿舍在開學第一天就陷入了“非戰鬥”減員一人的糟糕情況。
別人不知道今年的開學典禮後就是南府學堂借鑒帝國的月亮灣學院的第一次大集訓,卿尚德卻是知道的。
這件事甚至連燕玑都不知道,他也是在後來才聽卿尚德跟他說起當年在南府的事情的時候方才知曉的。當年的燕玑在校門口迎接到了當時還不過是個南府小總督的趙軒,第二天連本該上場演講的開學典禮都沒有參加就出了門——收拾東西跟着趙軒去了一趟龍島,替他做保镖。
卿尚德有些懊惱地一邊穿衣一邊想到,他到底是沒有來得及提醒燕玑,萬一他又跟着那個趙總督去了龍島,那他到底還重生回來幹什麽呢?
燕十三的心眼兒死,一旦認定這個人值得自己效忠,那即便是卿尚德來了也未必能夠說動他改變主意的。
怎麽辦?
來自江南世家的小少年被卿尚德的對床給按着,心裏有些火氣,不僅惱火外面敲鑼打鼓的人,還将抱住他的那個人給怨恨上了,最裏面一時有些不幹不淨的。
卿尚德涼涼地掃了他一眼,本來收拾整齊準備出門的動作當即一滞。他默默地退了回來,看向那兩個滾成一團的年輕人,想了想,開口道:“李小少爺,你總不是被家裏攆着來上南府學堂的吧?既然是你自己想要來的,那我奉勸你一句,你最好最好馬上放棄跟這個同學死拼到底的念頭,現在就起來把自己的衣服給穿好。外面的人是學生會的,你要是不乖乖聽話,他們可是會殺雞儆猴的——”
他說着,笑了笑:“——李少爺,我想你也不會想要灰溜溜的被趕回家吧?你爺爺不讓你出來上學堂,不就是看準了你做不成大事麽?做不成大事的男人,倒還不如在家裏守着那一畝三分地,巴望着老婆孩子熱炕頭來得好呢。”
“您說——我說得這是個道理嗎?”
原本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漸漸地松開了手。
事實上也只有李少爺他一個人一直在死纏爛打,而另外一個看着就占據了上風卻始終沒有下什麽狠手,大約是個憨厚老實的鄉下孩子。
“哼。”
李少爺終于松開手,從地上拍拍屁股爬了起來,在起來之前還不忘朝着卿尚德的對床冷哼一聲,以示自己并不是打不過對方,而是不屑于跟對方打下去。
卿尚德沒有理會這個少爺,反而伸出手将地上的那個對床給拉了起來,沖着他道:“我叫卿尚德,很高興認識你。”
卿尚德的對床愣了一下,連忙有些局促地伸出自己的手拉住了卿尚德的手,憨厚地笑了起來,道:“我叫周向宗,是北邊黃土原來的人。俺……我、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們。”
“那你最好盡快收拾一下出來,還有三十秒時間。”卿尚德笑眯眯道,看起來分外的人畜無害,根本與前世的那個老狐貍總長沾不上一丁點兒邊。
話音未落,他松開了周向宗的手,還補充了一句:“學生會的人特別不喜歡遲到早退,當然,還有違紀。”
卿尚德收回了手,默默地走向了門外。
他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了,跟這些新生不一樣,卿尚德畢竟是經歷過了幾十年戎馬倥偬的老将了,收拾內務不過一分鐘,這項記錄一直保持到他退休。
這些毛頭小子還有的磨練呢。
他走出門外,忍不住笑了。
年輕的感覺真好。
當然,最好的是燕玑還在。
沒有比這件事情更好的消息了。
卿尚德曾經入校時被分配到的不是這一間宿舍,但是這并不妨礙他知道來這一棟宿舍樓裏給新生“下馬威”的那個學長是誰。
鄭重。
曾經的西府第一将領,趙軒真正的心腹,也是間接促成了燕玑被送進帝國人的教化場的幫兇之一。
樓道裏的鑼鼓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沒了,有的只是那些朝氣蓬勃、睡眼朦胧的少年們或幹淨整潔或邋裏邋遢的着裝。
卿尚德忍不住低下頭審視了自己的着裝一眼,整整齊齊幹幹淨淨規規矩矩,哪怕是他自己都不能從中挑出什麽錯兒來。
啧,兩世為人啊。
他這樣盯着自己,就聽到走廊的那一頭,靠近樓道的地方傳來了一陣馬靴砸在地面上的聲音,很沉,很穩。
那個人出現在了衆人的視野裏,他經過了負責在這一層樓敲鑼打鼓的學生會成員面前,走到了距離卿尚德不遠的地方。
那裏正好是整層樓走廊的中央。
“知道我是誰嗎?”
他一字一句地念出了這個問題,嘴角啜着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眼神裏潛藏着無限的雲谲波詭。
“不知道也沒有關系——”
“鄭重!您是鄭重學長!”
一個聲音在卿尚德的耳邊突兀地冒了出來,似乎還帶着幾分不自覺的傲然之意。
卿尚德不用別過臉看就能知道,那個出聲的人正是跟他一個宿舍的李家小少爺。
太年輕。
他忍不住又在心底嘆了一口氣。
這個江南李氏,就是燕玑的那名來歷成謎的武師傅所提到過的護國戰争裏的李将軍所出的家族。
可憐李将軍一世英名,青年時毅然決然投身戎馬,滿懷一腔熱血卻終究涼透成冰,寧願寄情江南秀麗山水,也不再出山過問世事。
他還約束本家子弟——風雅逍遙,莫問天下。
奈何出了這麽一個李小少爺,心高氣傲,私自上了南府,同樣理想抱負,最後卻淪為了帝國人在打下半個大周後的走狗,什麽臉面都不要了。
可惜了李家幾代的清名。
若不是看在李老将軍的面子上,卿尚德也不會為這個小子留步。
他倒是有些好奇,李家這樣光明磊落的家風家教,怎麽會養出這樣的一個為人唾罵不恥的走狗?
“哦?”
鄭重漫不經心地偏過了頭,視線狀似不經意地掃過了卿尚德的臉龐,最後才落在李小少爺的身上。
“直呼其名?你的膽子還真是不小啊。”
原本在翹首等着人誇獎的李少爺在聽到鄭學長晦明難辨的聲音時愣了老半天,他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這位學長究竟說了些什麽,頓時有些畏縮地解釋到:“我、我這不是高興自己見到了表哥嘛!”
卿尚德低下頭在心底暗道一聲不好。
雖然他素來對鄭重這個人的觀感并不如何,但是無可否認,他确實是一個鐵面無私之輩。
鐵面無私,幾乎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李家小少爺李青藍這回肯定要踢到鐵板了。
果不其然,只見鄭重冷冷地笑了起來,當着整條走廊的新生的面緩緩地擡手——“啪、啪、啪。”
他在鼓掌,兩只手的動作緩慢而又堅定,迎着遙遠的窗外透射進來的陽光,顯得如此的陰冷刺骨。
李青藍好不容易挨到鄭重鼓完掌,連忙開口道:“表、表哥……我還記得你的……你來過我家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走廊裏的氣氛也越發的僵硬糟糕,李青藍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十分的不知所措。
卿尚德的視線幾不可察地掃過鄭重的額角,他可以看到那裏有一道青筋極其隐忍地按捺住暴綻,可見鄭重究竟憤怒到了一種何等的地步。
可是,這是為什麽呢?
鄭重為什麽會對李青藍有這樣大的怒氣?
所有人就聽見鄭重面無表情地開口了。
他慢慢地咬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青藍,食指就這樣指着李青藍的鼻尖,一字一句道:“儀容不整,罰繞湖跑十圈——拉幫結派,罰蛙跳繞湖一圈!不在開學典禮結束前完成,即刻逐出南府!”
李青藍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不過白得并不徹底,只是有些難看。
卿尚德眯了眯眼睛。
他知道,鄭重雖然氣極了,卻依然沒有氣昏頭。李青藍畢竟是江南李氏的小少爺,他鄭重就算是南府學堂的校長,也得要給李家兩三分薄面。
更何況,鄭重算起來還是李家的遠房親戚,平白無故也要讓李青藍三分顏面的。
李将軍護國攢下來的萬民敬仰,難不成還不夠讓小小一個鄭重網開一面麽?
但是,卿尚德想不明白,鄭重為什麽會對李青藍下了他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最大的狠手。
這是哪裏來的恩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