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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啓程

? 妖界。

溪流潺潺,綠茵碧草,德音靜默站在溪邊,面上恬靜淡然。她身後跟着三個侍女,一個捧着鬥篷,一個端着果脯,還有一個靜待差遣。

因冰凰的關系,她如今在妖界是尊貴無比的身份,不過是出來散個步,也跟着幾個甩也甩不掉的侍女。旁人羨慕不來,她倒是寵辱不驚,從前如何,現在便如何。

一陣清風徐來,帶着清晨尚未散去的露珠,吹得有些冷,侍女趕緊把鬥篷給她披上。德音攏了攏衣襟,凝眉,想起焚隽送她回來時說的話。

“你身子不好就暫不必取血了,來日方長。地月泉複蘇,近日我會很忙,恐怕無暇來青梧宮了。”

他說完話後便匆匆離去,頭也不回。

德音心裏想說卻又說不出口的話,被他搶先說了出來。芠瑛說還有希望,那她便堅信靈易還會回來。她想好好活着,等待有朝一日與靈易重聚。如此一來,就得暫停取血,否則她活不了多久。

人生而有取舍,從來沒有真正的兩全之法,孰輕孰重她掂量得清。只是這份恩情……終究是欠了他。

“主子,外邊兒冷,還是回去吧。”

德音摘了一朵芍藥,放在鼻下輕嗅。清晨的花瓣上還沾着幾滴小小晶瑩的晨露,十分可愛,誘人停駐。

“寶珠,去弄一些芍藥花籽,把宮裏其他花草都移植出去。”

“可是……”被喚作寶珠的侍女卻有所遲疑,她心眼兒實,問道,“全都種芍藥會不會太單一了,不好看。”

她話音剛落,端着果脯的那侍女便搶話說道:“什麽不好看,芍藥花是最好看的。咱們主子是芍藥花仙,當然要全種上芍藥。”

說完,瞪了寶珠一眼,用口型斥責了她一句:“笨,話都不會說。”

侍女們說什麽,德音都沒往心裏去。

好不好看倒是其次的,她本體為芍藥,種滿芍藥原不過是為了将養身子。從前不這麽做,紅丹吃沒吃也時常不放在心上,只是因為生死看淡,她寧願解脫,求個一了百了。

她深吸一口氣——靈易,我好好的等你回來,芠瑛,你也要平安。

鬼界,生死門。

鬼來鬼往,雖絡繹不絕,但無聲寂寂,唯鐵鏈相互撞擊發出的輕響。鬼差們例行差事,趕着新鬼入門。

那些個鬼差個個青面獠牙,長舌垂地,手裏拿着個狼牙大棒,再加上空空如也的眼窟窿,看着便滲人。

平素慣來是他們吓唬人,今日他們卻叫突然闖進生死門的兩個“人”吓得差點咬了舌頭。

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張狂灑脫,身形矯健利落,一張俊臉在陰冷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棱角分明,絲毫不被鬼界特有的陰森壓住周身陽氣。女的則至陰至寒,宛若冰霜,端端站在男子身後恍若神女遺世獨立。

“可感覺到了?”

“不曾。”

芠瑛說罷,也不管這些鬼差,徑直往裏去了。

路口是一個頭骨似的大門,張着血盆大口,白牙森森。此門由兩個巨眼駝背的守衛把守,凡要進去的,不管是鬼差還是鬼魂,無一例外都要先盤查一番。

芠瑛就這樣徑直走過去,這兩個守衛也不知她是何身份,剛想亮出兵器阻攔,便彷佛被定住身子一般動彈不得,連嘴也張不了,只能眼睜睜看着兩人一前一後進門去了。

鬼界素來偏安一隅,從未參與尊位之争,并未與誰結怨。現今突然出現兩個不速之客,且高深莫測,難不成鬼界的安寧即将不負?

直到二人走遠了,越想越怕的兩個守衛才終于掰開了上下嘴皮,急忙喚人通知鬼王。一時間,少有風波的鬼界便鬧騰了起來。

通過大門之後便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路,形狀似胸骨,腳落下,隐隐感覺有碎骨擱腳。這路一眼望不到盡頭,不知還要走多久。

此路也可稱作橋,底下是赤紅色的如血河流。若仔細去聽,可聽見河中嘶鳴慘叫聲此起彼伏,嘈雜紛紛。想必,這便是傳說中的忘川吧。

“你這樣可不厚道啊。”聖哲君笑道,看了看後頭兩個追趕來的守衛。他二人腳步看似不疾不徐,卻行得極快,兩個守衛累得氣喘籲籲也追趕不上。

“對本尊盤查搜身?我怕折了他們的陰壽。”

“哈哈哈,倒是有趣。”他大笑,笑聲在偌大的鬼界久久回蕩,“不過如此一來,怕是也驚動鬼王了,免了通傳——我有沒有說過,我就是喜歡你這狂妄得很。”

回答他的,是芠瑛的一個白眼。

妖界芠瑛找過了,确定沒有法華杖也沒有引神石。既然凡音劍替她選擇了“合作”,那便同聖哲君一起來鬼界探一探。

妖界乃是在人界單獨劃出的一塊地,塑造結界,推舉皇者之後形成的。而鬼界卻是在地底下,任意一個生死門都可以進入,但內裏其實很小。至于生死門,它存于人界地面,數量不少,但肉眼凡胎皆不可見。

鬼界其實不過是輪回必須經過的一個落腳處罷了,來了往往了來。六界之中,除神界,便只有鬼界無兵無将,從不參與紛争。

是以,在小小的鬼界,要想知道兩件神物是否在此并非什麽難事,只需站在鬼界正中以神識感知便可。而這鬼界正中,恐怕就是鬼王所在之地。

“小東西,睡醒了?”兩人本安靜走着,聖哲君突然笑起來,把從袖口探出腦袋的赤蛇拎了出來。

赤蛇不知怎地,這回睡醒不纏着自家主子來個貼臉親熱了,反倒伸直了腦袋往芠瑛身上靠。他二人行得并不近,被聖哲君捏在手裏的赤蛇怎麽伸都夠不着,便嘶嘶吐着信子,焦躁起來。

“激動個什麽?許久不見,想念了?”他捏住赤蛇的小腦袋,将它強行掰過來對着自己,玩笑道,“一睡就是一整天,你可真出息。”

芠瑛扭頭,見他手中捏着一條拇指粗細,黑紅相間的小蛇,有幾分眼熟。那蛇見她回頭,索性搖響了尾巴,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在同她打招呼。

“就是那條天山一戰,從背後偷襲我的魔物?”她問。

他先是一愣,而後才失笑道:“啧啧,還記着呢——你倆打個招呼,也算老朋友了。”

哪知芠瑛慣來不愛給他面子,厭棄得加快腳步:“這等魔物,離我遠點。”

赤蛇聽見,搖得正歡的尾巴立時頓住,腦袋也耷拉了下去。它這模樣,看起來倒是可憐得緊,殊不知交起手來卻是個不折不扣的龐然巨物,摧山斷河不在話下。

當日在天山,它化作百丈魔蛇,趁她與聖哲君酣戰之際從背後突襲而來。若非凡音劍與她心靈相通,全力替她擋下,恐怕她在那時便應了死劫。

行路間,迷霧中漸漸出現了一座大殿,四角屋檐高高翹起,兩排守衛執戟立于兩旁。見二人前來,竟無一阻攔,連眼睛都沒斜一下。

“二位上神駕臨,小王有失遠迎。”未見其人先問起聲,殿中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緊接着走出個高八尺有餘,玄衣廣袍,身形瘦削,青面長須的“人”來。

不必懷疑,他便是鬼界至尊,鬼王。

“不知兩位上神為何事而來,但請先入殿用茶。”說罷,便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他面色青黑,眉骨奇高,雖看起來兇神惡煞,舉手投足倒也顯王者大氣。

“聽聞鬼王常年埋頭宗卷,無事不出殿門一步,這鬼界之王做得實至名歸。”

“哪裏哪裏,上神謬贊了。”

不過是番客套話,聖哲君說罷,先人一步進了大殿。芠瑛随後步入,遠遠便望見案頭堆積如山的宗卷,可見鬼王确實是事務繁忙,難得清閑。桌案背後,是成千上萬個方正的窟窿,堆放着不住從何時起便開始記載的生死輪回。

殿中光線昏暗,只高挂了兩盞青藍光線的鬼火燈籠和案頭一小盞油燈。

大殿之中并無多少侍衛,只有兩個模樣尚算好些的女鬼伺候在旁,見有人進來了,她二鬼便迎上來屈膝行禮。至于陳設,殿中只有兩把黑石鑿成的交椅,分別擺在兩旁。

“你這也忒簡陋了吧。”聖哲君笑着感嘆,一屁股坐下。

鬼王面帶尴尬,引芠瑛入座才道:“小王這裏上千年不見得有人來,寒舍簡陋,恐招待不周,還望二位上神恕罪。”說罷,便忙喚兩個侍女奉茶。

芠瑛端起茶碗,皺了皺眉。這鬼界也委實寒碜了,無清泉沏茶也就罷了,連茶也是陳貨。但仔細一想,鬼界偏安一隅,正經差事兒也就生死輪回那麽一件,小門小器也說得過去。

好在她并不挑剔茶水,小飲了一口便擱下茶碗。

“不知兩位上神來我鬼界所謂何事?小王惶恐,可是小王有哪裏做的不周全。”

鬼王先盡了禮數,這才問了起來。想來,換做是誰,突然接待了兩個不請自來的上神也會手足無措吧。

這回沒讓聖哲君說話了,芠瑛先開了口:“鬼王,本尊問你,鬼界之根源為何物?”

不知她為何突有此問,鬼王納悶兒,但也老實答了:“回上神的話。鬼界并無何根源,乃是當初神劈開的一處幻境,藏匿隐于地下。而生死門衆多,卻通向的是同一個地方,這也是因為鬼界不過是處幻境罷了。有生死便有鬼界,是以我鬼界并不需要妖界的地月泉或者魔界聖火這樣的外力支撐。”

她只不過問了一個問題,鬼王卻能順着答到她想要的信息,不得不說是個會洞察用意的。

這一問,無疑解決了一個障礙。

如鬼界有何外力支撐,那這個存在的“外力”則有可能掩蓋住神物,他二人找尋起來興許會遇到什麽麻煩。鬼界若真只是個幻境,那便無論如何藏不住法華杖和引神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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