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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貼面禮

摩德納位于意大利北部,并不靠海,海鮮價錢不低。

但是羅伯托說,他今天意外地搶購到了一筐海鮮,所以,就沒有挑選摩德納的特色菜。而是親自下廚,給他們倆個做了道龍蝦面,以及用羅勒葉烹調的很是特別的海鮮沙拉。

甘甜甜垂涎帥哥廚師酥底薄皮兒厚料的披薩,盧卡卻偷偷告訴她:面與披薩都是主食,如果她再點披薩,羅伯托會高興她的賞臉,但是她的肚子會抱怨她不顧它的感受。

“暴飲暴食不是個好習慣,”盧卡打趣兒道:“下次我再帶你來。”

甘甜甜聳聳肩,無奈妥協。

結賬的時候,盧卡坦然地伸手入兜,掏出一大把硬幣放進羅伯托的托盤裏,“叮叮當當”清脆的聲響,莫名讓甘甜甜憶起他在大廣場上彈奏的曲子。

“就知道你又去廣場賣藝了。”羅伯托哈哈大笑,也不數,他打眼兒一掃便清楚,盧卡付了他差不多兩倍的錢,小費給得很是豐厚。

羅伯托知道甘甜甜不會意大利語,特別換了蹩腳的英語大聲道,“盧卡,你的玩心兒太重啦。”

盧卡起身與他道別,潇灑地揮手,反駁道:“先生,這不是玩心兒,是別樣生活。”

羅伯托将他們送到門外,甘甜甜向羅伯托道謝。

結果沒想到羅伯托突然颠到她面前,胖乎乎地肉臉猛地往她面前湊了湊,說:“趕天天,意大利朋友道別的禮儀,你會不會?”

甘甜甜吓了一跳,本來打算往後躲,聞言卻停住了,她茫然地搖了搖頭,扭頭瞧了瞧盧卡。

盧卡一臉戲谑地斜睨羅伯托一眼,兩步上前,自己伸頭跟羅伯托來了個臉貼臉,邊貼還邊給她解釋說:“看,就這樣,你的左臉貼他右臉,然後右臉再貼他左臉,貼得時候發出親吻的聲音,‘啵啵’兩聲。”

他動作迅速地身體力行給甘甜甜示範,羅伯托卻不樂意了,他開玩笑兒地推開盧卡,抱怨道:“嘿嘿!誰想跟你貼面,我要跟美女!”

甘甜甜“噗嗤”一聲就樂了。

“嘿!我也是帥哥!”盧卡背對着他揮手,回敬道。

說完招手甘甜甜走人,羅伯托氣得在他們身後直跳腳,震得地板都在抖。

*****

盧卡帶着甘甜甜七拐八拐之後,又将她送回了大廣場:“接下來打算做什麽?”

“回家睡午覺。”甘甜甜誠實地告訴他,“我有睡午覺的習慣。”

盧卡緩緩點了點頭:“那我就送你到這裏了,你知道怎麽回家,對不對?”

甘甜甜點頭,她有些詫異盧卡居然沒有提出要送她回家。

她思忖道:或許是她想多了,像是羅伯托所說,盧卡只不過是喜歡游戲人間,想交一個外國朋友而已,并沒有其他的心思。畢竟,意大利人的思維邏輯,她并不熟悉。

甘甜甜這樣想着的時候,覺得自己更加輕松,她笑着說:“對,我知道回家的路。那麽,就此告別,多謝你今天的款待。”

盧卡擺了個紳士的姿勢,他做了一個伸手摘帽子的動作,手停在胸前,說:“不甚榮幸。”

他甚至沒有要求與她貼面禮,便背着他的琴匣,揮手與她告別。

甘甜甜走出廣場的時候不由轉頭回望,卻失望地發現盧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另一個方向。

盧卡快步走出廣場腳下一轉,往側旁街道走進去兩步,拉開弗蘭科停在路邊巡-邏車的後座,就自覺坐了進去。

前排正把帽子扣在臉上補覺的弗蘭卡,警覺地擡頭,盧卡從後視鏡裏向他打了個招呼後,示意他繼續睡他的覺。

弗蘭科聳聳肩,重新将帽子扣在臉上。

“吟游詩人背着他的琴匣,與他追尋的,遠在時間罅隙中的異族女孩兒,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分道揚镳。”

盧卡從錢夾中取出照片,掏出他褲子口袋中別着的鋼筆,旋開筆帽,在照片背面洋洋灑灑,寫下了這樣一段意大利語。

盧卡寫完,甩着照片想讓字跡快速風幹,他偏頭甩了兩下後,又将照片反扣在膝蓋上,在右下角用小一號的字又補了句:沒辦法,中-國-人天生含蓄內斂,以及……謹慎……不可以太熱情,要控制,慢慢來……

中-國-人叫這個方式——他用鋼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半天,“畫”下了四個詭異的漢字——“徐徐圖之”。

*****

甘甜甜繼續在找她的房子,可是一直沒有房東願意接納她。

一晃一周過去,她去秘書處領了一個寫有她名字的信封,與一個手掌大小的,藍色硬質封皮的考試成績記錄冊。

她在秘書處門口忍不住好奇,将信封拆開來看了,卻發現裏面是她的學生證、住冊證明,還有一張紙上印有她的學號跟學生賬戶與密碼。

學生證與考試成績記錄冊底色相同,上面有她的照片跟基本信息,以及學校繁複霸氣的校徽。

甘甜甜拿着同時領到的全額學費繳費單,就近去了學院附近的一家叫做unicredit的銀行,刷卡将學費繳了。

這下,她總算正式成為了一名留學生。

甘甜甜回家,上網找到了學校官網,下載了臨床醫學2014-2015學年第一學期的課表,她掰着手指期待地算:四天後,就是她第一堂課。

于是甘甜甜,抱着這樣激動的心情,在四天後的周一早晨八點半,踏進了醫學院的教室中。

她需要補休的第一門課,正是開學第一天就有的《生物學與遺傳學》,課表是意大利語的,她專門用谷歌翻譯,将課的名稱全部翻成了中文。

甘甜甜坐在教室第二排的正中間,等待老師的同時,打開ipad在浏覽中文版的臨床醫學教材。

她打定注意,既然她至少要在臨床醫學待足一年,那麽不學也是過一年,學也是過一年,她何不認真學習。就算有些知識可能今後她并不一定用得上,長長見識卻總是沒有錯。

“嗨!趕天天!怎麽是你?!”

甘甜甜聞聲擡頭,笑着跟喬托打招呼:“恭喜你成功考入臨床醫學。”

“你報考的不是法-醫碩士?”喬托繞過第一排的座椅,坐到她身邊,詫異地道,“你是走錯教室了嘛?”

甘甜甜頓了頓,得了機會,開始向喬托大倒苦水。

“所以,”喬托兩道濃眉皺成了一團,惋惜地說,“你就降級成了一名,臨床醫學本科的學生?”

“對,”甘甜甜沉痛點頭,“咱們現在是同學了。”

喬托聳肩探手,見怪不怪道:“你要習慣,這就是意大利人。”

“啊?”甘甜甜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追問道,“什麽?”

“我說,”喬托嘴唇一張一合,露出一口大白牙,“你要習慣意大利人的不可靠,他們總是這樣。”

甘甜甜聞言,頓時心有戚戚焉。

喬托是去年申請來到意大利留學的西班牙人,結果因為意大利醫學本科考試實在太難,他去年沒有通過,然後留在摩德納邊打工邊複習,今年終于高分通過。

他說他選擇臨床醫學,不過是誠實地為了将來就業方便。西班牙、意大利、希臘,這三個國家經濟如今已經衰敗,似乎學什麽專業都不怎麽好就業的情況下,成為一名醫生成了他的最佳選擇。

甘甜甜跟喬托一直聊到了九點,學生零零散散地坐了約莫二十來個,她疑惑地按量ipad屏幕看了看時間,說:“喬托,我們難道不是八點半上課?”

喬托聞言,以一種憐憫地眼神回視她,說:“趕天天,你要習慣啊,這就是意大利人!”

甘甜甜一臉茫然:“……”

“意大利人遲到半個小時很正常!”喬托恨鐵不成鋼地拍打她的肩膀,給她科普道,“就算他們一聲不吭地翹掉約會……就算老師沒有提前通知,就翹掉今天的課程,對他們來說,也是正常的事情!”

“不能吧……”甘甜甜不信任地皺眉,“這有點兒誇張……”

喬托兩手托着下巴,真誠地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說:“相信我。”

甘甜甜登時覺得,對于習慣早到二三十分鐘的天朝人來說,她貌似,來錯了國家。

滿教室的學生百無聊賴地等了四十五分鐘後,禿頂啤酒肚的教授終于推着一架人骨标本,姍姍來遲。

甘甜甜詫異,遺傳學需要用人骨标本?她茫然地又查了查ipad上的課表——沒錯啊……

教授打開電腦,放映ppt将本門課的大致授課方向,與配套實踐內容、考試要求一一介紹完畢之後,舉着細長的金屬教杆,站到了人骨标本的旁邊。

教授一直用意大利語在滔滔不絕,甘甜甜一句也聽不懂,她一頭霧水地心想:不該是英語授課麽?是老師忘記了,還是……

她轉頭掃了眼喬托,見他正在筆記本上飛速做筆記,終于後知後覺地發現事情貌似有些不對勁。

“喬托……”甘甜甜咬緊壓根,悄聲喚他,喬托專注地奮筆疾書,她糾結地在本子上用英語寫了“遺傳學”,然後在上面打了個大大的問號後,推到了喬托面前,試圖引起他的注意。

喬托擡頭确認骨骼位置的同時,給她寫下了兩個單詞“換課”“解剖”。

甘甜甜:“!!!”居然一聲不響,就換了她最為擅長的科目?!

甘甜甜不敢置信地仰頭,用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激動眼神,深情款款地注視講臺的教授。三分鐘後,她被教授的意大利語,虐成了傻-逼。

教授清了清嗓子,用教杆挨個指點人骨标本從頭骨開始的每塊骨骼,并用意大利語進行說明講解。

滿教室的學生都在唰唰記着筆記,唯有甘甜甜拿着筆的手頓在半空,她茫然地跟标本臉上那對空洞的眼睛對視,心裏默默趟了一地的淚。

人體全身206塊骨骼,甘甜甜閉着眼睛都能認出來,可是換了意大利語,她卻連一個名字都叫不上來。

人生最虐的事情莫過于此。

甘甜甜痛苦地捱過了一節一個多小時的課,她無助地趴倒在桌面上,任喬托拿筆戳她,她也一動不動。

如果她的猜測被證實,那麽今天,不過是她生不如死的開始。

“哪位是趕天天?”教授坐回講桌後休息,他擰開了一瓶礦泉水,視線在教室中巡視,用意大利語問道,“哪位是趕天天?”

甘甜甜正在痛不欲生,聽覺明顯下降了不止一個靈敏度,教授重複了三遍後,還是喬托用英語喊醒了她:“趕天天!教授在叫你!”

甘甜甜一抖站起來,顫顫巍巍地舉手,用英語與老師解釋道:“我是甘甜甜,可是教授,我不會意大利語。”

“啊……我忘記了。”教授仰脖喝了一口水,換了扭曲發音的英語,道,“你本來申請的是英語授課,對不對?”

甘甜甜點頭,半死不活道:“是的。”

“哦,我就是來告訴你一聲,”教授目光悲憫,“本科臨床醫學沒有英語授課,孩子,你要準備學習意大利語了。”

甘甜甜的猜測瞬間被證實,她腳下一軟,差點兒給教授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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