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故園萬裏鄭重遠
九月桂花飄香。
紅黃白三色的細密花骨朵兒在墨綠色的葉子底下掩藏着,鋪天蓋地的香氣霸道地占據了整個風景優雅的庭院,滿目賞心愉悅。
有老年人着一身暗沉褪色的周服靜靜地端坐在幾年的小桂花樹下,光滑潔白的大理石雕桌椅散發着寒氣,帶着暖意的微風拂面,卻絲毫驅散不了那股天生的涼薄。
故國三千裏,今日又重陽。
“姨母院子裏的桂花……也該開了吧?”
老年人獨酌着清冷的小酒,面前擺着幾碟精致漂亮的冷炙小菜,工巧的小菜碟子上是優雅的冬梅花。
周服上隐秘地打了兩三個補丁,補丁的針腳很整齊,一看就是長年累月幹針線活的大家才能縫補得出來的。
衣袖暗紋的地方,還有兩三朵祥和的如意雲紋,雲紋卷曲舒展竟然暗藏乾坤——【鄭重。】
就像東陸的年輕人趕時髦過西陸的節慶,如今的西陸也興起了過東陸的節日。
鄭重滿是老繭的手裏撚着比嘴還要小的酒杯,耳邊是牆外悠揚的異域樂聲。他不由自主地打起了節拍:送君折柳城外——古道西風回環——連年雨——莫擾我行人胸懷……
很多年以前,他第一次背井離鄉求學南府,眼神很差的姨母就是扶着村口的十八棵老柳樹,借着嶙嶙結結的樹皮裂疤方才送他出了山口。
姨母的鄉音還幽然在耳畔。
重兒,重兒你鬥膽往前走,山外人間好個秋,你姆身體康健,踏上通天的大道,你莫要得回頭……
後來呢?
後來他果然官至一品,權傾朝野,背靠皇族的大樹——然後回鄉,給了他姨母極盡的哀榮。
二胡唢吶……十裏八鄉乃至西府,誰敢說他鄭家的排場不夠威風?
誰敢說他鄭重一個不好?!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
他鄭重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哪裏來的宵小之輩也敢在他的面前妄言一個字?!
他能夠有今天,靠得就是他自己的雙手!就是他自己!
可是……怎麽就走到今天了呢?
窮途末路,四面楚歌。
楚歌,也是他的鄉音啊。
庭院之外傳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有人來拜訪他了。
他在西陸的朋友不多,想來想去也不可能有誰來拜訪,那就只剩下一個可能了——“鄭老先生,我們總長讓我來請您回鄉安養。”
鄭重鄙夷地瞥了一眼那個孤身前來的小青年,他稚嫩的臉龐上寫滿了一腔熱血的固執,好像不把南牆撞穿就誓不罷休一般。
“黃口小兒,卿尚德怎麽不敢親自來請我?”
小青年搖了搖頭,神色認真道:“老先生,我叫燕卿,不叫什麽黃口小兒。”
鄭重愣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還會聽見這個熟悉的姓氏被挂上別的名字。
“小四……”
少年多情,誰沒有搖動過心?
燕玑那個混賬玩意兒,禍害了南府,禍害了南城大好的男兒,禍害了他鄭重心上炎炎萬古酷暑裏唯一的一抹微涼清風。
但是說句實話,他從來都沒有禍害過鄭重本人。
楊小四是酷暑裏的清風,是他鄭重一輩子求而不得的少年心結。
心結被歲月打磨,最終模糊了一切,容顏,往來,笑聲……他其實什麽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那一瞬的優柔心動。
故裏山河很美,愛過的人美,恨過的人美。
鄭重從小就知道要往上爬,爬到高處,住最豪奢的宅院,娶最高貴的名門閨秀。
但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控制得了自己的心。
他控制不了讓自己不要莫名其妙地喜歡上那個在演武場裏訓練到最晚的土氣小姑娘,他也控制不住讓自己不要去嫉妒燕玑,嫉妒他的無所畏懼,嫉妒他的放浪形骸,嫉妒他未曾負重的雙肩,嫉妒他仿佛天命之子一般的“好運”。
燕十三怎麽會喜歡男人?
還是那個出身平平無奇表現也平平無奇除了一張俊美的臉就沒有什麽東西的卿尚德?
不過——
鄭重忽然間如釋重負地笑出了聲。
“混賬十三!你眼瞎發瘋了一輩子!居然也做了一件正事,難得啊……難得啊……”
瑟瑟的秋風吹走了老人多年的積郁,他拂去了肩上的細碎落花,平靜地起身去赴那注定的鴻門。
人這一生太短。
區區百年,能做對一件事就已是不易。
愛對一個人算一件事,恨對一個人也算。
三月後,先一字王侯鄭重病逝故土,倉促下葬。
總長低調地參加了他的葬禮,那天下着小雨,江南的小雨淅淅瀝瀝,連綿濕透了人的心口。
沒有喇叭,沒有二胡,只有一朵路邊随處可見的蘭花草,開着蒼白的藍花,迎着料峭的春寒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