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訪一
? 人間終于迎來甘露,連下幾日瓢潑大雨。尚未枯死的草木漸漸複蘇,龜裂的土地吸飽雨水後終于呈現松軟之狀。
芠瑛高高立在雲頭,将下界的情景盡收眼底。
眼下空中狂風大作,但她并未太在意。疾風便帶動她鬓角的發,銀白發絲在她身後飄得老長。聖哲君被撩得鼻子發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卻見她專心看着下界,便沒說什麽。
芠瑛其實有自己的小心思,她一直在尋找幾日前看到的那對母子。雨簾層層,看不太清楚,等她找到時,本就不大好看的臉色頓時便沉下去了。
人間已沒了那婦人的影子,只有她的孩子孤孤單單一個人在墳前跪坐着。那孩子只□□歲的樣子,天災人禍成了孤兒。好在許是背負着母親的希望,他在墳前坐了會兒便重振精神,偏偏倒倒朝粥棚而去。
孩子太瘦弱,等着施粥的人又多,他便被推到一旁,在慌亂中崴了腳,強忍着眼淚爬起來朝裏擠。
看到這裏,芠瑛心裏有些難受。明明她沒有做過人,甚至沒有過孩童時期,卻能對這孩子的遭遇感同身受。
她分明可以輕而易舉地幫到這個孩子,然而卻不能幫。
天地自有秩序,推倒那孩子的人并非故意,他們也一樣是為了活命,抑或為了給自己的親人搶到吃食。
“人各有命,無需傷懷。那婦人這一世是個好人,鬼王自不會虧她,轉世投胎的人家定不會太差。”聖哲君陪她看了好一會兒,知道她心中所想,便寬慰幾句。
看多了屍骨成山,她曾以為自己心腸夠硬,卻沒想到是她看得太簡單。這種最卑微的生離死別,其實比戰場上的英魂氣概更為震撼。
他說得很對,投胎之後這婦人可能便有個好家世,不必再受這等疾苦。但她心裏終歸是遺憾的,畢竟,誰不希望抓住今生呢。就如同她,活了兩回,想要抓住的,一個也沒得到。如今的地位,引旁人豔羨,卻也不是她真心想要的。
“命苦的人多了去了,比如我。你怎不來同情同情我,這可真讓我傷心啊。”他這個經歷過人間疾苦的人,卻比她看得開,竟打趣她起來。
“你不是否極泰來了麽。”
話剛說完,一陣狂風大作,第二輪降雨襲來。密密麻麻的雨滴如珠簾亂撒,落下人間,這場景頗為壯觀。
聖哲君看着這雨,突然說笑道,“你那叫‘施雨’的好友,難道不是掌管降雨的麽?為何我看幾個龍王在忙活,卻不見她現身?”
“……”
這種事從來都是天帝下旨,龍王降雨的,亘古至今從未變過,他怎可能不知道。
兩個人相處久了,各自的脾性也能夠摸出一二。芠瑛早已習慣他的“聒噪”,知他許是覺得氣氛太過沉悶,随口開的玩笑罷了。
但她還是回答了。
“施雨曾是負責替西海龍王看護雨具的小水蛇,因生有靈性,得以修煉成形。她無父無母,西海龍王便做主給她取名‘施雨’。後來,她走運飛升上仙,但因資質有限終究成不了龍。”
“哦。”他點點頭,一幅原來如此的表情,接着又問,“那德音又為何叫德音?”
“這你得幫我找到引神石,問我弟弟,靈易上君了。”芠瑛說着,不知不覺已望向了昆侖山的方向。
方才提起施雨和德音,她心裏冒起一股不安來,說不清是怎麽了。她唯二的牽挂便是她們,雖然托付給撼海了,卻仍舊不放心。
“想她們了?”
“……一別多年,未曾深談,難免。”
“既然如此,去看看也無妨。”
拜訪昆侖,如此簡單的小事,卻讓她一時沉默了,只是一雙冰眸凝視着遠方,微微蹙起眉頭。
無邊愁思,盡無人述說,全都深埋在心裏,叫人無法排解。其實,她也不是當真惜字如金,奈何沒有一個說心裏話的人。
聖哲君看到她的反應,卻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取笑她道:“一點心思都藏不住,啧啧,不就是不想看到撼海麽。此前拿我做擋箭牌,這一次便同先前那般豈不簡單。”
終究被他看穿了,芠瑛眸光微動,袖中的手不覺輕輕握起。
的确,她是不想見到撼海。
當初暗藏心底的一抹憂傷,随着複生一起重燃。算起來快有三千年了,她始終沒有找到一次徹底放下撼海的機會。
原以為撼海對她是情真意切,柔情百順,她也曾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直到那一次撼海醉酒,她才明白,從他那裏得到的一切都只是源于自己這張臉。
霓裳上仙與父君東華神君那才是情深意切,而自己呢,只不過是深藏情感的撼海寄托思念的替代而已。
短短一年相處,一顆動了真情的心便被傷得血淋淋。從此,她越發将心思放在戰事上,反反複複提醒自己,他愛慕的只是這張和霓裳上仙一模一樣的臉而已。可惜,他在她心裏播下的種子已然生根發芽,時光荏苒,三千年歲月,她也沒能将之拔除。
到頭來,她沒有不甘,也不想争取,只想把這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忘得一幹二淨。
昆侖宮。
剛從撼海那裏拿到拜帖的施雨,正極其興奮地指揮着山靈們打掃房間。沒想到芠瑛會突然來拜訪昆侖山,真是可喜可賀。
因神君不喜歡熱鬧,昆侖宮除了主殿,便只有兩個形同擺設的寝殿,被她和德音各占了一個。好在德音前些日子把她吓得夠嗆,她便暫時搬過去和德音一起住在韶光殿了。不然,這都沒有待客的住所了。
嗯……不知道聖哲君會不會一起來,如果來了豈不住的地方又不夠了……難不成和神君擠在一處。
“這裏這裏!”她拍拍桌子,指揮着金菊把盆栽放下。
哎,不管了……實在不行只能委屈芠瑛和她們一起住了,閨友幾個說點悄悄話也好,這麽久了都沒好好聚一聚。
其實昆侖宮每天都有山靈打掃,常年纖塵不染。但是,芠瑛跟她品味不同,不大喜歡這些粉嫩花哨的,只好換掉。
既然閑着也是閑着,要換的話便全都重新布置吧。德音在搗鼓食材,她便在這落霞殿忙活上了。
“快些快些,把這個妃色床幔摘下來,換成豔紅色的!”她說着,一時想到從前的事便咯咯笑起來。
芠瑛喜歡的顏色非黑即白,都是極端的顏色,紅色也沒關系,不過那得是豔紅,還不能繡花。
曾經她有三套戰甲,黑白各一套,還有一套便是比血還要鮮豔的紅色。為這事兒萬雲沒少嘲笑她,說她騷也騷得正兒八經。
如今的芠瑛自降世以來,作為冰雪鳳凰始終一身白衣,翩然純淨,纖塵不染的樣子,想來喜好并沒有變化。
“還有這套茶具,換成黑玉的。”
如果金菊有嘴巴,這會兒怕是已經嘟起來了。憑什麽芍藥可以在夥房撈好吃好喝的,她偏得幹這種粗活。不公平啊!還是德音上仙人好,跟着她能吃香的喝辣的,不像眼前這位成天不是折騰這個就是折騰那個。
金菊早就想表達不滿了,可是昆侖山的規矩,在主子面前不可以随便開口說話,要有做植物的本分。可她都一蹦一跳幹着丫鬟的活了,為什麽還要守規矩啊。
“哎喲!瞅瞅,瞧你耷拉個葉子,不就做點事情嗎。我來我來!你去找你的小夥伴玩兒吧。”施雨覺得好笑,揪了揪她的小花瓣,自己拿了茶具擺放好。
拜帖上寫得很清楚,明日到訪。眼下便火急火燎地布置房間,也是她太心急了。
金菊一下子自由了倒有些不知所措,還以為自己做錯什麽了,呆愣愣地杵在原地。
“嗯?你怎麽還不走?去找德音和芍藥混吃的呀。”施雨親自動手忙活了一陣,卻見她還站在那兒。
金菊扭扭身子,花瓣散散的,表示不走。
“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金菊點點頭。
“那說呗。”
得了批準,金菊歡喜地發了聲,聲音如同三四歲的小童般可愛,軟軟糯糯的:“那我以後還能在這裏伺候嗎?”雖然跟着這位累了點,總比沒有主子,成天在泥地裏打滾好呀。
呵呵!施雨失笑。小家夥,還以為要趕她走呢,便笑道:“芠瑛一向不喜歡人伺候,聖哲君麽,說不準……等他們走了,我搬回這裏,乖,還是你伺候呀!”
不趕她走呀,金菊咕咕咕地笑,放心跑去找芍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