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姜糖(1)
今年的春天來得早,才三月初,q市的天氣就很暖和。
近午,洛雪初就拿着新考到的駕照,開着新的車子來接簡若愚和胡恺茵。
因為是配角,所以,簡若愚穿得很随意,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身是白色有淡綠細格的寬大毛衣,素淨得可以融入背景。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頭發,這都要怪胡恺茵,硬慫恿她去燙幾個卷,誰知竟卷出幾分妩媚來,她很努力地想洗平、睡平,卻都效果不彰,只好全部用黑色發夾束到耳後。
一上車,簡若愚又發現,昨晚去喝堂姐孟華喜酒時所戴的藍鑽耳環忘了拿下來,雖然只有米粒般的大小,卻仍覺招搖,但若此刻特意取下,又有些奇怪,尤其是眼尖的胡恺茵,一定會問東問西的,想想,也只好算了。
洛雪初和胡恺茵則都是有備而來的,她們一個穿着綴有小亮片的粉紅毛衣及織花牛仔褲,俏皮中不失優雅;一個是水紅長罩衫,加上黑絨長褲,新潮中帶着亮麗,比起來,簡若愚倒像是随行的保姆了。
她們三人,一路叽叽喳喳的,驚險萬分地開到鷺青山。
鹿塵的娘家位在半山腰上,風景非常宜人,有山有水,還有幾片才春耕過的田。原本磚土的老屋,全都蓋建成三層的水泥樓房,除此之外,屋前的花園和菜圃都還留着,後山則是果園和茶樹。
幾個女生一到,就幫着鹿塵及她的母親、弟媳一塊兒準備條水和點心。廚房在最後頭,一開門便可以看見滿眼的青綠及早春的芭樂和小金橘,山風中仿佛都帶着微微酸甜的味道。
“你怎麽穿成這樣?”鹿塵見了簡若愚就問。
“我來當小妹倒茶水的,你忘了嗎?”簡若愚說完,看見那一盤一盤的瓜果甜點,忍不住又問:“你今天到底請了多少人呀?”
“不多,剛好湊成三桌而已。”鹿塵說:“除了你們三個外,我弟弟的朋友,我老公那兒是請這個又不請那個的會不好意思,所以,在蕭先生和兩個博士班學生外,又找了兩對夫妻。”
說着,前面的庭院傳來車聲及人聲,一片寒暄熱鬧的氣氛。
“我老公的朋友到了,大家出來見見面吧!”鹿塵擦擦手,又端盤提茶地催促着。
簡若愚因為裝水果的塑料袋尚未處理完,所以晚了幾步,出來時,客廳已經沒有人了,大家都散在庭院四周的石桌、竹椅那兒,看青山綠水,品嘗茶香,一邊聊天,一邊吸取着這帶着泥土香的新鮮空氣。
她悄悄地跨出門檻,站在洛雪初和胡恺茵兩個人的身後,背靠着牆,眼睛不經意地看着那群新來的人。其中大部分是男生,夾雜的一、兩位女性像是某人的太太。随着鹿塵一家人招呼客人的身影,她突然看到站在一棵大榕樹下的他。
老榕須輕垂,随風舞擺,他就身長玉立地站在那裏,仿佛在等人,而且是等了幾百年了……那畫面讓簡若愚覺得好熟悉,好像曾在某個時候看過,那種強烈的似曾相識感很怪異,又是前所未有過的。
她用力地眨眨眼,仔細思索,不可能啊!她的記憶力向來很好,很确定在今天以前,她從沒見過這個人。
他大概約三十多歲,身材颀長,近一百八十公分,不胖不瘦,一切都剛剛好。而且,他長得非常好看,濃濃的眉、深邃的眼睛及俊逸的臉孔,是标準的白面書生,足以讓許多女人為之瘋狂的典型。
以簡若愚的年齡,她的注意力一向放在和自己差不多歲數的男孩身上,但今天,她第一次發現,歲月給予一個男人的世故歷練及成熟穩重,竟會教人如此的難以自持及心動。
她真的被他深深吸引着,從來沒有一個人讓她有着如被磁石般牽附的感覺,令她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靜。
此時,鹿塵的小女兒,六歲的玮芝走到他跟前,擡起一張如太陽花般的小臉向他說了些什麽,只見他笑了,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
簡若愚頓時覺得心跳加速,即使明知這笑容并不是針對她,她的心仍不覺一震。
玮芝對他似乎極有好感,伸手要他抱。
簡若愚注意到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襯衫,一條輕便的長褲,衣袖挽到手肘上,露出結實的手臂,當他抱起玮藝去摸根須時,手臂的肌肉贲張着,令簡若愚竟有一種被他觸碰到的戰怵感。
他仍站在樹下,神态悠閑,看起來就是個好丈夫、好爸爸的模樣,穩如一座山,令人很有安全感。
唉!當他的妻子,必然是天底下最快樂幸福的女人。簡若愚一面在心裏嘆息,一面在衆人中梭巡,想找出那名有絕代姿容,可以配得上此翩翩才子的佳人。
當她還深陷在自己的情緒中時,大夥已經準備去采水果了。鹿塵分發着塑膠袋和小紙箱,衆人就依序由屋旁繞到後山,看好目标後,打算滿載而歸。
今年的小金橘長得不錯,每棵樹都結實累累。簡若愚和胡恺茵随着鹿塵的父母成一隊,男人爬短梯,女人拿竹竿,一撥一勾,孩子們就在樹下邊撿邊吃。
沒多久,又有兩個看起來還是單身的年輕男子走過來,簡若愚因為錯過方才的介紹過程,所以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倒是胡恺茵很大方地和他們談笑着。
林子間有些蟲蟻,簡若愚覺得脖子癢,便走到人較少的空曠處抖抖衣服。
在她的左方也有一棵結滿果實的樹,其中有一粒金橘長得大如拳頭,連枝處還有個凸出的小瘤,十分可愛。簡若愚級起腳來,準備一擊成功,但試了好幾次,都因枝桠太硬,怎麽也彎不下來。
突然,一只手臂伸過來,她感覺到後面有個身體靠近,熱氣包圍着她,令她全身的寒毛都敏感地豎立起來,心髒慢了一拍,幾乎快要昏厥。
“我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際響起,那氣息吹拂着她的發絲,然後,他的手越過她的頭頂,樹枝的葉子罩住了他們,他差不多就快碰到她了。最後,“啪!”地一聲,那帶着小瘤的金橘被采了下來,枝極順勢又彈了回去。
是他!簡若愚知道是他,不必看就知道!
她小心地側開身子,并往後退一步。果真是他,那榕樹下的男子!簡若愚情不自禁地臉紅,身體更是燥熱不已,他近得讓她的神志無法正常運作了。
“這是你要的嗎?”他盯着她看,唇邊有一抹微笑。
兩人靠得如此近,近得簡若愚都可以數出他雙眼皮所帶出的尾紋,而深黑的眼眸內有兩個小小的她,再來就是他刮得幹淨的下巴,須影猶在,充滿男性的味道,空氣中則散着陌生的情懦。
“謝謝!”她小聲地說,人像浮在半空中般不太真切。
“很特別的橘子。”他将它放入簡若愚的手中,指尖微微接觸時,仿佛電流穿過般,電得簡若愚心一驚,橘子險些落地。
“是呀!不知道怎麽長的。”她支吾地說,腦中一片混亂,只感覺到他專注的眼光,其他的人或物,都無法進入她的意識裏。
她想繼續和他說話,卻又想逃離,隐隐約約中,她似乎聽見胡恺茵喊她的聲音,像海中的一塊浮木般,她好不容易抓住了,掙紮着想上岸。
正當她移動腳步時,他又說話了,“你是于教授太太的妹妹嗎?”
“哦!不是。”她趕緊說:“玉磷姐沒有妹妹,我是她的同事。”
“我是于教授的同事,我們剛才似乎沒有被介紹到?我叫蕭雲溪,能不能請問你的芳名?”他擋住她的去路,有禮地說。
“我叫簡若愚。”她避開他的目光說。
“你也教英文嗎?”他又問。
“對,我教英文。”她點點頭回答。
胡恺茵終于現身了,蕭雲溪向旁一挪,令簡若愚終于看見藍天,也能順暢呼的吸了。
她一把拉住胡恺茵,恍如遇到救星,而胡恺茵見蕭雲溪也在,便有些拘謹地向他打招呼說:“嗨!蕭先生。”
他點個頭便走了,簡若愚注意到他走向鹿塵一家人那兒,洛雪初也在,笑着對他指指自己的收獲。
簡若愚仿佛被閃電擊中般,腦袋也恢複正常的思考。蕭先生,哪個蕭先生?是離了婚,要介紹給洛雪初的蕭先生嗎?
她的好心情一下全沒有了,整個人由雲端狠狠地摔下,四周欣欣向榮的綠也頓時變成沙漠,葉枯樹死,手中的金橘更沉重得好似拿不動了。
她怎麽會沒想到呢?蕭雲溪是月谙的哥哥,也就是那離了婚,有個十一歲兒子的蕭先生。天呀!離婚的事實,比他有太太還教人難過呀!就像高高在上的偶像,剎那間跌入泥裏,有了一身的瑕疵。
簡若愚在有生以來,從未在短短的幾分鐘內經歷如此大的情緒波動,這幾乎讓她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胡恺茵的聲音再次喚醒了她,“你覺得蕭先生怎麽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