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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裝神弄鬼第二百零八天

裝神弄鬼第二百零八天·“地無完土, 人死如麻, 旁邊犬跡交錯,鳥鵲飛舞,慘不忍睹。”

“他看得見一個人的過去和未來, 也道得出一個時代的繁盛和衰敗,他很厲害,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厲害。”張宇銘說道。

他說完,壓下心裏隐約的怪異。

——“比在座的所有人都要厲害”?

這句話總覺得像是另有什麽指代, 因為只有他清楚, 他們所講的所謂“朋友的故事”,其實很大程度上,是他們這些人曾經的經歷, 只是被或多或少地強行誇大了。

張曦涵會突然失常, 跑出酒吧,最後挂在牆上變成那副模樣, 很大程度上,也和之前方夏講的第一個故事有關,那個養了三只“狗”的人,或許就是張曦涵。

只是張曦涵現在已經不可能和他交流,這個真相恐怕就只剩下他知道了。張宇銘在心裏這麽想着,同時目光掃向其他幾人, 那麽,他講的到底是誰的故事呢?

“我的朋友,有一顆仁慈的心, 所有人都愛戴他,所有人都欽佩他,可是這些人卻不知道,他們看到的只是我朋友顯露給他們看的那一面,好的一面。”

“凡是人,都有好的一面壞的一面,誰也做不到沒有陰暗面不是?這很正常。我朋友告訴我,每當他看到那些人看向他時帶着滿滿的欽慕,他總覺得痛苦,總覺得那是負擔,我很好奇,于是追問下去。”

“可他沒有告訴我,他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似的,閉口不談,臉色不好看地匆匆離開。”

“自那之後,我又過了好久才遇到他,而這期間,我又聽說了他的好多些事情,總歸又是些救人于水火危難間的故事。”

“其中更令我訝異的一件事情是,我的朋友救了一座城,具體是怎樣一件事情我不是那麽了解,但這件事情傳得沸沸揚揚,幾乎恨不得所有人夾道來迎接他。我的朋友又成了大英雄回來。”

“可讓我沒有想到的是,我再遇到他的時候,他看上去不像是個風光無限的少年英雄,反而整個人看上去透着一股無限頹喪遲暮的味道,好像身上所有的生氣都被一點點抽離了一樣。”

“我坐到他身邊,恭喜他又救了那麽多人,又獲得了那麽多的好名聲。”

“他擡眼看了看我,什麽也沒說,卻又好像說了不少,只是我沒看懂而已。”

“沒多久,他身邊的人來了一群又一群,所有人都在向他舉杯致意,有人高聲喊,祝我的朋友長命百歲,祝他福澤無雙,祝他一生平安,祝他榮華富貴,祝他……我在為我的朋友高興,我看向他,卻意外發覺他臉色極差,好像這些祝福不是祝福,是詛咒,像是寄生蟲,在汲取他的生命力。”

“他的臉色在一聲聲的祝福裏越來越蒼白,我甚至以為他會支撐不住。我扒開了人群,把我的朋友從人群裏帶出來。”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一雙眼睛通紅,看着我,卻又像是透着我在看別人,他低聲喃喃:總有人得死,不是這群人死,就是那群人死,總得有人死。”

“我從沒見過我朋友這幅樣子,我吓了一跳,猛地抽出我的手,驚恐地看着他。而他,也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他怪異地看了我一眼,匆匆說了一聲抱歉,讓我忘掉剛才不愉快的談話,然後他就離開了。”

“自那之後,我沒有再遇到我的朋友,可他臨走前對我說的最後那次話,時常萦繞在我的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我像是個吸-鴉-片的瘾-君子,嗅到了一點甜頭後,撓心撓肺地想要更多。”

“于是過了幾天,我終于忍不住去四處挖掘我的朋友的事情,我去了他去過的城市,深入進他曾經住過的地方,和他的鄰居們打成一片,試圖了解更多關于我朋友的情況。”

“他的鄰居們對我的朋友也是贊譽有加,很奇怪,好像沒有人不喜歡他,沒有人不欽佩他,這讓我覺得更加茫然,既然如此,為什麽我的朋友卻永遠像是生活在一片責難裏?為什麽他的臉上總是悲天憫人又充滿苦悶?”

“我想,要是我能讓所有人都愛戴我、欽佩我,我必定會成為一個花孔雀,為所有人的誇贊沾沾自喜。”

“就在這樣的疑惑下,我終于找到了一點端倪。這次我去了我朋友曾經挽救了一座城的地方,我沿着路,走過好些個小村莊,走過堆着雪的稻田,充斥着寧靜平和,而我看得也心情舒暢了許多,我終于有些明白,為什麽我的朋友總愛到這些地方去,的确,這裏的風景更讓人心神清明許多。”

“然而不愉快的事情總是會在這種時候冒出頭來,我路過了一個死寂的村莊,看上去像是被大水洗劫一空的樣子,地上到處都堆着屍體,不大的村莊,看起來頂多百八十號人了,可我看地上,也差不多這樣的數量。”

“村裏還有一些人在走動,他們點燃屍體,黑煙四起。”

“我詢問後,才知道這些人并不是這個村子的人,他們是鄰村的,只是過來收拾屍體而已。聽說這裏發了一場奇怪的大水——這裏從來不是黃河之水經過的地方——大水直接沖垮了整個村子,所有人都沒有幸免。”

“他告訴我,他們剛來的時候,有的屍體挂在屋頂上,有的屍體被大樹攔腰撞斷,可比我看到的場景要震撼得多。是他們把這些屍體搬下來。”

“棺材不夠用,就只好把屍體直接扔在地上。冬天的地,凍得像石頭一樣,挖半天地都刨不出一個像樣的深坑來。”

“棺材也無人釘,直接敞開,屍體的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裸露在地面上的屍體,更是以各種奇怪的姿勢堆積。”

“可我卻覺得,我看到的場景也不遑多讓。地無完土,人死如麻,旁邊犬跡交錯,鳥鵲飛舞,慘不忍睹。”

“就在我打算離開這塊不祥之地的時候,我遇見一個瞎眼的老人,那個老人神神叨叨地‘看着’遠方隐約可見的巍峨城鎮,突然說道,‘總有人得死,不是這群人死,就是那群人死,總得有人死,是他選擇了讓這些人死。’”

“聽見這句話,我整個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愣在原地,太熟悉了,實在是太熟悉了,就是這句話,萦繞在我心頭整整幾個月,讓我跋山涉水走到那麽遠的地方,就為了尋找這句話的真相。”

“我立馬去找那個瞎眼的老人,與他攀談起來。”

“我得知,老人的眼睛是因為窺看天意瞎的,他說他沒那位大人厲害,只是初窺天意,就被天意灼瞎了一雙眼,但僥幸保住了一條命。他說,這村裏的八十幾號人,是那位大人讓填命的。”

“我問那老人,填命填的是誰的命,可這個他就不知道了。但我想,或許我猜得到。”

“難怪我的朋友總是那副沒有生氣的樣子,或許就是窺探天意,也在源源不斷地汲取他的生命力吧,就像那個老人瞎了一雙眼,我的朋友也在預支他的生命。可我沒想到,他會去用無辜的八十幾號人的命,去填補他的壽命……真是……真是可怕。”

“直到幾十年後,我已經白發蒼蒼,走過街邊的時候,我忽然又看見了我的朋友,他還是像幾十年前一樣,沒有絲毫變化,他還是那麽的年輕,滿頭黑發,臉上手上沒有一絲皺紋,我和他迎面走過,可他已經認不出我了。”

“自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着,或許他已經死了,又或許他仍舊用那個辦法,活了幾個世紀吧。”

張宇銘的故事講完,話音一落,便立馬擡頭去看所有人的臉色,想找出這個故事背後的“朋友”是誰。

可是他找不出來,方夏和張涵玉就像聽完每個故事一樣的反應,嘴巴微張,像個傻子,而鐘晟和江一鳴,仍舊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好像不管是什麽樣的故事,都沒法讓這兩人産生多少情緒波折。

張宇銘皺起眉頭,心有不甘。

“這個故事,聽起來也不錯。有機會的話,希望你能為我介紹一下你的朋友,我想和他認識認識。”陳鶴寧看向張宇銘,笑着說道,“畢竟誰都對一個活了幾個世紀的人,充滿好奇。”

他說完,看向江一鳴,“您覺得呢?”

“無稽之談而已。”江一鳴冷哼一聲,他掌心一片汗濕。

當他聽見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幾乎坐不住,就像是把他最難堪的一面當衆刨了出來,丢給所有人看,讓所有人嬉罵。

是鐘晟不露聲色地抓住他,把他牢牢按在自己身邊,才沒有讓他第一時間失态地離場。那一瞬間他幾乎是悲哀地絕望地待在那兒,像是一個傾聽自己淩遲判決的罪人。

可當他聽到後面,他從這個故事裏抽離出來,這是個嘩衆取寵的故事,哪怕用的是他的故事殼子,可這個故事惡心得讓人作嘔。

——盡管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他的故事更讓人惡心,還是現在這個故事更讓人惡心。

在陳鶴寧拉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後,鐘晟把手放在江小少爺的後頸上,輕輕地按揉,手指卷曲着繞着小少爺軟軟的卷發。

他感覺到江一鳴在他的掌心下,漸漸不再那麽緊繃,漸漸放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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