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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演唱會在這之前我從未去過,頂多不經意間,在電視上瞟了幾眼。最先是傻傻地淋雨,現在就是傻子一樣跟在林秋落後面,她走哪我走哪。那情景像極了漂亮姐姐領着有自閉症的弟弟。

我們找了一個比較靠後的位置坐下,事實上是林秋落先坐在那裏,我才坐在她旁邊。她現在在氣頭上,我怕她一個不順心,就把我給丢了。所以得跟緊點。

林秋落倒是挺入鄉随俗的,剛一坐下就沖臺上開始嚎叫,夾雜着其他少男少女的尖叫,如山崩地裂之勢襲擊着我的耳膜。

我立即将耳朵捂住,努力向舞臺俯視而去——越往後位置越高,想看看到底是誰有這樣的號召力。可是我看了半天,也沒看清臺上那人長啥樣——太遠了。就算有大屏幕的輔助,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人臉——兩只眼睛一張嘴。

看了許久我才明白,我是花錢來聽歌的,他們花錢是來叫的。有句話叫做‘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我便不與他們為伍,但周圍的雜鬧聲也不會讓我靜下來聽。他們是如此霸道。可是我又能怎樣呢?

我俯視着芸芸衆生,卻沒有至高無上的感覺,反倒是最下面的舞臺上那位有些至高無上。原來英雄并不一定要坐得很高,那麽他們應該擺放到什麽位置,我開始糾結的胡思亂想。

鵬飛哥哥走了,沒過多久他爸媽也搬走了,聽別人說是搬到大城市去了。本來他們家是沒有那個經濟實力住進大城市,那筆錢是鵬飛哥哥留下的——保險公司和肇事者的索賠金。

他們搬走了,卻把鵬飛哥哥仍在了村裏的小樹林。我只是偶爾經過那裏,看一眼那塊微凸的小山丘,然後快速跑開。我總是覺得凝望得越久,越感覺那塊小山丘在聳動。

鵬飛哥哥的陪葬品只有一張涼席,他那哭天喊地的父母并沒有親手埋掉他,而是給了100塊叫人幫忙埋了。而埋人者也挺利索的,挖個坑,把鵬飛哥哥用涼席一裹就扔進去,再鏟幾鍬泥,就是100塊錢的事兒。

以至于後來屍體散發出來的臭味,引來了很多野狗去挖掘。我怕狗,所以沒有趕走它們,我怕它們找不到鵬飛哥哥的骨頭,反過來咬我幾口。我也很怕鵬飛哥哥,我總是忘不掉他死時睜着大大的眼睛,這導致我做過無數次有關這樣的噩夢。

那天,我又做噩夢了,然後便特意地繞過小樹林去上課。在學校并不怎麽聲張的我,也會成為校園紅人。‘殺人犯’就是他們給我起的名字。

那篇《小學生慘遭殺害…》的報道,在我們鄉電視臺收視率挺高的,直接導致我的人氣上升。

這樣的‘臭名遠揚’,放學免不了被打,而且次數逐漸增多。每次他們打完之後,我就會問:“你們沒看下半集嗎?”

他們回答:“看過了。”

後來,我便不問了,就算問了又能怎樣呢?他們打都打過了。這之後放學被打就成了一種習慣,打人者也成了一種習慣。習慣到我每天都會在那條路上等着他們。我以為天天揍同一個人會厭煩,但是我錯了。

那天,我一樣沒有改道,他們也在等我。老遠看見我便說:“顧子浩,來啦。”

我想,今天他們沒有叫我殺人犯,是不是事情有什麽轉機。我走過去,他們又說:“我們來演奧特曼。”

然後我還是沒有幸免被打,但是那天我反抗了。因為他們說奧特曼,它讓我想起了鵬飛哥哥,讓我想起了那句‘只有和強者在一起才能變強’。因為家不在這個方向的範潔嬌,那天卻走在這條路上。

我反抗了,平時起哄的幾個大哥哥叫喚得更加厲害,他們悻悻地看着這場角鬥士。但結局還是我一敗塗地,盡管我在地上撿了一塊石頭,卻始終沒有那個勇氣,向某個家夥腦門砸去。

我鼓起的莫大勇氣,并未在範潔嬌心中建立多大的好感,也未曾找到一絲強者的感覺。反而因反抗,被揍得更厲害。與衆多強者在一起,我感覺自己更弱小。

喧鬧聲越來越大了,使我無法去想世界以外的東西,我努力向臺上望去,想看看是誰能引起這麽大的騷動。

但我看見一副異樣的場景,林秋落紅潤的眼眶,流出兩道晶瑩剔透,在閃爍的燈光中,映出更多色彩,格外顯眼。導演給了她一個鏡頭,讓我在同一時間看向旁邊。她跟着臺上輕輕地和着:

我知道傷心不能改變什麽

那麽讓我誠實一點

誠實難免有無法控制的宣洩

只有關上了門不必理誰

一個人坐在空蕩包廂裏面

手機讓他休息一夜

想切歌切掉回憶的畫面

誰說眼淚不能淚流不過十二點

生日快樂

我對自己說

蠟燭點了寂寞亮了

生日快樂淚也融了

我要謝謝你給的你拿走的一切…..

我靜靜地聽着,她輕輕地唱着,仿佛周圍一切的喧鬧都不存在,這世界好像就只有我和她。我靜靜地聽她輕輕地唱,誰也不去打擾對方。

我突然覺得這個活潑好動的女孩,也有傷心事兒。但我從不覺得驚奇,每個人都有一些不為人知的事。他們不願意拿出來分享,便藏在心裏等着發酸。我也一樣。

一首完畢,林秋落看見我一直凝視着她,說:“你看啥呢?”

“你哭了。”我還未回過神。

她踢了我一下:“要你管,回家。”

我說:“可是還沒結束。”她沒有理我,已經起身離開,害怕走丢,我急忙跟上去。

回家,這是一個比較暖昧的詞語,我卻無心遐想。她一路風馳電逝,連紅綠燈都顧不了。更可惡的是,車子後面的坐位沒有安全帶,讓我不得不以一種發春似的動作,抱緊前面的坐位。

她所指的家,就是我的那間出租屋。我下車的第一件事,就是一陣狂吐。今晚本來就沒有進食,吐的全是中午未消化完的殘留,或者消化完還未來得及排洩的。吐完後等待的便是冰冷的地板,我明白,那間出租屋名義上已經不屬于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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