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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弑神(4)

沒有李雲唐的世界是枯燥的。

陸苗第一次這樣感覺到。

牆是灰色的,樹是衰敗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哪是風情萬種居多,而是貧苦和落魄居多。

到處都是窮苦的人家和快要病死的人。

到處都一片灰暗。

原來李雲唐創造的是給現實增加了夢幻色彩。

他曾說過,這是他的城,他的池,他的王國,他夢幻之夢幻,存息之所在。他把世界這個黑白電影的幾幀截取出來塗上色彩,重複播放。

而他消失了,色彩不見了。

世界回到正軌,也重新變回黑暗,不再鮮活,不再有趣。

陸苗雖然成為了神,卻再也沒有了李雲唐每天精神滿滿的狀态,他所做的事也只是常常來百無這裏找姜冬澤。

姜冬澤正在百無的書房裏查看妖族記錄。

一擡起頭見陸苗,他立刻說:“陸苗,你快過來。”

“嗯。”

“妖族也是有玄陰陣的記載的。神族設玄陰陣,妖也能破。只是需要靈珠的力量。”姜冬澤興奮地解釋,擡起頭見陸苗意興闌珊,“怎麽,還是很難受?”

“沒。”陸苗想,時間都過去快半個月,應該不要再難受。

可他克制不住。

總是想起李雲唐,想起他調侃他,想起他照顧他,想起原來他竟然是自己的父親。

想起被種子控制的時候,他跟施音坐在屋子裏面邊磕瓜子邊笑他。

“好了,沒事。”姜冬澤起身抱住他,“沒事。”

“姜哥,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唐修要殺李雲唐?為什麽我會受他的騙來到這個世界?為什麽我不跟你一起行動?為什麽?”

陸苗身上充滿了神力,姜冬澤一碰他,就會被灼傷,但他沒有放開,“你沒有錯,別自責了。”

“你受傷了?”陸苗也不再跟以前一樣粗心,五官都很敏銳,他立刻掙脫他。

“沒事。”姜冬澤微笑着說,卻還牽着他的手。

再傻陸苗也明白了。

“你至少也得等我把神力從身體裏散開,我現在還不太會使用。”所以常常造成,他一碰觸院子裏的樹,它們會發抖的情形。

以後把自己從充滿電的狀态調整為最低電量的狀态就能觸碰妖了。

姜冬澤聽陸苗的話松開他,被燙傷的傷口迅速愈合。

陸苗決定先談正事,“你剛剛是說找到了出去的辦法嗎?”

“嗯,需要靈珠的力量。”

“靈珠?”

“我們去找施音小姐商量一下。”

陸苗點頭,跟着姜冬澤走出門口時,見百無的兩個孩子坐在院子裏。

自從百無發現自己的徒弟死後好像也不是很好過。

每天都在那個密室裏呆很久,不出來。

百月和百陽幾乎就是姜冬澤在照顧,當然還有兩只貓。

兩只貓很喜歡粘着百葉,每天晚上都要鑽到她被窩裏。剛開始她還生氣,罵他們兩個是□□,髒,饞,醜。後來因為太無聊就被掰成了貓奴,每天把兩只貓放在腿上揉啊揉。

前幾天,那兩只貓還不知天高地厚去騷擾萬生,萬生已經是神,但妖術還是有存留的,差點把他們做成了兩棵貓樹,吓得他們之後聽到萬生的名字就逃之夭夭。

百陽則繼續紮着自己的小布人。他不跟貓玩,也不跟姐姐玩,一聽見屋子裏有動靜立刻轉過眼睛,見不是他爹爹,就嘆一口氣。簡直成了小大人。

陸苗都想數他每天嘆多少次氣。

“哥哥,你也要出去嗎?”百陽問。

“嗯。你爹爹很快就會出來的。放心。”

姜冬澤安慰百陽後,帶着陸苗來到雲唐偵探社,這裏仍舊平靜。

只是沒有有趣的事情發生,也沒有新的委托,施音一個人坐在大堂口看花。

“你回來了?”她擡起眼。

陸苗點頭。

姜冬澤上前和她說了一下她查找到的記載,她淡淡說:“這倒是個好發現。你們倆坐,詳細說。”

陸苗和姜冬澤搬了個凳子,分別坐在她身側。

“我從記載上查到,如果我們需要設置玄陰陣,需要妖族的三位大長老,以及妖王的力量。”

“秦天、百無、萬生應該算妖族的三大長老。妖王的力量,你自己倒是行,不過如果你施法的話,應該不能走,對吧?”

“嗯。”姜冬澤點頭:“所以得等到我出生。”

“你是什麽時候從靈珠裏出生的?”

“再過六年。”

“還有六年啊,那我可以慢慢寫。”施音沉吟:“我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唐修為什麽要拿走那本書?不僅僅是神,或許那本書也是出去的條件之一。鑰匙之類的東西。”

“有可能。”

“所以你們要出去的話,除了要得到類似于玄陰陣的力量外,還需要一本相同的書。”

“你打算寫嗎?”姜冬澤問,因為那本書本來就是施音所寫的。

“我是打算寫,不過還不知道如何動筆。而且如果是跟唐修那本拿走的書一樣的話,我就不能把你們也寫上,要在書裏面徹底抹掉你們的痕跡,齒輪才能對上,否則你們會被永遠留在這裏。”

她撐着下巴說:“還有六年啊,我倒是可以慢慢寫。陸苗,你記得最終的結局是什麽嗎?”

“結局是你生了個女兒取名叫李茵,然後帶着她認一株花草,就結束了。”

“一個茵一個苗,倒像是我會取的名字。原本書裏面的結局就沒有提雲唐吧。”

“嗯。”

“看來他注定是會消失的。”施音輕輕笑着:“姜冬澤,你之後和陸苗去找秦天吧。只要跟他說,他會理解的。你順便再跟秦天學點克制他的方法,如果唐修真的完全控制了那個秦天,對你很不利。”

“好。”

第二天姜冬澤和陸苗就收拾去山裏找秦天。反正陸苗現在是神,來回一趟倒是很快,施音也不需要人照顧。

陸苗跟施音有些隔閡,他很喜歡施音,可也許是因為愧疚,他總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施音也仿佛理解,從沒有給陸苗壓力。

到山裏的第一天,秦天就察覺了姜冬澤身上的靈珠氣息,真不愧是妖王的養育官。

陸苗也第一次見到秦天不是猿型的模樣,是個看起來非常儒雅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說話很平和安穩。

對于施音總是不回來像是頗感怨念,對于姜冬澤很是照顧和心疼。

對于未來的自己則是十分憤怒。

陸苗也第一次看見靈珠,那其實也就是個懸浮在山洞裏,雞蛋大小會發光的藍色珠子。

也許是施音的過分任性,以及看上李雲唐跟他離開妖族,對秦天是個巨大打擊,秦天說,他每天都要盯着靈珠,以求長出一個有責任心、不會逃跑的成熟、雄性妖王。

因為妖王可以被生長期時最親近的妖塑造。

陸苗覺得十分神奇,也就是說如果只要自己盯的時間夠久,願望夠強烈,想讓妖王有什麽性格,他就會有什麽性格。

不過可惜這時候的姜冬澤基本已經被秦天定型,陸苗每天盯着它也沒什麽用。

在山上很無聊,姜冬澤就是和秦天每天切磋。

到了晚上,姜冬澤就會帶陸苗進入妖之森,陸苗很喜歡妖之森,雖然現在那些植物都不喜歡他身上的味道了。

不過他還是會去聽樹唱歌,在黑色的河流上坐船看紅色的月亮。

那棵叫曉靜的樹已經成為了他們專業伴奏,每次姜冬澤一來,都十分興奮地“唧——唧唧——唧——”

後來有一天,也許是願望太過強烈,她終于蹦出了一個“啊”字。

然後每天就“啊——啊——啊啊——”的唱。

不算難聽。

有一天他突然很好奇,下棋那個游戲的陷阱到底是什麽?于是跟姜冬澤進去挑戰了一番。

原來就是一個紅色屍腐沼澤,裏面有各種各樣恐怖的水族妖怪,掉進去就會被吃掉。

趴在姜冬澤肩膀上的曉靜非常機智地伸出樹根攀在出口和沼澤上方的牆裏,陸苗也被她忍着厭惡卷住,姜冬澤跳下去處理妖怪。

那個紅色的沼澤很可怕,妖怪更是奇形怪狀。不過,即便陸苗在裏面使不出神力,也不害怕。

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李雲唐,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可征服和解決的,沒有不新鮮和有趣的。

那是他第一次笑起來。

後來的日子就好多了,山上偶爾會變得格外熱,太陽高照,偶爾格外冷,寒風吹拂,經過了六個寒暑後,一個大雪紛飛日子裏,藍色靈珠一大早就開始震蕩、膨脹,地動山搖,風雲色變。

醞釀了一整個上午,直到中午時分,才當當當當——

姜冬澤從靈珠裏誕生了!

陸苗、姜冬澤、秦天三個滿懷期待地圍觀,陸苗按捺不住雀躍地心情想看新妖王剛出生是什麽樣子。

但誰知道,居然是個胖子!

渾身赤丨裸,也就是一個人類一兩歲小孩的模樣,不過胳膊就跟藕節似的,腿也像是一只手捏不住,特別肥。

“妖王一出生就長這麽大?”陸苗忍不住問秦天。

秦天十分高興地捋胡子,“嗯,一般長得比人類快很多。”

在一片微藍的光暈中,新任妖王睜開清亮的黑色眼眸,下一秒就撲到陸苗的懷中,趴着他的脖子不放手,不停地用那張熱乎乎的小臉,蹭陸苗的臉,“喜歡你。”

他用稚嫩的聲音說。

“剛出生就會說話?”陸苗再次驚呆了,而且怎麽扒也沒辦法把他扒下來。

站在他旁邊的姜冬澤垂下眼睛咳了咳。

秦天仿佛對新任妖王的表現極為滿意,“嗯。剛出生就一見鐘情了,不枉我的一番栽培。”

“……”

陸苗再次體會到了懷胎十月的感覺。

不過這次是脖子上懷了一個。

而且忒重,怎麽拿也拿不下來。

“喂,姜冬澤,你能不能幫忙把他扒下來?”

小家夥閉着眼圈着他的脖子,貼着他的臉,連衣服也不穿,光禿禿地貼在他身上,渾身熱乎乎,讓陸苗覺得自己貼了一大片“暖寶寶”。

他使不上力氣,也不想用神力,怕把他灼傷。

姜冬澤拖着小家夥的腰,也沒把他從陸苗身上摘下來,反倒是陸苗差點被他箍斷脖子。

“好了好了,別扯了。”陸苗怕他沒下來自己先挂了,“怎麽就那麽黏我?”

這十來天,無論用什麽方法,他都不下來。

而且他也不像人類的小孩,需要吃東西和撒尿,所以從不松手,連睡覺都是抱着他的脖子睡的。

到了晚上,本已經入睡的陸苗,耳朵邊一直有絮絮叨叨的說話聲,他被吵醒,聽小家夥摟着他的脖子,閉着眼睛,一直喃喃自語:“喜歡你”。

“喜歡你。”

“喜歡你。”

“喜歡你。”

聲音很嫩很輕,像個女孩子一樣。

……也不知道是真睡着還是假睡着,而且為什麽會變成複讀機?打開了哪裏的開關?

他不由得納悶,這個小家夥到底喜歡他哪兒?妖族的一見鐘情就這麽可怕嗎?那為什麽他接觸的姜冬澤并沒有這麽瘋狂呢。

于是他問:“你有多喜歡我?”

小家夥忽然睜開眼睛,一雙黑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很喜歡你。”

心漏仿佛立刻跳了一拍,陸苗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被一個小孩撩了。

他許久都沒回神,不過小家夥這時候卻突然安靜起來,睡得鼻息均勻,甚至還微微脫開了手。

也許是因為他一直說“喜歡你”,而陸苗卻沒有任何回應,他才會在晚上不停地複讀機一樣地碎碎念。

陸苗心軟了半分,沒有趁機離開,把他抱到懷裏,“好了,我知道了。”

第二天陸苗起來後撞見姜冬澤不免有些羞赧。

雖然說,一個是小時候,一個是成人版,但他們畢竟是同一個。

陸苗心想,也許姜冬澤的內心就是這個小家夥,只是長大的他學會了克制,沒有像這個小家夥一樣表現得這麽急不可耐。

要是這小家夥一出生就性成熟,陸苗覺得他非要把自己日了不可。

幸虧不是。

這麽說來,其實現在姜冬澤的心裏想法也很多,只是沒表露,他不免往他臉上多瞥了幾眼。

“我臉上有什麽麽?”姜冬澤問。

“沒什麽。”陸苗低下頭,又忍不住擡起頭直視着他,假借着談正事的名義,“我們什麽時候可以布陣?”

“等他有自我意識,大概還需要三四個月。”

“這麽快?”

“妖的自我意識生長先于肉體。”

“原來是這樣。”陸苗和小家夥對視一眼,他一笑,又甜甜地把臉貼過來,“喜歡你。”

“他現在說的都是你的心聲吧?”陸苗指着小家夥問。

沒想到陸苗這麽直白的姜冬澤:“……”

“我覺得他比你還會撩人,秦天到底教給了你什麽把你變成這樣?”

“克制。”姜冬澤回答:“不是秦天,是我自己認為愛就是克制,而不是強迫。”

“……但你也不要一聲不吭啊。”陸苗忍不住說。

姜冬澤望入他的眼睛,“如果我說了,你就會接受我嗎?”

他的目光太深,陸苗下意識退了一步。

“所以我不想強迫你。我有耐心,知道你一定會知道的。”姜冬澤靜靜地說,但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陸苗。

陸苗低下頭,突然間覺得有點兒感動,既心酸又疼惜。

所謂不離不棄就是指這種吧,即使當時他對唐修心動那會兒,他也完全沒有放棄照顧自己。

“謝謝。”

——他終于知道了。

夜晚的紅月璀璨異常,樹木們進入休憩和滋養,黑色的河流會随着他們的心意平緩或者湍急。

木筏上,陸苗枕在姜冬澤盤起的腿上看夜空。

當然扒着他的小家夥也在,他的身形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越來越沉靜,有了現在姜冬澤的端倪。

“為什麽妖之森沒有星星?”陸苗納悶說。

“因為星星會分散月亮的光輝。”姜冬澤反手撐到身後,揚起下颌。

“有星星和月亮不是更好嗎?”

“不,妖都是鐘情且不貪戀的物種,有一個就夠了。”

“那多單調。”陸苗轉頭,“是不是,小姜冬澤?”

小姜冬澤抱着他的脖子,眷戀地說:“喜歡你。”

陸苗笑着笑着拍了拍他,轉過頭盯着夜空,忽然問:“喂,姜冬澤,如果你沒有對我一見鐘情,還會喜歡我嗎?”

“會的。”

“你怎麽知道?”陸苗很懷疑,他可是想這個問題想了很久。

雖然現在的生活很美好,不過他偶爾也會懷疑——姜冬澤愛的未必是真正的他,而是一見鐘情的對象。

也就是說,要是換一個人,他也依然會如此深愛。

“百無告訴我妖不僅僅有一見鐘情這一種方式,哪怕最開始我跟你是一見鐘情,但現在我喜歡的是你本身。”

“你真是越來越會說——”

一道身影壓下來,陸苗的唇被貼住,原來是姜冬澤壓下身子親了一下他。

唇颠倒着碰了一下。

頃刻之間,身影離開,陸苗看到了廣闊的夜空和那輪獨一無二的紅月。

還有他仰起來卻仍然顯得有些發紅的耳廓。

陸苗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抿,偏開頭笑。

“喜歡你。”小姜冬澤抱着他還在喃喃說着。

明明期待着早點回到現代,但當越來越接近時,還是忍不住眷戀。

施音的書已經寫完。

陸苗看完之後,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麽記不起書中的情節,因為施音的描述太簡單。

就譬如百無那些巨型食人花。

在施音眼裏的描述卻是:“許多美麗的小花從牆角綻放。”

……美麗的小花?

?李雲唐明明是把那夥強盜氣得都快要咬舌自盡。

施音的描述卻是:“雲唐與他們開了個玩笑。”

……恐怕那些強盜們還會想咬舌自盡。

不過,好歹書是完成了。

小姜冬澤也開始有思維,能夠順暢地使用妖力。

臨行前一日,陸苗分別跟百無、百月、百陽、萬生、施音還有已經五歲的李茵告別,甚至跟賣早點的街坊鄰居也告了一回別,可惜山風只從被施音射走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陸苗和姜冬澤,以及兩只貓站在陣法裏。

百無、真萬生、秦天分別坐在陣法的三個頂角上。

小姜冬澤緩緩吐出珍珠般大小靈珠,懸于上空,目視着他們,一雙黑眼珠子還是充滿着不舍。

陸苗也不舍得他。

都快把他當自己兒子養了。

“我們走了。”姜冬澤說。

“嗯。”施音點頭,“護好那本書,以後還可以回來。”

“好。”

三個長老分別劃開自己的手腕,滴落下血,血液在地上的刻痕間同時流動,形成一個三角形,發出了幽幽的藍光。

緊接着小姜冬澤閉上眼睛,默念咒語。

靈珠飛躍至他們頭頂之上,驟然照耀出劇烈的白光,陸苗與施音最後對視了一眼,消失不見。

陸苗和姜冬澤出現的地方并不是唐修的書房。

而是一座商場頂樓。

低下頭,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陸苗确定這是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只是這座城市的血腥味也太濃了,濃得像是整個城市的地面都灑滿了血跡。

……發生了什麽,他們在繭裏面待了六年,這個世界又過去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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