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白月光(下)
燕玑懵了。
不是——這怎麽就不信任了呢?!
“你如果信任我,第一就不應該害怕,第二就不應該隐瞞。”
葉謀人用一種仿佛在看神仙的表情在看着卿尚德,他覺得這個小學弟怕不是腦子裏進水了,他跟燕玑的這些事情萬一被公之于衆,他們兩都得被釘上榮辱柱子!更有甚者,卿尚德還要比燕玑的下場更加悲慘!
只有燕玑自己心裏明白過來了,卿尚德到底是在說些什麽。
他在說前一世,燕玑自己在慷慨就義跟忍辱負重之間,選擇了讓卿尚德去忍辱負重,而自己卻慷慨就義連一點兒骨灰都沒有給對方留下。
不是不愛的,只是愛得不夠極致而已。
燕玑忽然間露出了一種釋然的無所畏懼的笑容,輕聲道:“放心,這一次,不會了。”
葉謀人愣是沒吭聲。
他一直等到燕玑跟卿尚德眉來眼去眼去眉來得差不多了,方才準備開口好好批判一下這對腦子裏都是些粉紅色玩意兒的狗男男。
然而——
在他開口之前,有一個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從湖的那一邊傳了過來,還伴随着那一邊雪亮的一束手電光。
“那邊的!誰?!大晚上的三個人幹什麽呢?!”
葉謀人的心頭一跳。他順勢回頭正要跟燕玑商量一下怎麽辦才好呢,結果就瞧見燕玑手裏拉着卿尚德跑得比什麽都快,眨眼就領先了他五十來米。
“你們?!”
葉謀人不由自主地也收起了自己的油紙傘,追上他們的方向擡腿就跑。
他一邊跑還在一邊思索:燕玑可是學生會安全部的部長啊,他手底下管着學校裏巡查的所有學生。所以——他到底是在跑什麽啊?!
燕十三的腦子裏除了找個男人談一場自由的戀愛以外就什麽都沒有了嗎?!
好歹這段時間也被抓起來磨練了許久,葉謀人勉強還是在燕玑兩個人藏好以後追到了他們的藏身之地,還沒有被負責巡查的學生抓到。
他格外狼狽地扶着牆壁,對着大氣都不喘一下的燕玑,結結巴巴地問到:“燕十三,你跑什麽?”
“我不跑難道在原地等着被抓?”燕玑的話剛剛說出口,就自己反應過來了。
哦,對,他好像是管着這件事情的部長呢……
他側過臉去看卿尚德的表情,結果正好跟他對上了視線。卿尚德的視線裏明明白白地寫着兩個字“無辜”。
卿尚德也很無辜呀,他雖然從前是南府學生會的人,但卻并非安全部的負責人。所以,哪怕是他那個時候幾乎掌管了半個學生會,他半夜裏逃宿跑出去回來遇上了巡查的人員他也是要掉頭就跑的。
而燕玑就更清楚明白了。
前世的燕十三是誰啊?活脫脫一個混世大魔王!有事沒事最喜歡半夜跑出來溜溜這些巡夜的學生師長,很是令學生會的衆人頭疼。
不過,卿尚德并沒有湊上燕玑大魔王的時候,他進學生會的時候燕十三早就是南府沒影的傳說了。
“你身子骨不好就應該多出來練練,我這是為你着想。”燕玑的話說得是大義淩然,可那副閉着眼睛說瞎話的模樣倒是真的令人不敢恭維。
葉謀人被他氣得肝兒疼,脫口而出一句:“去你的燕十三!你有本事溜我!你有本事去跟徐教頭坦白你騙了個第一年的小學弟摟摟抱抱卿卿我我啊!”
燕玑聞言,沒皮沒臉地道:“不敢不敢,徐教頭諸事煩勞,還是讓他好好歇息一段兒時間,等他什麽時候準備好了,我再什麽時候告訴他。”
這回輪到葉謀人傻眼了。
“诶喲我的天啊……燕十三……你還真打算——”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但是精明如燕玑到底是聽明白了,不僅聽明白了,他還垂涎着臉,笑眯眯地拉起葉謀人的手對他道:“我對朋友一向坦誠。葉小王爺,您可聽好了,這位小朋友呢——是我要一起過一輩子的——少一天一個時辰,哪怕是一刻鐘都算不得一輩子的。現在請您老做個見證,省得日後沒個證明的旁人還說我是個亂七八糟朝秦暮楚的人”
葉謀人差一點就要被燕玑這一副混不吝的模樣給再氣死一次。
他說:“你他娘的不是個渾人嗎?燕十三!你幾歲?!這位小朋友他幾歲?!”
卿尚德在一旁風輕雲淡涼涼地補充了一句:“早都十八了,您說呢?”
“……”葉謀人攥了攥自己手裏的油紙傘柄,實在是沒從這位小朋友的話裏找出什麽不對的地方,“行行行,得得得,就當我沒見過你們不知道你們是這種關系!”
他嘴裏說着這些話,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了幾年前燕十三追在當時帝都的幾家戲班子裏卸了扮相以後最美的“小魚兒”的屁股後頭跑的模樣。
那個時候的燕玑,心裏想的,實際上做的,又何嘗不是一輩子呢?
葉謀人難得地幽幽嘆氣:“年少春衫薄,情深深幾何?”
“爺這回說一輩子,就他娘的是一輩子!”燕玑沒管葉謀人的話直接就反駁了回去,“就是少一分一秒都不行!”
葉謀人用一種看孫子似的眼神在看燕玑,沒說話,但是那種眼神早就将一切字眼給透露了出來。
夜裏還有些秋蟬在茍延殘喘,發出突兀的鳴叫,更加顯得這一夜的凄涼與寧靜。
“你打住。”
葉謀人一傘柄拍回了燕玑的神。
“比起這個,我想你還應該先好好盤算盤算怎麽将這次的盤查給應付過去。畢竟,那些人知道了你在這裏,鐵定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燕玑笑了笑,手裏把玩着卿尚德還有些稚嫩青澀的手:“我怕他們?”
葉謀人自行回想了一下燕玑還在老燕城裏時的行徑,頓時搖了搖頭。
燕十三?怕?
全燕城的人怕這個混世魔王,卻是沒有這混世魔王怕誰的道理。
“那不就得了?”燕玑懶懶地打了個哈欠,“我有十二個姐姐,十一個嫁入了世家高門,關系網錯綜複雜。我有一個爹,四爪金龍紫袍加身,權勢喧天,門生遍天下。除了那個皇位我不想坐以外,還有什麽東西是我不敢的?”
葉謀人不知道應該怎麽接燕玑的話。
因為,這實在是太過大逆不道了一些。
“所以,比起這個,葉小王爺,您老還是好好想想我們應該怎麽一個一個學堂的贏過去吧。要知道——咱們距離大周國演還差得遠呢。”
燕玑說完這句話,轉身就朝着卿尚德伸出了雙手,露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撒嬌的姿勢。卿尚德哪裏能夠不知道他在想點什麽,頗為無奈地接住了燕玑的手,卻是眼底眉梢都是喜不自勝的将他抱了起來。
燕玑還格外恬不知恥地嬌嬌弱弱道:“我想睡覺,要卿卿摟摟抱抱帶回去睡覺覺!”
葉謀人:“……”
丁香色的油紙傘從他的指間滑落,沉悶地摔落在了地面上,帶着難以置信的愕然。
談個破戀愛有什麽好的?!
身為絕對的完美主義者的葉謀人第一次開始動搖自己對于感情的定義,話說回來,他是不是也應該找個人來……随便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噫——葉謀人皺了皺自己的眉頭,還是別了,他一想到自己要跟另外一個不相幹的人摟摟抱抱卿卿我我,他就心裏直泛惡心。
後來的事情倒也如同燕玑所說的那樣,三家學堂對南府學堂的巡查最終以沒有問題而告終,南府到底還是獲得了重返國演的機會。
但,那也只是機會而已。
若是南府的學子們不努力,饒是燕玑背後的權柄滔天,他也幫不得他們分毫的。
說起來在這段時間裏倒是有兩件事情值得深思,一件事情是燕玑的嫡長姐被七皇子給發現住在了南府,第二件則是卿尚德的室友許洵突然間毫無征兆地失蹤了兩三天。
葉爾雅發現燕家長姐的時候臉都綠了。
因為他原本想要弄個風塵女子來放在燕玑的住處,然後打着“少年情誼”的名號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地帶上一大幫子人并燕玑去往他的住處,好來個捉奸在房——南府的校規嚴格,在校的任何一名學生都是不被允許在外頭養着女人的——當然,女學生就更加不允許在外頭跟男人在一起了。
結果,葉爾雅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愣是沒有發現躺在棉花堆裏休憩的燕家長姐。
這下子倒好,等他領着一大幫子人浩浩蕩蕩地準備“捉奸”的時候,推開房門正要露出醜惡的嘴臉卻發現坐在房間裏衣衫不整地喝茶的人變成了燕家長姐——太平郡主,燕梧桐!
那場面那架勢那表情,簡直牛鬼蛇神!絕了!
而許洵就更厲害了。
失蹤了兩三天,周向宗李青藍卿尚德天天替他在文課上點卯,私底下也在滿南府的找人。
結果就在燕玑準備插手之前,許洵這小子自己鼻青臉腫的回來了,連句謝謝也沒有,回到宿舍裏倒頭就睡。李青藍差點就脾氣暴躁地把他給從床上拖下來打一頓了,到底又是被周像宗給按住了手腳,世界和平。
後來卿尚德專門找許洵問話,問他他也不吭聲,大概也是有着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卿尚德沒有向燕玑求助,燕玑便也未曾插手。
直到很久以後,他們才知道,原來許洵那個時候的失蹤,是因為被前世與燕玑有“天下珠玑”美稱的朱巒教頭給拖出去,結結實實地打了一頓丢進了荒山野嶺裏。
朱巒沒下死手,但多多少少還是把許洵給打了個半死。
至于他為什麽這樣做,那就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