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妖村(5)
祠堂裏沒有水。
只好到小何家裏去洗漱加吃早飯。
小何不在,只有小何嫂坐在門前撿蠶蛹,兩個孩子一個爬樹一個拿着籮筐收集桑葉。
只有半桶水,四個人不夠。
于是小何嫂讓施音和巧燕先用,讓小七去挑水。
李雲唐看小七是往祠堂方向走,便問:“你們不用村前河裏的水嗎?”
小何嫂搖搖頭,“山上的水更幹淨。”
因為無事,李雲唐站在院子裏和小何嫂閑聊,“小何嫂是外地人吧?”
正把籮筐裏的蠶繭一個一個拿出來的小何嫂,擡起頭問:“看得出來嗎?”
“口音不一樣。安徽人?”
“嗯。”
“那怎麽會嫁到這裏?”
“逃難過來的。看這裏環境不錯,就留下來了。”
另一個兒子小六沒什麽事做,坐在板凳上一直在打量施音,直愣愣的。
心想真是無論多大年紀的男人,對美女都沒有抵抗力。
“小何嫂嫁過來多久?”
“快二十年了。”小何嫂低頭撥了撥桑葉。
桑樹裏漏出隐約的光,即便現在應該有早晨九點左右,這裏還是一片陰涼。
陸苗打了個哈欠,去摘了幾片桑樹葉喂蠶。
葉子很嫩,摘下來莖葉都能看見汁。
蠶被喂得白胖胖的,沿着葉邊狂啃,食量驚人。
“村子早上是有什麽祭典嗎?我聽到大家都往村子中間走?”李雲唐又問。
小何嫂很吃驚,“隔這麽遠,你都能聽到?”
“我起得比較早,在祠堂口也隐約看見了一些。天還沒亮,你們就聚集在一起?”
“嗯。我們這邊感恩祖先的儀式。感謝他們賜予我們土地、水還有食物。”
“真是一個好的習慣呢。”
小何嫂笑笑,沒有再接話。
陸苗用手去戳蠶軟嘟嘟的身子,這時候一個藍衣大嬸穿過籬笆走進來,面露喜色:“小何嫂,我拿了雙喜家的庚帖過來,你看看!”
小何嫂立刻放下籮筐站起身接過。
庚帖,不就是舊時候結婚前的東西嗎?
陸苗忍不住擡起頭問,“是誰要成親啊?”
“小六小七。”小何嫂答。
陸苗眨了眨眼,驚呆了,轉頭去看小六。
怎麽看都十一二歲左右,絕對不會超過十三歲,就要成親?
小六察覺到陸苗的目光後撇過來臉,又不客氣地撇回頭,跟他老爹脾氣真像。
“是不是太小了?”陸苗說,這年紀估計還不懂什麽事呢。
“不小,年紀夠了。”進來的那位大嬸立馬接話,仿佛在責問他一個外人亂插什麽嘴。
陸苗當即閉嘴,只覺得這村子最可怕的不是什麽妖魔鬼怪,而是結婚這麽早。
小何嫂專門給他們準備了早飯,四個人用過後,李雲唐打算再出去轉轉,巧燕卻說什麽也不肯再陪着他們,只說頭疼,匆匆回了祠堂。
陸苗有些擔心:“她是不是有什麽事?”
“沒事,不用管她,我們去村子裏面轉轉。”
陸苗以為他要去村口再看看,誰知道一路朝村子中心出發,而且他都不需要問人,像是早已經對這裏了如指掌。
說是村中心,實際上也就是在村長屋前頭的一塊大空地。
空地上擺放了一個石頭雕成的女神像,比地面高出尺餘,呈青白色,有略微的斑駁。女神布衣長裙,頭發束起,額頭上圍着寬布,左手放在胸口前,右手往下半垂着,食指指尖伸出。
服飾和村長很像,看起來是世代供奉女神的村落。
不過一走過來,陸苗就覺得附近村民們的視線齊刷刷地對準了他們。
簡直要被目光紮成刺猬。
李雲唐在雕像旁凝視許久,剛想走過去,小何正好從村長屋子裏走出來。
“不許碰!”他站在屋檐下嚴喝。
“怎麽?”李雲唐擡起頭。
“這是我們村的女神,外人不許碰觸它。”
“那真是失禮了。”
小何像是對于他們一行人在村子裏走來走去這種行為非常不滿,走下幾節臺階,“李先生,既然來做客,就要守我們這裏的規矩。請你們回祠堂歇息,不要到處走動影響我們。”
“我們只是逛逛而已。”
“如果沒有什麽必要,不要出祠堂,我們村裏面有很多忌諱。”
李雲唐笑了笑,沒做回複。
小何像是還想再說什麽,一個人匆匆從他們身邊跑過去,對小何耳語一陣。
“又有兩個人?”小何皺起眉頭,“算了,把他們帶過來吧。”
他回過頭進到屋裏。
“陸苗,你上前去摸一摸女神像的指尖。”李雲唐突然說。
“為什麽?”
“我覺得女神像裏肯定有東西。”
“東西?”
“嗯,血的氣味很濃。”
陸苗聞不到,不過——
“你為什麽要讓我去摸?這架勢,我一上前去他們就會沖過來打我了吧。”
“嗯,所以要讓你去,神不好跟人打架。”
“……”
他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神。
陸苗巋然不動。
沒多久,像是小何禀報完,那位冰冷的村長跟着小何一起出來,她還是昨日那套服飾,略微的陽光把她的面容照得柔白,只是臉上分明沒有任何友善度可言。
那雙已經有些縮起來的眼睛還很清亮,所以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也極為冰冷,像山頂的雪似的。
一個老年人有如此威嚴,怪不得是村長。
那雙眼睛很好看,年輕時必然也很美。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苗回過頭,見村子裏的人領着兩個人走過來,只是跟過來的人身影有些熟悉,辨認了将近十秒,他才反應過來:“姜哥?”
姜冬澤走到他面前停下,“陸苗。”
完全沒想過姜冬澤也會出現在這裏,陸苗是震驚到有一瞬間不知道要說什麽。
但很快,有人打破了沉默。姜冬澤身後有位十六七歲的少年像是發現了寶藏似的,快步走上前,握住施音的雙手舉起,眼眸發亮,“美麗的小姐,我對你一見鐘情!”
在場所有人:“……”
施音松開手,用波瀾不驚的語調說:“抱歉,我對你沒興趣。”
“但我有,你喜歡什麽樣的?”
陸苗心想:你是在作死。
果然,李雲唐溫聲提醒,“少年,不要貿然對別人的未婚妻出手。”
那個少年盯着李雲唐,半分不肯退讓。
陸苗覺得他有點眼熟,非常眼熟。
那個背影……他靈光一現,突然響起來:“啊,那個小偷!”
聽到這話,少年回過身來,“噢,那個在浴室裏嚷嚷的人。”
陸苗沖過去揪住他的領子,“把我的包還給我!”
少年拍拍陸苗的肩膀,笑得萬物生春,“年輕人,不要那麽沖動。”
一瞬間,快得連陸苗都沒看清,他就掙脫開來。
姜冬澤轉頭問他:“你拿了他的包?”
“不小心撿到而已。”山風随便答了一句,目光簡直跟被釘牢一樣黏在施音身上,用手捂住心髒,迷醉似地說:“心撲通撲通的跳得厲害,原來這就是一見鐘情的感覺。”
在場所有人:“……”
“把包還給他吧。”姜冬澤開口。
“我送給百陽了。下次找他拿回來。”山風繼續随便回答。
這時候,最前方傳來好幾下拐杖駐地的聲音,村長沉下目光一步一步走下來。
“看來你們是朋友?”
朋友?陸苗發現李雲唐在看着他,姜冬澤也在看着他。
于是他點頭,“算是吧。”
“那好。我們一起招待你們。随我來吧。”
族長轉身,不過陸苗覺得她看他們的目光已經不是雪,而是冰了。
他們跟上去。
李雲唐走在施音左側,那個小偷跟粘糕一樣貼在施音右側,笑的格外淫丨蕩。
後排的陸苗悄悄問姜冬澤:“姜哥,你為什麽會跟這個小偷在一起?”
“我聽到了哦。”
話音剛落,姜冬澤突然在他眼前伸出手抓住什麽。
展開,手心是一枚石子。
姜冬澤不悅地看向前方,少年回過頭做了一個鬼臉。
陸苗知道,這是姜冬澤幫自己擋了一下那個人的惡作劇。
“他也是妖?”
“嗯。叫做山風。”
“好好一個妖,偷別人的東西。”陸苗氣不打一處來。
“你別罵他,他不喜歡別人罵他。”
陸苗剛想回嘴,随後忍住,不跟一只妖一般見識——主要是李雲唐或姜冬澤不在,他肯定打不過那只妖。
“你是也進繭裏面來了嗎?”
“嗯。”姜冬澤其實也有話問陸苗,“那個人不是唐修,他是誰?”
“真虧你沒有把他們搞錯。他叫李雲唐,也是一個神。”
“李雲唐?”
陸苗擡起頭,有些好奇,“怎麽,你認識?”
姜冬澤點頭:“聽過。一位非常強大的神。”
李雲唐這麽厲害,連姜冬澤都聽過他?
“唐修去哪了?”姜冬澤接着問。
“我也不知道。他說有些事做,所以沒有跟我們一起。”
姜冬澤若有所思。
“你來了就不怕了。李雲唐雖然強大,但是他很坑。還是姜哥比較靠譜。”陸苗誠懇地說。
姜冬澤笑了一下,定定望向他,“嗯。”
路像是通往祠堂,莫名其妙地,身後跟着的人越來越多,而且全是男丁,整齊地跟着他們,像是要防止他們逃跑似的。
這架勢,簡直要把他們生吞活剝。
陸苗有些害怕,挨着姜冬澤近一些。
經過小何家門口時,小何嫂還擔憂地看着他們,小六小七卻興奮地跟過來加入隊伍。
到了祠堂,村長才停下來對他們說:“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追查那位劉小姐失蹤的事而來,的确,那件事跟我們有關系。劉小姐被我們安置在一個非常隐秘的地方,我可以把她交給你們。”
小何掀開鐘馗像下面的紅布,桌子中間居然有一個空方格。
村長把拐杖伸進去,輕微一轉,整個後牆壁緩緩地挪開,露出一個漆黑的通道口。
“我帶你們進去。”
村長眼裏露出些許笑意,陸苗卻覺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