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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骷髅說》3

也不知過了多久,明琇睜開眼睛, 發現蒼穹微亮,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看起來像是淩晨。這麽算來, 她摔下深坑後,從昨天黃昏到次日淩晨,已經昏迷了一夜。明琇試圖移動身子,渾身肌肉撕裂般得酸疼。

但這樣的結果已然比明琇預期的最好的結果還要好了。她不僅沒有死,而且從這麽高的地方摔下來, 甚至沒有折斷一根骨頭。

明琇回想起墜落前那一幕,心中一怔:那時,是李青蓮以身體相護,同時給她護體靈氣, 她才得以安然無恙。否則以普通人的身體, 高空墜落, 早摔得四分五裂了。

劫後餘生的明琇并沒有太大的喜悅,相反, 她在這陌生的環境中只感受到了無盡的恐懼和擔憂。環顧四周, 除卻漫無邊際的白骨,沒有一個會動的東西。

“李青蓮!!”

一開口,她就感到了喉嚨幹澀嘶啞, 由于長時間滴水未進,她的體能很快就會到達極限。水壺早已在墜落的過程中丢失了,為了補充水分,她将心一橫, 舔幹了自己手臂劃破的裂口處流出來的血,全當水飲下。而後撕下裙擺的布條,簡單包紮了傷口。

明琇艱難地在幾丈深的白骨堆中行走。

李青蓮掉下來絕不會離她太遠。為什麽附近卻不見他的身影?

無論他活着還是……終歸應該能看到他。可在這深坑中,她聽不到一絲聲響,見不到一個活物。

就好似天地間就剩下她一個人。

明琇一低頭,正好看到不遠處風化的白骨上留下了幾抹血痕。

只有活人才會流血。

李青蓮就被埋在下面!

這個發現讓她孱弱的身體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她飛奔過去,瘋狂地扒開白骨,終于挖出了埋在骨堆下的那個血人。

大幅度的動作驚動了白骨縫隙間的屍蟲,一窩黑色的蟲子,個個都有半個手掌那麽大,足有上百只,從李青蓮身下四散逃竄。明琇已顧不得惡心和害怕,也顧不得剛才石洞裏點亮火光的教訓,情急之下點亮火折子,有效驅散了那些啃噬李青蓮傷處的畏光屍蟲。有幾支頑固的屍蟲還死咬着他的血肉,明琇便用手将它們逐一扔出去。随後她小心地檢查了他的周身,确定沒有蟲子再吸食他的鮮血後,眼淚又“唰唰”流下。

“李青蓮,李青蓮你沒死吧?”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便不再是原來那個溫室裏的小姑娘了。

即便是哭,也不敢徹底哭出來,只是咬着牙,撕開李青蓮的褲腿。

他的小腿本就被人面蝗咬了一口,也不知是不是怪物的唾液中含有什麽毒素的緣故,傷口潰爛,又被屍蟲嗜咬,才過了不到一天,竟已經顯現出了腐肉,腐肉外翻,隐約露出了一斷白骨。

明琇從未見過這種血淋淋的場面,更不用說處理這類傷口了,因而她怕得不得了,雙手抖成了篩子。由于必須盡快處理傷口,她強行壓住了情緒,仔細端詳着傷處。

“李青蓮,你千萬別死!”

明琇的手上瞬間被他的血染得猩紅,不止小腿腐爛,他的大腿動脈處也在着落時劃破了一道口子,不斷有鮮血湧出。

明琇從李青蓮的衣襟中找到了乾坤袋。由于他常年習武,常備治療外傷的靈藥。果然,明琇從乾坤袋中找出止血膏和紗布。方想先止住血,然而傷口太兇險,膏藥一抹上,就被血流沖走,而紗布更是在綁上的瞬間就報廢了。

由于失血過多,李青蓮的臉色比平日裏更白了三分,就連嘴唇也毫無血色。他雙目緊閉,雙手冰涼,一動不動,全然不見生機。

“我真是沒用……”

明琇只恨自己廢人一個,現代的本事在這裏根本排不上用場。她沒有戰力,又不會法術,眼看着李青蓮危在旦夕,竟什麽也做不了。

她絕望地想:我若是許柔止,倒比現在要好。

原著中的許柔止人如其名,柔柔弱弱的,修為不見得很高,但确精通治愈系法術,堪稱團隊的奶媽。

一個念頭一旦産生,就會比這世上任何東西生長得速度更快。

如果……她“變成”許柔止呢?李青蓮是不是就有救了?

穿越伊始,原主的意志和記憶尚且還殘存在這具身體裏,但由于明琇本身自我意識強盛,也不想真的帶着另一個人的記憶生活下去,因而刻意壓制與許柔止的共情。

可明琇連催動靈氣的方式都不會——她迫切得需要許柔止的治療術。

至于這樣做的後果,沒有糾結的時間,也沒有猶豫的必要。

明琇一遍遍在心中叫着“許柔止”,第一次如此深切地呼喚着許柔止的記憶。

就好像是強行打開記憶深處的那個閘門,每用力擰開一點、每多一份記憶,都讓明琇感到頭疼欲裂——因為那是不屬于她的東西。許柔止和明琇終究是兩個靈魂,如果強行恢複記憶,就等同于将兩個不相容的靈魂強行糅合,若她意志不堅,則很容易陷入癫狂、臆想、癡傻。明琇抱着頭,痛得在白骨堆上打滾,又強行掐醒自己恢複清明。

如此往複,終于,明琇又想起了許多許柔止的記憶碎片。許柔止的過去與明琇的記憶重疊、覆蓋、交織,真實得可怕,短短一瞬,全部通過這具身體回溯回來,竟似全是明琇自己經歷過的記憶和情感一樣!

這種入侵式的記憶回溯的感覺并不好,明琇覺得她整個人都分裂成了兩半,可她別無選擇。

一旦記起治療術的操作方式,她就立刻開始醫治李青蓮。

明琇沒把自己當正經修士,因而也沒有保本固原的意識。無所謂付出多少靈氣,她全力付之于符離宗治療秘術。

一開始施展從未用過的法術,她很是緊張,雙手哆哆嗦嗦地比劃着雲篆,口中磕磕絆絆地默念真言。但明琇學習能力極強,過不了許久,就愈發游刃有餘起來。

淩空繪“緣督雲篆”,修複皮肉,又以一招“集虛生骨”,接回斷骨。

眼見李青蓮身上的傷以肉眼所見的速度愈合,明琇大喜,心道:原來靈氣是這麽個大寶貝,我若再施加更多的靈氣,那是不是他能好得更快?

他生得這麽好看,最好身上也不要留疤。

這麽想着,明琇急功近利地催動着靈力,她恨不得李青蓮立刻跳起來翻個更頭。

過了大約兩個小時,明琇為治療術幾乎耗盡了體內的靈氣,直到最後累得連手都擡不起來了,方才作罷。

最後,明琇與李青蓮并排躺在白骨堆中,看到一縷陽光穿過厚重的雲層,落在了天坑之中。

“李青蓮,這樣你要是還敢死,我就……”她眯了眯眼,口中呢喃着。

這時,身邊的人動了動。

李青蓮睜開眼睛,啞着嗓子問:“你就什麽?”

明琇竟一時沒有意識到這句話是李青蓮問的,只是下意識地回答:“我就和李青蓮一起死呗。”

這句話本意是,她認為這裏如此兇險,憑她一人根本不可能走出去,與其死前忍受精神和肉體的折磨,不如死了痛快。

但李青蓮好像是誤解成了別的意思,因為他因失血過多而蒼白如紙的臉上,再次浮現出了淡淡的紅暈。

“诶,李青蓮你醒了!?”明琇猛地坐起來,眸中迸發出萬物複蘇般的生機。

畢竟是消耗了她幾乎全部的靈力,成效很不錯,李青蓮的傷口以驚人的速度康複着。明琇見狀,比本人更加興奮,原先的擔憂和恐懼一掃而空,萬般喜悅之下,忍不住将剛剛做起來的李青蓮又撲倒在地,緊緊環住他的腰,笑着笑着,竟又有些想哭了。

“阿止!”李青蓮也用力摟住她,摟了片刻卻又驚惶松手,“我沒抱疼你吧?”

明琇背上的骨頭确實摔得不輕,碰一下都會感到疼痛,但她搖了搖頭,“不疼!你再抱抱我!你不知道,剛才我一個人在這裏,你又是一副快死的樣子……我、我真的怕死了!”

李青蓮依言将她攬入懷中,眼眶微濕,“不怕,阿止不怕。我們一定能走出去和大家彙合!說不定,他們已經殺死了蝗妖……”

兩人劫後餘生,有說不出的慶幸。相互攙扶着站了起來,面對累累白骨,對視一眼,竟都莫名笑了起來。

“唔,吃酒的好時候……”

李青蓮從乾坤袋中取出酒來,先給明琇喝,而後豪飲,很快就将那一囊酒分完了。

酒入五髒,豪氣頓生。

明琇踹開了腳下的一枚白骨頭顱,笑道:“李青蓮啊,水都不帶,卻帶着酒,真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

李青蓮搖頭,“不是酒鬼,是酒仙!”

這下明琇沒忍住,“噗”得一聲笑了出來:“我的天,你自我感覺是不是從來都特別好啊?”

明琇喜歡看他笑,沒有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這樣的笑容很振奮人心。

李青蓮突然收斂了笑容,凝眸看着明琇,“有時候,我也不敢一味相信自己的感覺。”

明琇:“什麽時候?”

他拉起明琇的雙手,動作極輕,甚至有幾分難以與他聯系在一起的膽怯,就好像他觸碰的不是一雙粗糙的手,而是什麽易碎的稀世珍寶。

“阿止……”

叫完這聲“阿止”後,李青蓮停頓了許久,似乎在醞釀着什麽需要勇氣才能說出來的話語。

明琇似乎有了某種預感,然後她的頭又開始劇痛,痛得她看一切都變成了模模糊糊的幻影……記憶中的一張張畫面閃過,那些最陌生,卻也最刻骨銘心的記憶統統湧入腦間。

終于,他懷着滿心期待問:

等我們走出骷髅谷後,等我們除掉蝗妖……你願不願意像你之前說過的那樣,一直跟着我?”

李青蓮這樣好,太陽一樣,烈酒一般。

他遲遲沒有等到明琇的回答,就接着說:“其實,我還不錯的。跟着我,你再也不會無家可歸,再也不用風餐露宿,我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我……”

明琇呵斥:“別說了!”

是許柔止的記憶回來了,和她徹底融為了一體。

從剛才她決心召回記憶的那一刻起,她注定要繼承這一切,連同另一個人的份一起活下去。那些記憶太過鮮活,以至于明琇已經無法将自己和許柔止分開來了:許柔止是過去的她,明琇是現在的她。

宛若靈魂被割裂開來,又像是将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強行縫合在一起。

李青蓮:“你摔到頭了?頭痛嗎?”

“不,你別說了!我、我憑什麽跟着你?我早就想好出去後幹什麽了!”

她聽到自己的心聲說:“我愛的是瑄哥哥。”

不、不是……

她曾毫無指望地愛過一個人,那樣溫柔、真誠……那個人曾經不是她,但現在已然與她無法分開。

同時,這份狂熱的愛意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明琇和明瑄之間共有的回憶。她忽然想起,自己和李青蓮根本不可能是一路人,只有明瑄,才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需要在乎的人。

疼痛緩緩減輕,明琇定了定心神,緩緩說道:“我出去後,只會跟着明瑄。那時候我對你說過的話不過是權宜之計,抱歉,不作數了。”

李青蓮微微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随意擺擺手,“無事無事,你這麽認真作甚?我就随便一提,不必放在心上。

明琇皺眉,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李青蓮好像已渾然忘記了剛才的話題,環顧四周,凝眉道:“現在走出這破坑才是要緊的。我試試這裏可否禦劍……”

明琇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恍惚間,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變成了許柔止。

感受得到,那份愛恨交織的濃烈的感情。愛、恨、情……

還有仇。

逼死許柔止的那份,血海深仇。

“阿止,你有沒有感覺地好像在震動?”李青蓮踩在問酒劍上,将明琇一并抱上飛劍。

“地震了嗎……”

又過了片刻,震動愈發明顯,不止是地震,天坑中成千上萬的骷髅都像是活了一般,開始移動、聚攏。

作者有話要說: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其實明琇早在一周目就喜歡上了李青蓮。然鵝,這種淡淡的愛慕暫時還比不過許柔止對尉遲瑄的愛,所以,找回記憶後,明琇的那份愛慕很快就被蓋過了,連她自己都不記得動過心_(:з」∠)_

原主的記憶就是潘多拉魔盒。

明琇從來都不是旁觀者,換句話說,明琇以第一人稱的視角想起了原主的過去。記憶是靈魂的本質,許柔止的情感會和明琇的意識交織在一起,無法剝離。

So一周目的主角是琇琇,也是許妹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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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為你打call扔了一顆火箭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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