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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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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道裏的聲控燈有點黯淡, 昏黃得像是傍晚時映在天邊的霞光。

沈歆回頭的時候那張明豔的臉恰好背着光,她身上的外套上有些細小的絨毛, 光從絨毛間穿過, 整個人像是被環在一圈光暈裏。

陸念愣了一下,就好像沈歆真的把光帶過來了一樣。

沈歆手裏還提着菜,她把裝着菜的袋子換到了打響指的手上,然後用另一只手也打了個響指,說:“這只手也行。”

陸念移開眼, 說道:“誰想知道你行不行。”

“真不想知道啊?”沈歆笑得有點兒低,一雙精明的眼正彎着,像是又在打什麽歪主意。

陸念擡手推了一下她的肩,不自然地說:“怎麽還不上樓。”

沈歆很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是為了堵你啊。”

她話音剛落,樓道外邊傳來一個聲音,一個阿姨沒好氣地說:“堵這幹什麽呢。”

陸念回頭看了一眼,連忙又推了一下沈歆,但手上沒用什麽勁,就跟羽毛拂過一樣, 輕飄飄的。

沈歆這才擡腿往樓梯上走,扶着欄杆往下看了一眼, 說:“阿姨不好意思啊,堵到你了。”

那阿姨臉色緩和了一些,搖頭說:“沒事兒,這樓梯窄,以後你們要是有私事得解決, 回家解決去,別人走上走下的,你們杵這多不方便。”

沈歆回頭看陸念,說道:“回去解決私事嗎。”

陸念抿着唇,冷不丁往後退了半步。她狐疑地仰頭看沈歆,試圖看穿她的想法。

“走了,回去解決我們的私事,別堵着樓梯。”沈歆自顧自地說,說得好像剛剛堵樓梯的人不是她一樣。

她邁開腿又往上邊走,大衣的衣擺一晃一晃的,底下瘦長的腿是光着的,明明凍得直哆嗦,可就是不肯舍棄了風度要溫度。

陸念視線一擡,只見沈歆把空着的手放進了口袋裏,而拎菜的那只手有點兒紅,也不知是被勒的,還是凍紅的。

晚秋過後,早冬悄然而至,氣溫一不留神就下降了許多,屋外已經冷到張嘴能哈出白氣來了。

陸念看了看,忽然擡腿跟了上去,手往前一伸就把沈歆提着菜的手給抓住了。

沈歆腳步一頓,目光順着自己的手臂往下滑,落在了兩人觸碰在一塊的手上,說道:“小朋友你這是什麽意思。”

陸念沒松手,她的體溫本來就要低一些,在捂上沈歆的手之後,才發覺沈歆那手真的是凍紅的。

她抿起的唇一松,張合着說:“給你捂捂。”

“哎呀,還會心疼我了。”沈歆笑了一下,把陸念的手給撥開了。她往上又走了幾層臺階,說道:“你趕緊把手放兜裏,我們兩個人可不能都挨凍。”

陸念走上前,鬼使神差地把手放進了沈歆外套的兜裏,她冰涼的五指冷不丁觸碰到了沈歆揣兜裏的手,剛要收回去的時候被擒住了。

沈歆笑了:“我是叫你把手放你自己的兜裏,不是放我兜裏。”

陸念眨了一下眼,冷到不想張嘴反駁。

沈歆又說:“揣都揣了為什麽還要收回去,你要和你沈姐玩欲擒故縱的游戲嗎。”

“……”陸念緩緩吸了一口氣,說道:“我沒有。”

沈歆摸出鑰匙,沒跟陸念争論到底有沒有的問題,把鑰匙塞進了鑰匙孔裏,只聽見咔一聲,門開了。

陸念走了進去,把沈歆手裏那裝菜的袋子接到了手上,放進了廚房的籃子裏。

她洗了手,用紙巾細細擦拭了一下,回頭就看見沈歆拉開了包,把卷子和筆拿

了出來。

沈歆進了門就沒了聊私事的意思,甚至還寫起卷子來了。

陸念愣了一下,她抿着唇不願意承認,可又莫名覺得這卷子有點兒礙眼。

這感覺不太陌生,就跟看見有人跟沈歆示好一樣,只不過前者是一沓薄薄的紙,後者是……

唔,活物。

沈歆寫了幾個字,回頭看見陸念站在廚房門口看她,這才問道:“怎麽了?”

陸念虛虛地抱着雙臂,臉上沒什麽表情,可那模樣像只被冷落的小貓一樣,明明想靠過來,還偏偏要裝作一副高冷的樣子。

“這麽看我幹嘛呢。”沈歆笑了,把卷子和書往桌子裏邊一推,她面前那一塊就空出來了。

還沒有蓋起來的筆夾到了書頁裏邊去,幾張卷子也胡亂地交疊在一塊,試卷的一角折了起來,全然沒了剛才的平整。

陸念這才走了過去,聲音悶悶地說:“怎麽不寫了。”

“我看你像是想和我聊私事的樣子,我還怎麽寫得下去。”沈歆頓了一下,又說:“坐吧。”

陸念朝沈歆坐着的沙發看去,只見那長沙發上連一個空位也沒有了,要麽是兩個人的包,要麽就是脫下來随手放在邊上的外套。

“我坐哪。”她問了一句。

沈歆拍了一下自己的腿,擡頭翹起唇角說:“這啊。”

陸念沒說話。

沈歆手一擡,又朝面前的桌子拍了拍,說道:“這裏也行。”

陸念這才明白沈歆把書和卷子推開的用意,原來一開始就挖了個坑等她往下跳呢。

跳還是不跳。

陸念沒坐沈歆的腿上,怎麽也不肯坐,可卻半推半就地坐到了桌子上,和沈歆面對面,四目相對着。

她的腿在桌沿處往下垂,腳上沒穿鞋,腳尖抵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先是耳廓一熱,接着渾身血液像是跟着沸騰了一般。她無處遁藏,只覺得膝蓋一重,竟是被沈歆用手壓着。

在坐到桌上的時候,她那長到小腿的裙子掀到了膝蓋上,膝蓋骨現在正覆着沈歆溫熱的手掌心。

沈歆撐着她的膝蓋,不緊不慢地擡起腰,把兩人的距離拉近了點兒。

陸念的嘴唇被描摹着,那水蛇一樣軟的玩意順着唇峰往她的唇角走,沿着上唇走了一遍之後,又順着下唇劃出了一道濕潤的曲線來,再接着,她故意咬起的牙被撥開了。

抵在地上的腳随即繃緊了,腳背到小腿的曲線平滑又好看,腿細細瘦瘦的,看着脆弱得很。

沈歆看着陸念那雙眼變得霧蒙蒙的,這才分開了點距離,笑說:“私事就聊到這吧,我們該做點公事了。”

“什麽公事。”陸念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呼吸不上來一樣,連氣都喘不順。

沈歆往廚房一指,說道:“該做飯了。”

這公事一忙活起來就停不下來,晚飯結束之後就開始自習,兩人分開兩邊坐着,誰也沒擡頭,就怕一個眼神就擦槍走火。

從九月份的月考開始,之後的三次月考裏沈歆都有進步,雖然一兩分很難代表什麽,可至少她在三十名內保持了将近四個月。

沈歆感覺自己似乎瘦了點兒,在下課的時候,她把鏡子拿了出來,鏡面往下稍稍一斜,發現鎖骨似乎又深了一點,下巴尖更明顯了些。

“你看我是不是瘦了點。”沈歆摸着自己的下巴說。

陸念回頭看她,白皙的指尖抵在了沈歆的颌骨上,“好像是有點。”

沈歆嘆了一聲,轉頭就去摸陸念的臉。

念往後仰了仰,下意識避開她的手,可課桌間的位置就這麽點,躲又躲不到哪去,下一秒就被摸了個正着。

沈歆摸了摸她素白的臉說:“躲什麽呢,給我摸摸。”

陸念耳廓一熱,伸手就想去捂住她說話的嘴。

坐前邊的學委回頭幽怨地說:“你們能不能收斂一點。”

學委她同桌卻啧了一聲:“社會主義姐妹情不需要收斂。”

學委:……

她可真是個厲害的洗腦包,洗出了塊大石頭砸自己的腳。

沈歆明目張膽地摸陸念的臉,摸了摸覺得陸念似乎也瘦了點。

學習就是有這麽一種讓人廢寝忘食的能力,沈歆以前還覺得愛學習的人挺沒意思的,如今才發覺,她正朝着這個方向脫缰地往前奔。

到臨近期末的時候,老師已經不怎麽講課了,大多時間都留給學生自習。

對于自習來說,有的人就是容易分心,學委就是典型案例。

沈歆正在重算錯題集上的題目時,忽然感覺桌子晃了幾下。

晃一下可能是錯覺,晃兩下可能是有人為難她,如果一直晃個不停,不是她的眼睛出了問題,那就是坐她前邊的人有點問題。

沈歆頭一低,目光落在了學委抖個不停的腿上。

學委的椅背靠着她的桌子,她那腿一抖起來,沈歆的桌子也跟着顫動。

沈歆長吸了一口氣,過了會才用筆蓋去戳了一下學委的肩,蹙眉說:“你抖什麽。”

學委動作一頓,把手放在了膝蓋上,按住了自己的腿,她回過頭委屈地說:“我餓得快不行了,焦急地等下課呢。”

“難道你抖腿能讓時間過得更快點?”沈歆緩緩說。

學委沉默了一會,“倒是不能,但能讓我心裏好受一點。”

沈歆挑眉:“你明明就是想搶二食堂的糖醋裏脊。”

學委:……

自從入冬之後,沈歆中午就不出去吃飯了。冒着冷風回去吃個飯有點兒不值得,況且她中午還想留教室裏學習的,索性在學校食堂吃了就回教室。

沈歆看破了學委的心思,她翹起唇角笑了一下,“不行,糖醋裏脊必須是我的。”

陸念睨了她一眼,覺得這人可真是幼稚。

沈歆轉頭笑了一下,把手肘搭在了陸念椅背上,像是把人半擁着一樣,過會又說:“可以不是我的,必須是學神的。”

陸念把手裏的筆往桌上一放,漆黑的眼眸轉了轉,很是無辜。

在懸鐘上的指針快指向下課的時間點時,教室裏大半的人已經做好了奔跑的準備。等鈴聲一響,所有人像脫弦的箭一樣,腳步聲轟隆隆地外跑,朝食堂的方向奔去。

沈歆把卷子和書收好了,這才問:“去二食堂嗎。”

陸念點了一下頭,她還挺想吃糖醋裏脊的。

在所有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沈歆和陸念慢悠悠地走到了二食堂,就跟閑庭信步一樣。

沈歆十分遵守飯堂的紀律,然而排她前面的總要讓她,誰敢不讓這位姐呢。

輪到沈歆的時候,正好就剩最後一份糖醋裏脊,排她後面的全探頭看着,眼睜睜地看着最後一份被要走了。

兩人端着餐盤到了學委提前占到的位置上,整了整大衣就坐下了。

學委瞄了一眼,啧啧說:“你還不是想吃二食堂的糖醋裏脊。”

沈歆沒應聲,回頭笑彎了眼問陸念:“想吃嗎。”

陸念臉上沒什麽表情地睨了她一眼,這目光剛斜出去,就看

着沈歆把一塊糖醋裏脊夾到了她的餐盤上。

不錯,只有一塊。

沈歆收回了筷子,轉頭看見陸念正幽幽地看着她,連忙笑起來說:“不是說女大三抱金磚嗎,我最近好像輕了點兒,得多吃一點,不然就抱不上金磚了。”

陸念沉默了一會,筷子往旁一伸,給自己親自夾了一塊,她才不要抱什麽金磚。

沈歆笑得差點噎到了,她的小朋友向來不跟她要過什麽實質性的東西,像是把兩人的界線分得很清一樣。

她一直在試圖将這界線給抹模糊點,模糊到界限消失,這樣一來,陸念前進是她,退後也是她。

沒想到成效竟在飯桌上見着了,小朋友還學會在她碗裏搶菜了。

學委見狀緩緩搖頭,說道:“你們好慘哦,我一個人享受整份糖醋裏脊的快樂。”

話這麽說,實際上狗糧吃得并不怎麽快樂。

高三上半學期最後一次月考的排名在午飯時間被貼在了教學樓下邊的榮譽榜上,前十、前五十和前百的排名分得很清,一個個人的名字非常整齊地打印在大紅的紙上。

沈歆吃完飯就和陸念一起回了教學樓,在樓底下難得停了下來。沈歆雙眼一擡,朝那大紅底色的榜單看了過去。

以前她總從倒數的位置開始找自己的名字,如今不順着榜單順序找,還真不好找了。

還是二十多名,比上次月考還進了一名,離一環又近了點兒,可還是不夠。

陸念神情淡淡地看着排名,像是在用目光度量她的名字和沈歆名字的距離一樣。

“你看這感覺像不像我在追你。”沈歆頓了一下,指尖從榜單末尾往前劃,又說:“從這追到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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