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故人入我夢
“啪”!明琇本意是用冰冷的手給臉頰降溫,卻沒控制好力道,給了自己一記響亮的巴掌。
李青蓮聽到巴掌聲,不由問明琇:“你怎麽了?”
“沒事!”明琇腳下一滑,帶動身體“呲溜”一下從沙地上蹦起來,從而證明她依舊活蹦亂跳。
身手矯健的“鯉魚打挺”雖然不是淑女該做的動作,但李青蓮還是客觀地評價:“這招不錯。”
明琇看着他,臉又燙了起來——她竟肖想到李青蓮頭上,定是吃妖丹吃壞了腦子!
他為人仗義,又愛結交三教九流的朋友。從前明琇确實和他相處過幾個月,但說是故交,也就僅限于最普通的朋友,除卻他因好打抱不平的性子救過她兩次,好像并沒有多麽深的交情。又怎麽會莫名其妙生出绮思?
要說绮思,五年前的許柔止倒還有資格想想。現在,連明琇都覺得自己髒,要說對他有所遐想,那必然會受到良心上的譴責。
明琇一貫不喜自謙,說自己髒,就是大實話。她修習邪道,手上不幹不淨;她決意複仇,以後只會殺更多的人、惹更多的麻煩;她把靈魂賣給了兇煞,今生今世得過且過,注定不得好死。
明琇自己不嫌棄自己,但玷污李青蓮這樣的神仙人物就會讓她覺得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對不住啊。都怪我一直蹭,男人有時候就是會突然……咳……硬的,不一定是動了欲.望……”
李青蓮皺了皺眉,“什麽對不住?你哪兒錯了?”
明琇心道:“李青蓮對我起了反應,一定覺得很傷自尊吧。畢竟生理反應也不是他能控制的。”可“哪兒錯了”這個問題倒是把明琇問懵了,只好試探地回答:“我錯在不該、那個、抱着你、還蹭你?”
李青蓮扶額,“沒讓你回答!”
明琇這才反應過來:哦,原來那是個反問句,起強調作用,意思是“你沒有錯”。遂小聲道:“語文沒學好,怪我怪我。”
“你不用和我道歉。”接着李青蓮自顧自擴大了這句話的範圍,“以後都不要跟我道歉。我不喜歡聽人道歉,那是最沒用的話。”
明琇正好順毛,“好好好,你說不道歉就不道歉。”
李青蓮十分突兀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的問題再一次問懵了明琇。“什麽?”
李青蓮道:“就是男人……不一定是動了欲……什麽的……你一個女孩子家,怎麽知道這種事的?”
這難道不是常識嗎?網上的熱心男網友吐槽什麽的,她也看了不少。
“算了!”還沒等她回答,李青蓮就生硬地結束了對話。
明琇好死不死問:“谪仙你為什麽這麽問?你還難受着嗎?”
“…………”他的兩道劍眉扭作一團,褐色的眸子中流露出幾分尴尬。
明琇了然,體貼道:“哦,我知道了。我轉過身去不看,你自己動手解決吧。聽說男人這樣憋着會憋壞的。”
“…………”李青蓮的表情更複雜了。
明琇覺得好像他下一秒就要吃了她。“容我再重申一遍,谪仙是清白的!那是男人正常反應,真的沒什麽,你不用這麽介意的!這洞像迷宮一樣,就我們兩個,你再生氣也還得和我一路,你說是不是?”
“…………”李青蓮繼續無語沉默,明琇轉過身去,舉起雙手發誓:“你自己解決把!我保證不看你,要是看了,讓我另一只眼睛也瞎掉!要是不放心,我還可以再走遠一點……”
李青蓮忍無可忍,将她一把拽回,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裏蹦出來:“我不用!”
随後,他燒了一張光明符,将四周照亮。
他們掉入了一個沙漠底下的巨型巢xue,現在所在的是一個較大的洞,這個洞的石壁上開了數個小口,連接着其餘的洞,就像是蟻巢。
明琇這才注意到她的帷帽早就掉了。
這是李青蓮第一次看到她的真容,上一回滿臉妖血,算不上真正見過面。
“好深的坑……”明琇假裝撓頭,用手遮住了右臉,低頭道,“要不你先滅了光明符?我們都能在暗中視物。有光的話,怕引來妖物。”
妖物會不會被光引來倒是其次。光首先照亮的是她的臉,臉上那道三寸長的紅疤和她不尋常的右眼。在這張小巧的鵝蛋臉上,生着兩道娟秀娴雅的遠山眉,英氣的鼻子撐起了精致的五官,本是絕色,偏有殘缺。像是一張大好河山的畫卷上不慎落下了一個墨點,又像是通篇華美的骈文中的一句大白話,驚心動魄的美連帶着将那殘缺也襯得突兀了百倍,更讓病态和乖戾的氣質充斥着整張臉。
一如明琇所料,李青蓮已經看到了她的臉,像是被她的醜刺激到了,略微失神。片刻後,他掐滅了光明符,洞窟回歸了最初的黑暗。
“你方才沒有這麽生疏。”李青蓮嘆道。
“方才?”明琇愣了愣,現在她還真猜不到他腦子裏在想什麽、下一句話又會有什麽神轉折。
“‘李青蓮’,剛才掉下來的時候,是你叫的吧?這裏就你我二人,你作甚還要叫回谪仙。以後幹脆都直呼我的名字。”
明琇籲了一口氣:原來他介意這個。
名門男修的稱呼本來是極講究的,通常只有地位尊崇者、有身份的長輩或是親近的朋友之間才可以直呼姓名。同輩間通常稱呼對方的字;若雙方初識,就稱呼對方的姓氏加表字,不知姓名的則稱一聲“仙郎”;稱呼有雅號或要職在身的男子就更複雜了,詩會、歌會、家宴一類的休閑場合下稱雅號,而在封典祭祀、仙門盛典一類的正式場合下以職位呼之。
各種場合變化萬千,不勝枚舉。總之,靈界大陸上,但凡是個人物,身上的稱呼就有一大堆。明琇在背仙門名士譜的時候,委實廢了一番功夫。
不過,李青蓮不喜恪守禮節,別人叫他李青蓮,他聽了舒坦;反倒是叫他的雅號“谪仙”、“紫極君”,他就要下意識端着,很不自在。
明琇覺得李青蓮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她有個外號叫‘仙女’,別人喚她一聲仙女,她就在心裏嘚瑟一下;要是每天都聽到別人叫她仙女,保準過得飄飄忽忽,把尾巴翹上天。
明琇道:“你不喜歡谪仙這個稱呼啊?那你還有很多好聽的稱呼啊。紫極君?青蓮?谪仙哥哥?蓮哥哥?”
李青蓮向來讨厭油嘴滑舌、沒臉沒皮的人。知道這一點的明琇,惡心起他來分外帶感,差點忍不住笑場。
他不自在的時候,耳朵總會不自覺地動一下。
明琇壓低聲音:“蓮兒?”
李青蓮站了起來,“別叫了!”
明琇“噗嗤”笑出聲來,“李青蓮,回去我要是告訴別的修士,我能直呼谪仙名諱,他們準不信。”
李青蓮幹脆不說話了。
明琇見他耳朵都憋紅了,哈哈大笑,只覺得渾身蘇爽、暢快非常。這些年她身邊沒個朋友活得實在憋屈,好不容易換了個身份重逢舊友,也不必像以前那樣顧及原主的名聲,大可暴露惡劣的一面。
“而且……我還可以向他們炫耀,我和李青蓮獨處了兩個晚上!”
他是受不了別人調笑他的。這個時候,他八成會伸出一根手指頭,咬緊牙關,撂下一句“放屁”。他的文學詞庫博大,髒話詞庫反倒很小,罵來罵去,也就是什麽放屁,他娘的。少年時他在蜀地呆得久,所以真急了也會罵出幾句川音。
但這一次,李青蓮沒有罵她,而是淡定地看着她。長睫閃爍,眸中帶着絲絲清寒的微光,像是要将她這個禍首的臉牢牢記住日後好算賬。
明琇被看得心虛,只聽李青蓮說:“可以。”
她的笑容漸漸凝固:“什麽可以?”
李青蓮:“說去吧。”
意思是,他不介意她和別人炫耀自己和他共處了兩個晚上?
明琇震驚了,怎麽會是這反應?他絕對是在說反話!
明琇撓撓耳背,“啊,你這人怎麽連玩笑都聽不懂。第一次見面,我咬了你。這是第二次見面,我們兩個就掉進了這窟窿。我也不是狼心狗肺的人,是吧……怎麽能故意敗壞你的清譽呢?”
李青蓮振振道:“男子要什麽清譽。明琇都不在乎,我在乎個屁。”
明琇喃喃:“我還是得替你在乎在乎……否則你的粉絲團不得手撕了我。”說起這個,她突然想起了李成壑,那陰恻恻的城主要是知道她拐了他義兄,會不會真的撕了她?她背上的那三道鞭傷還沒好呢。
“又在說些不知所雲的東西了。起來,探路!”李青蓮在黑暗中準确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從地上拉起。
他的的手很修長,不止手指修長,指甲蓋也比尋常人要長一些。虎口和手心上都結了厚厚一層繭子,但手背的皮膚很光滑。
相比之下,明琇的手就不大像女孩子的手了。一手老繭不說,有的指甲上還生了倒刺。而且她常年四肢冰涼,深入這寒冷的地底洞xue,手背更是像冬天那麽冷。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拉過明琇的手了。她被厭棄,被疏遠,而她對這一切已習以為常,因而變得冷漠,也不再主動向他人伸出手。
所以,當李青蓮手上的溫度傳到她手上時,她本能地用力甩開。
李青蓮再次抓住了明琇的手,“地底妖窟分支多,你不能和我走散,會迷路。”
明琇不習慣這樣,再次掙脫了那只手。
即便這個人是李青蓮,她曾經在這個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她習慣的是疏遠溫暖、忘記溫暖,只要那樣,沒有對比,寒冷也就不再是寒冷了。
李青蓮腳步一定,松開手,将手背到身後道:“差點忘了,修士的手腕是靈氣彙聚之處,如此命門,怎可随意讓他人拿捏。是青蓮逾越。”
手腕是許多修士看得和脖子一樣重要的部位。李青蓮也一直佩戴着繡着家徽“飛天紋”的白色護腕。
明琇本沒有想到這一點,但他既提起,索性順杆子下來,點頭說是。
李青蓮道:“那你跟緊我。”
明琇忽然想到,“跟緊你?難道你來過這裏嗎?”
李青蓮點頭,“來過。”
明琇吸了一口氣,“那你剛才是騙我的?”
李青蓮:“沒有,是明琇并未問我。”
四壁鑿痕嶙峋,布滿了不知是什麽東西留下的劃痕。明琇屏息凝神,從她掉進這個窟窿的那一刻起,耳邊就一直傳來“嗡嗡”聲,她剛開始只當是上下落差太大造成耳鳴,可現在看來,這種聲音連綿不斷,想來是另有原因。
明琇道:“李青蓮,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妖怪呢?”
李青蓮賣了個關子,“我帶明琇來,便是信了你。明天自會告訴你。”
“為什麽是明天?”
“因為想讓你睡個好覺。”
“哈哈,困了就睡,天經地義!我先睡,你困了叫醒我,我們輪流值夜。”明琇說着就打起了地鋪,李青蓮既然說了明天再說,那她就不必多問半句。
“爽快!”李青蓮在離她三步外的沙地上,靠着石壁坐了下來。
那些未解的謎團、那些放不下的夙願,在這一刻明琇竟都沒有那麽在乎了,她望着李青蓮,視線漸漸模糊……
你是否與也曾與夢境搏鬥?
時光竊取了生命,迷茫斷送了命運。
這一夜,明琇睡得很香,還難得做了一個好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過去式,也就是明琇穿書一周目的前半部分
大可愛時代的朋克谪仙和琇琇1.0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