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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界二

? 天宮,景陽殿。

“就這麽急匆匆地回來,可是探到了什麽消息?”修光側目,仰頭将玉盞中的仙露一飲而盡,擺手撤了剛剛才奏起的仙樂。

他今日心情還不錯,便起了聽樂的興致,哪知黑蓮去了不過一日竟回來了。

黑蓮還是那副樣子,黑色鬥篷,灰白下巴,來去無蹤悄無聲息。

“是個不錯的收獲,殿下一定喜歡。”

樂師們一走,景陽殿裏頓時又空落落的,恢複成幾日前的冷清樣子。但這殿宇的主人,心情卻是一點也不似此情景般低沉,遠遠的,樂師們皆被殿中傳出的一聲狂笑驚停腳步。

“哈哈哈——”修光擊掌,仰頭大笑,黑蓮帶來的這個消息實在是萬萬沒想到。他心中一時大悅,狂傲之心愈發激進。

黑蓮跟蹤冰凰到達妖界蒼洪之境的上空,偷聽到她和火鳳的對話,又見她和火鳳不歡而散,這才匆匆趕回來報告修光。

果然如修光所想,非自然之神怎麽會沒有破綻,這個破綻便是“反噬”。如果想要對付她,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逼她使用神力。大張旗鼓不可取,她在明,己在暗,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暗箭偷襲,機會總會找得到的。

“你繼續跟着她,其他事情本殿下自有安排。”

他這一高興,又将才剛退出去的樂師們統統召回。景陽殿裏一時絲竹歌舞漸起,仙露佳肴添了一會又一會,獨樂玩鬧直至兩個時辰後方才停歇。

妖界,地月泉旁。

引神石沒有找到,芠瑛原本是想同德音說說話便走的。未料妖皇突然提出一個請求,撇開焚隽和德音,好話歹說将她領到此處。

此時,芠瑛站在一處三尺來寬的深坑面前,面對着從石縫中流出的涓涓細流,才明白妖皇這番周章是何意。

“這便是地月泉?”

傳聞,地月泉乃妖界之根本,意義等同魔界聖火。泉水源源不斷流出,不知自何處而來,彙成一汪泉水,而後流向妖界各處澤被四方。然而,缺少了泉水,如今的地月泉成了一個望不見底的深淵窟窿。從石縫中流出的細流連這窟窿都填不起來,更別提流往妖界各處。

提起地月泉,妖皇便眉頭緊皺,想必為這莫名其妙快要斷流的地月泉操碎了心。此處乃是禁地,周圍是妖皇布下的濃烈妖氣,尋常小妖輕易靠近不得。衆妖只知地月泉出了點問題,卻不知已經到了這般不複田地。

妖皇此時滿臉擔憂,無法可施,再也端不起方才的氣定穩妥。

“上神可否助我妖界度過難關,小妖必傾妖界之力,盡忠上神,唯上神之命是從。”

“難道本尊若不幫你,你便不盡忠于本尊?”芠瑛睥睨視之,反問一句,令妖皇明顯背脊一顫。

“六界,是為上神的六界,小小妖界豈敢不尊上神。小妖意思是,妖界必将天下八荒之中,最忠心的那一個。”

“呵,你倒是會說話。”

她站在地月泉旁,視線從妖皇身上移開,探頭看了看那窟窿。地月泉泉水看起來與一般泉水無二,她用手沾了一點石縫流出的水,感受不到半點特別的地方。

她笑了笑。

“泉眼已枯。”

從她嘴裏說出的這四個字足以令妖皇感到森森寒意。如若是外力致使倒還有救,如果是本身就出了問題,除了神誰也救不了。

泉眼是當初神創天地之時形成的,幾十萬年白雲蒼狗,終于到了枯竭的一日。

看來,腆着臉皮求冰凰來這一趟求對了。妖皇二話沒說,把皇袍一撩,跪下,臉上的表情萬般凝重:“還望上神賜下神力,救我妖界。”

沒有地月泉,妖界必将被魔界蠶食。

“本尊為何要救。”芠瑛無視了他的祈求,轉過身,舉步便走。

救一個泉眼自然要動到神力,且所花費的工夫恐怕不少。她的時間本就不多,屆時反噬加速,于她而言毫無益處。引神石沒找到,本想與德音敘敘舊,卻被妖皇求到此處,并看完聽完,以她如今并不多的耐性而言,已不容易。

“上神!”妖皇不願放棄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跪爬跟來,“妖界沒落,六界失衡,必将禍及人界。上神可願看到人界生靈塗炭,天地混亂!”

人界是本源,必須予以維護,自然而然成為了她的軟肋。芠瑛止步,側身,長眉入鬓,襯得她積威甚重:“倒是個好理由。”

妖皇這番話倘若是對着某個上古真神說,真神想必會回答:“再造一個便是”。如今,六界這個充滿了權謀争鬥的局面想必是神當初并不願意看到的,倒不如推倒重來。可她并不是什麽真神,區區半神,朝不保夕随時被反噬殆盡,唯一能做的便如妖皇所說,維持這個局面。

妖皇見又回旋的餘地,忙又說道:“按六界的規矩,德音上仙叛逃仙界,如今屬我妖界。有此不成文的規矩在,上神也不能輕易領走她。”

“威脅本尊,你還真敢說。”芠瑛眸子幽深,銀發白衣無風自動,眼神睥睨傲世,俯視着妖皇。

說不害怕是假的,但妖皇并未退縮,神色堅毅,擡頭直面着她:“小妖不敢,只是說了一句實話罷了。”

的确,凡事都講個規矩。

德音既然受了妖界庇護,倘若妖皇不同意,她執意帶德音走未免太不講理。她雖乃六界至尊,無論做什麽也不容置疑,但這些俗禮還是要講一講的。德音向來知恩善報,得妖界庇佑幾百年,也不一定會願意随她走,況且,仙界卻也并非好歸宿。

其實,她今日來,原本便沒有打算非要帶德音走。

“也罷。本尊便替你修補泉眼,今後德音便是自由之身,去留由她自己決定。她若留在你妖界之中,應受上賓之禮,與你皇子公主待遇無二。”

妖皇大喜,忙磕頭跪謝:“承蒙上神大恩,小妖定不會虧待了德音上仙!”

“好了,你先下去吧。”

妖皇得令,大松一口氣,惴惴然退下了。

芠瑛走近泉水,皺起眉頭。

她這半神之力修補泉眼得好生費一番功夫,加深反噬是免不了的了,只能盼着以後少動用神力。這條命是撿來的,也不指望這反噬能停,只希望可以撐到找到引神石的那天。

她心中一番感嘆,手裏漸漸聚起神力,卻在這時候不合時宜地想起聖哲君。

“辦法就是你我二人必須死一個。”

呵,不知他現在如何了。他沒那麽多麻煩事,想必先被徹底反噬的那個會是她吧。昨日在妖界之上,自己拔劍直指,他卻只留下個神秘莫測的笑便浴火消失了。來日,待她被反噬虛弱之際,興許他便真應了自己那句話,來個你死我活吧。

妖界,青梧宮。

“紅丹彌足珍貴,不可多得,殿下不必再送來了。”德音仍舊面色不佳,坐在軟榻上養神而未起身相迎,看起來心緒不寧。

“在想冰凰?”焚隽在一旁坐下,不理會她的拒絕,動作娴熟地把盒子打開,取出一枚通體赤紅的丹藥,又端了一杯熱水來。

“是啊,在想她。”她嘆了口氣,未再拒絕,和水将紅丹吞下,“殿下貴為皇子,這些小事,往後可別再做了。”

這樣的話已不是第一次提起,無奈她說了許多次,焚隽卻次次不聽,總要親自來一趟看她吃了丹藥沒有。

“冰凰并不是芠瑛上君。”沒頭沒腦的,焚隽突然起了話題。

“她是。”德音應道,輕輕咳了兩聲,“她并未急于與我說話,必是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況且,是陛下有求于他。”

“那又如何,她連親弟之仇都不報了。”

焚隽脫口而出,他沒有想到,自己竟可以如此厚顏無恥,生出了挑撥之心。

德音瞬時沉下臉面,原本便精神不濟,聽到他這樣的話臉色煞白,重重咳嗽起來。

靈易上君是輕易提不得的,整個妖界無人不知,當初德音上仙是為了平靈易上君的冤屈而不得不叛逃至妖界的。幾百年來,她的床頭日日插着一支芍藥,從未間斷過,以慰哀思。

這份情誼,青梧宮的婢子們看在眼裏,嘆在心裏。

本該相攜相守,成就一對神仙眷侶,卻因一場冤屈生生永訣。誅仙臺之刑後,六界八荒再無相見之可能。

“抱歉。”焚隽心裏頭的苦楚卻不比她少半分,慌亂之下為她捶背,“我只是……怕你太過執着,就這麽跟着冰凰走了。”

德音背對着他,因剛咳嗽過,聲音淺淡沙啞:“殿下的手一日未治愈,我的恩就一日未報完。即便芠瑛在,我欠下的恩情亦不會叫她替我來還。三日一滴心頭血,對殿下的承諾是不會變的。”

德音顯然曲解了他的意思,焚隽明白自己說了最不該說的話,張了張嘴,終是未能再吐出一個字。他幹站了一會兒,自覺杵在這裏徒惹她不快,又多說無益,便只得悻悻離開。

想他妖界大皇子,要什麽沒有,有什麽争取不到,偏就一顆真心難求。

焚隽方走到門口,未料一串婢女魚貫而入,個個手中捧着奇珍異寶,隊伍之長竟一眼望不到頭。

“這是作何?”

“殿下金安。陛下剛給內司下了旨意,要以長公主之尊禮待德音上仙。”為首的青狐妖是個上了年紀的嬷嬷,接旨來送這些東西。

他略有些詫異:“父皇還說了什麽?”

“屬下來時只接了這道旨意。不過……”青狐妖面露欣喜,“陛下龍顏大悅,奴婢鬥膽揣測聖意,想必和地月泉有關呢。奴婢來時的路上看到溪泉流動,咱們的地月泉興許又活了!”

焚隽這才注意到,一衆婢女個個臉上喜笑顏開,好似今日被賞的是她們一樣。焚隽不需多想便知這其中原委,定是父皇求了冰凰的神力,救活了地月泉。

那現在送來的東西……既然是要以公主之尊相待,冰凰看來并未想強帶她走。想到這裏,他大大松了口氣,這才如釋重負走遠了。

對于送來的這些東西,德音并未放在心上。不管多麽珍貴,不過是身外之物,終究不會是她想要的。對于妖皇突然的恩賜,焚隽想得到原因,她自然也明白。這妖界越來越濃的妖氣襲來,顯然是地月泉已經修複,而這必是芠瑛的手筆。

任由青狐妖領着婢女們放置賞賜,她也只是道了聲謝。許久,衆妖散去,她才坐起身來,輕輕拂過床頭那只芍藥。

“人說牡丹最美,我卻覺弗如芍藥。”這是他說過的話,半開玩笑,半又認真。

她不要妖界的上賓待遇,她寧願做他身邊一個小小花仙。

她與他的緣,起于她得那次歷劫失敗。當她虛弱到變回芍藥本體時,是他以碧露澆灌才令她又活轉過來。此後兩千多年,她從一個散仙迅速修成上仙,每每歷劫順利,是因他的屢屢相幫。

知恩感恩,她從不欠人恩情。但,對于靈易,是恩,也是情。

“過分哀痛,靈易看到你這樣,必不會高興的。”她正回憶之際,屏風外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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