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玉山自倒非人推
《[穿書] 叛道二周目》
/聖城
十三聲編鐘後,只聽得“轟”的一聲巨響, 第一枚禮炮發射。火光耀耀, 像是落在人間的太陽橫空現世, 峥嵘而輝煌,為其名曰:六龍驅鞭。
群山巍峨,雪色蒼茫,獨那一輪“紅日”占盡世間的光。九闕仙首站在瑤臺上,“紅日”自他身後升起, 俄而,他揚起雙臂,振臂長嘯。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清晰地傳到在場每一個修士的耳中。
“吾,自少時立志劈征途萬裏, 上下求索, 匡扶道統, 踏翻塵世浪,擔盡古今愁。今無咎登臺以郷昊天, 憑此一身, 并非無咎無過,然白駒過隙,少志不減, 乃知此為立命之本,生之所求,命之所達。功過千秋,任人評說!”
滿座屏息凝神。朱無咎說話的氣勢, 如同身後站着百萬雄師,令人敬畏。
殺一人為罪,屠萬人為雄。他的平生夙願,海縣歸一,仙道大統,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可以使用哪怕殘酷的手段肅清仙門、扼殺革新。他甚至也知道自己罪孽纏身,卻依然認為這是一種舍己為天下的正義。
九闕仙盟壯大的背後,是無數人真真切切地信仰着朱無咎的理念,追随着他的道。那些修士不斷地給自己洗腦,甚至還有人屠滅家族中不願歸順九闕之人,且将那當做是大義滅親的無私之舉,他們仰朱無咎為陸地神王。
信徒中有很多都是出身名門的天之驕子。他們本應在最優越的教育下活得理智、淡泊,可事實上他們也依賴着這種瘋狂的信仰。人的一生充滿着數不清的欲念。修士天生擁有靈脈,在他們出身的那一刻就證明了他們比普通的無緣者更尊貴的身份,而後在成長的過程中,不斷有前輩告訴他們:你不能普普通通地過完這一生,你是天道青睐的孩子——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在成長的過程中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庸人,注定渡過平凡的一生,是一件如斯恐怖的事情。
所以,得道飛升成為了那些絕不接受自己是庸人的修士最後的掙紮、最瘋狂的信仰。如同飛鳥想要将浮雲緊緊攅在翅膀下,鏡花水月一場空。
從遙遠的屈子、儒聖飛升的傳說一路走來,每一代都有修士死後屍解飛升的傳說。可人們寧願不去懷疑:飛升之後的世界是什麽?人變成了仙,真的就沒有煩惱了嗎?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都不重要了。
人們只是需要一個信仰。它的意義就在于存在本身。
明琇原本以為朱無咎是個徹頭徹尾的野心家,可看着那一道玄色身影在高臺上動情地宣誓、聽到他聲音中抑制不住的顫抖,明琇突然想要推翻先前的看法:朱無咎把自己當做崇高理想的捍衛者、當做這個時代的先驅,他殺了很多人,但他內心依然相信自己在為整個靈界犧牲,他在殉他的道。
原來……朱無咎自己才是被洗腦最徹底的那個人。
第二枚禮炮射向天空,瞬間,碧空一沉,天邊似燒。一道騰躍的紅光劃破長空,猶如吞吐着天火的騰龍。
見過第一發禮花,衆人只道人工造出紅日當天的效果已是極致,誰知第二發禮花之驚豔更甚首發,滿座皆驚。
李青蓮立于大匡衆人之首,道:“此炮名‘龍栖寒’,燭龍栖寒門,光曜猶旦開。睜眼為晝,閉眼為夜,此炮拟燭龍之态,在綻放的瞬間使天空沉入黑暗,待黑暗散去,便是光明長久。”
朱無咎滿意道:“禮花甚好,賞!”
接下來,就是第三枚禮炮,也是既定的最後一枚。
衆人仰着脖子期待着接下來的絕景……
果不其然,第三發禮炮比第二發更美了一重,時間也更長久,漫天的火樹銀花,就好像是在這雪山之巅過起了最盛大的中元節。
李青蓮高聲道:“此炮名曰‘不息’!如是多年,爾以殺戮為耕作,烽火不息,唯見白骨黃沙田,令世間怨氣鼎盛,靈氣衰敗,人間失衡!今日,爾妄冒天下之大不韪封禪稱帝,吾輩耳聰目明,斷不能再縱爾鑄下大錯!”
忽然,只聽得轟的巨響,天空中的禮花再次爆炸,有如騰雲浴火的游龍,瞬間燃起熊熊烈火!那烈焰渾熊的火舌幾乎燎盡了整片雪峰,瑤臺上的皚皚白雪覆蓋幾乎眨眼間就被燒成了一灘水,祭祀的符紙更是被焚了個幹淨。
朱無咎抱着沈愛,以結界護體,橫劍,以一招北風訣,平息周遭火焰。朱無咎劍指李青蓮,威嚴道:“大膽叛賊!膽敢擾亂祭天大典,罪無可赦!屆時天神不滿,向靈界降下災禍,便是爾等大匡叛徒之罪!”
李青蓮冷冷一笑,“吾輩修士該當遵循天地之道,将浩然與元氣融入己身。朱無咎,你大興戰争十載在先,欲登基稱帝在後,前者對不起蒼蒼萬民,後者違背先賢與九天諸神之盟誓,我之罪,何勝爾?”
空氣中的一絲琉璜味道刺激着明琇的鼻腔。這爆破力如此強勁的雷,只怕就是李青蓮在沙漠裏那地下制造廠新做出的一種火器吧?大匡城的火.藥術已是天下聞名,她記得平常看到的那些糊糙的火雷威力已是不小,這次的響聲比火雷大了十幾倍,只怕威力也更大十幾倍。
祭典嘩變,血與血的厮殺一觸即發!
大匡城拜沭等人縱有火器在手,人數較之在場的九闕門徒還是少了太多太多。
衆仙門中,早已有諸多仙門不滿于九闕企圖抹滅差異性、強行大一統的野心。其中北海氐宗、眉州蘇家等仙門此前已确定是大匡的盟友,而更多的仙門,都是暧昧不明、明哲保身的中立态度。
火炮又一炮射向瑤臺根基……而九闕擺出長恨殺陣,召來天上黑雲,剎那間在雲層中開了一只巨大的天目,從中降下金色的光。
天地色變,飛沙走石!
就在這時,明琇聽到碧霄宮旁邊的那個存在感一直不高的仙門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符離也反了!”
說話的青年正是符離宗宗主。明琇定睛一看,微微一驚,原來當年那個膽小怕事的許二哥哥現在已接任了家主之位。當年那個老是一驚一乍,動不動就吼她“許柔止你作死啊”的青年,如今也蛻變成了眼前的沉穩家主。
許家主沖向九闕修士的劍陣之中,寶扇淬靈,扇骨化為鋒利的風刃,所過之處,血濺三尺!
浴血奮戰的同時,他的嘴裏說着旁人聽來很奇怪的話。
他說,還我阿妹命來。
明琇心中一動,鼻腔驀地一酸。許柔止生前為家族抛棄,死後多年,除了明琇自己,終還是有人惦念着她。
“保護門人,切莫插手戰局!”
眼見混戰開始,碧霄宮宮主立刻對衆弟子下達了這個命令。
碧霄宮弟子多為樂修,善防禦系術法,當下結成法陣,或執洞簫、或吹骨笛、或奏瑤琴、或擊靈鼓,在弟子外圍搭起了一層保護性的結界。
明琇亦混在衆仙子中。
只有那以銀月為飾的高挑女子站出隊列,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她走到結界邊界,向碧霄宮主行一禮,嗓音清脆寒冷,如切冰斷玉:“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大匡、符離一旦滅亡,天下仙門盡姓朱,吾輩安有明哲保身之理?師尊,弟子不肖,恕難從命!”
“文斐!快回來!”
“大師姐,危險!”
……
攔不住她。
原來那便是常年在仙門閨秀榜上位列榜首的斐然仙子,鞠文斐。
但見她毅然飛出結界,禦風而行,飛到九闕劍陣的上方。随即召出一把銀色長弓,凝氣成箭,拉弓如滿月,一箭射入九闕門人的劍陣之中。
那一箭裹挾着裂岸驚濤的氣流,将數十名九闕劍修卷入那股罡氣之中!
明琇隐而不發,她一直在找尋複仇的良機,現在終于來了。
瑤臺之上,朱無咎将沈愛護在身後,毫不設防地将後背交給了女兒。
明琇接下來要用的是鬼道禁術,爛柯。
好像……那時候,禦劍比賽,沈愛和她第一次吵架,也是因為這個……她借了別人的劍,沈愛特意折返回來攔住她……說了什麽來着?
哦……
記得沈愛說,規矩就是規矩,你壞了規矩就是不公平。從小我爹娘就教我,修習旁門左道,是投機取巧、違背天道,你老實說,你修的是不是旁門左道?
那時候,她覺得那就是個壞脾氣的丫頭可煩人了。未曾預知到,這好像一場輪回,她以爛柯開始,無疑間揭露了沈愛的身份,又将以爛柯結束。
明琇的腦海中浮現出很多畫面,有沈愛在沙漠裏被狐臭熏得捏鼻子跺腳的一幕,有她給沈愛紮雙馬尾的一幕。
她作詩的水平很臭,她逛街的時候喜歡逛吃逛吃,她在拜師大典上吟古戰場吊文逼退紅衣使者的時候很勇敢,她說到李青蓮時捧着臉笑得很嬌憨……
孤寂了這麽久,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這麽明亮的小姑娘,她們雖然一見面就拌嘴,可卻算得上是難得的朋友。
可惜注定是仇敵。
明琇還是瞞着李青蓮,抓走了沈愛,并強行給她灌下名為“琴操”的毒.藥,以便日後用爛柯控制她。
只要明琇結印開啓爛柯之術,沈愛就不再是人,她是一把琴,必須由操琴者撥動琴弦才會活動。她也會是一把兵器,一把用來殺死她父親的兵器。
琴操毒沒有解藥,因為這其實算不上是一味毒.藥,它不會要人命,只會磨損人的心智。
慢慢地、一天天地磨……人在神志未損的時候,是知道自己正在退化的,可縱然知道,也改變不了自己終将變成癡兒的命運。
寒風獵獵,明琇深呼吸後,閉上了眼睛。寒冷的空氣被她吸入,她只覺肺腑一片冰涼,心中枯寂如荒原,卻又有一把複仇的野火點燃了荒原,把一切都燒得晦暗、陰戾。
她心中的那份愧疚與良知,徹底湮滅在了湧上心頭的大火中。她想起明瑄,想起許柔止,想起李青蓮,想起她在高塔上赤.裸四十餘天忍受着莫大的羞辱……想起在十惡不赦塔中每日經受酷刑,血流了一身,污血下那千瘡百孔的皮肉又每每被無聊的鬼怪以鬼術修複,确保她不會死,下次可以繼續受折磨。血風幹結成了殼,那層血殼子又脆又硬,一碰就像鐵鏽一樣蛻落,她那時連看自己的身體一眼都覺得惡心,她覺得自己髒極了,像正在蛻皮的賴皮蛇。
明琇的指尖爆發出一道猩紅的光。
“對不起,沈愛。”明琇徹底睜開了雙眼,右眼中裝着一枚近乎透明的眸。“但我不後悔。”
她要讓朱無咎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那邊,炮火.槍.聲震耳欲聾,法器光輝争相鬥豔,百丈瑤臺的根基已然不穩,搖搖欲墜,徹底崩塌只消須臾。
烽火熊熊,硝煙陣陣。
黑雲蔽日,天昏地暗!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本書吧,我jio得我就像是不争氣的亡國太子。。。大概《叛道》中寫的有太多新的東西,沒什麽前文套路可以參照,開頭寫差了,後面似乎也沒有救回來,收藏一直都凄凄涼涼。幸有天使願意留評,鞭策了我,現在碼字的時候都帶着一種“為了複國,沖鴨!!”的中二感怎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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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夭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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