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長路遠魂飛苦
《[穿書] 叛道二周目》
/聖城
回來的時候,明琇手裏抓着那只好鬥的大公雞, 大公雞被揪着脖子依然雄赳赳、氣昂昂, 反倒是明琇臉上的神情像極了一只鬥敗的公雞。
大公雞嚣張不多時, 很快就成了桌上的菜品。砂鍋雞上桌,再淋上滾燙的香油,色澤飽滿,肉香四溢。
明琇緊貼着李青蓮坐,肩膀靠着肩膀, 膝蓋磨蹭着膝蓋,只不過李青蓮是正身端坐,而她坐得歪歪扭扭,幾乎就要貼到他身上了。同時殷勤地給李青蓮夾肉, 先放嘴邊吹氣, 再喂到他的唇邊。“我知道錯啦, 別不理我。”
南方沿江一帶民風保守,男女之間傳個情都要靠丢個手帕、借個傘, 老板娘倒是很少見到一如他二人這般當衆親熱的夫妻。老板娘是個嘴皮子溜的, 張口便誇:“郎君與娘子如膠似漆,當真是一對神仙眷侶,羨煞旁人。”
李青蓮這會兒倒開始奉行食不言, 明琇則笑道:“他生得神仙一樣俊,我算什麽,應該說是好白菜被那啥拱了。”
老板娘連忙擺手,“诶, 快可別自謙啦,娘子的皮膚就像剝了殼的雞蛋那樣白嫩,眉眼也生得又英氣又妩媚,這麽漂亮的小娘子,配神仙郎君也是配得上的。你們是哪裏人哩?”
明琇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一邊撓頭一邊道:“哪裏哪裏。我們是邊陲來的,小地方人。”
李青蓮推開明琇的筷子,自顧自地夾了一塊雞肉吃。
老板娘古道熱腸,“小郎君,你和你家娘子鬧脾氣了?俗話說得好啊,天上下雨地下流,兩口子吵架不記仇。”大抵這個年紀的女人都愛管些家長裏短的事,夫妻之間鬧矛盾了,協調疏通一番若能和好,也算是一樁大功德了。
不,他不是在鬧脾氣,觸發點或許是一條狗,但背後的原因一定不只這樣。
明琇心中一直隐隐不安,她一直害怕讓他失望,故而一直寧願隐瞞,卻因此更加害怕,如此循環往複,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局。這個男人能夠在以為她兇多吉少、不抱任何期待的情況下愛她多年,能夠不計較得失義無反顧地守護着她,他不會因為一些瑣事而厭棄她。不管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身體的還是心靈的,她都害過他數次,即便是這樣,李青蓮依然沒有放棄她。
他踏過屍骨和歲月,小心地把一顆真心捧到她面前,純澈得像水晶一樣。
如果真的有一天,李青蓮生氣了,導火索只會是兩人之間真正的矛盾。
“青蓮……”或許是有一種對于壞事即将發生的不可知的預感,明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握着他冰涼的手放到自己臉上蹭。“你怎麽了?”
李青蓮突然擡眸望向明琇,“這些天無論去哪裏,別人都認為我們是夫妻。明琇,你真的是我的妻嗎?”
他的性子一向剛烈果敢,愛就是愛,沒有暧昧不明,沒有委曲求全。
“啥?”老板娘當場石化,心裏演繹了一百場錯綜複雜的折子戲,怎麽也無法想象模樣生得這般英俊的公子也會是個包養外室的俗人。“郎君開玩笑呢?天上無雲不下雨,地上無媒不成婚……”
明琇只好幹笑幾聲,忙催促老板娘走,垂下小隔間的簾子,這個空間裏又只剩下了兩個人。
李青蓮看着窗外沉沉的雪天。剛下過一場雪,霧凇沆砀,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失去金丹後,他的身子就一直沒有徹底好起來,尤其畏懼寒冷,哪怕南方的冬雪已然比大漠嚴寒要溫柔許多,他的手還是冰涼得像是一塊寒玉。
她是他的妻子嗎?畢竟,如今也只是無媒茍合而已……明琇自卑而惶恐,以她這樣見不得人的身份,要是真想嫁給他,怕是連息夫人那一關都過不去。
沉默,猶豫,已經代表了答案。
明琇心裏發慌,就這樣抓着他的手,想把手搓熱,卻怎麽也搓不熱。
“明琇,最近你難道就沒有察覺到什麽嗎?”
明琇咬了咬牙,“有什麽……不對嗎?”
李青蓮正色,“連我都察覺到了,你身為鬼修,又豈能不知?”
“我……”
豈能不知?早在泰長山戰役結束後,明琇就感覺到了這種變化。天地間的靈氣,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漸弱于怨氣。盛世仙道昌,亂世鬼道盛。朱無咎的慘死、九闕的覆滅,并不能夠開啓一個和平盛世,反而詭異地使得怨氣更勝從前。
就好像……黃泉打開了一個口子,吸收着天地間的靈氣,而将死亡世界的怨氣源源不斷地送往人間。
明琇以為這種天地異狀會随着時間的推移而慢慢歸于平衡,善與惡,光與暗,靈氣與怨氣,自然維持着微妙的平衡,正反兩面,缺一不可。
她一直不願意細想,或是說,她根本不在乎。
說到底,明琇做不到以天下興亡為己任。她總是任由趨利避害的本能驅使着她,管他世道如何,她只想和心上人安安靜靜地生活在一起。
“怨氣就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筍一般,以泰長山為中心,每一天,都在滋生、蔓延。”李青蓮的聲音不重,但在明琇聽來每一個字都敲擊在她心口,“朱恕死前,說‘魔神降世’,究竟是什麽意思?”
“青蓮,你何必擔心這些事呢?你管不着的,只要你自己過得開心、快活就好……”
李青蓮皺了皺眉,“所以,你是知道的。只是你一直沒告訴我。這件事,可與你有關?”
其實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李青蓮與她不一樣。他天真而善良,叛逆而狂放,看似天外飛仙一般的人物,實則有一副俠肝義膽的君子骨。他真切得愛這個世界,和千萬文修一樣,他的信仰在儒、在道、在法、在俠,在文字間千古不朽:人活在這個天地中,本身就是一種責任和使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明琇咬了咬唇,“沒有。”
“那你如何解釋,你怎麽複活等明瑄?”李青蓮淡淡道,“這個問題我問過你,那時你只答不知。我還問過你,你從哪裏來,你是誰,那四年間發生了什麽,你臉上的疤為何突然消失……很多很多問題,你從未回答我。“
”明琇對我,若不是一時興起……明琇若真心願意做我的妻,何以總是不願意坦誠相待?”
她以軀體供奉邪魔,為了複仇,為了重生,将封鎖在十惡不赦塔千百年的邪魔放出來,也不管這樣會對蒼生帶來怎樣的後果。她與魔交換明瑄的生命,無異于與虎謀皮。爛柯、牽絲戲,已是有悖人性的邪術,而黃泉無道,位列鬼道三大禁術之首,更是有着難以預料的後果。
可就在她修成黃泉無道的那一天,大兇就突然消失了。
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除了她那一只變成透明的眼睛,大兇在沒有在世上留下任何痕跡。
“對不起……”明琇道,“我不知道。青蓮,你不要問了,”
又是對不起。
這是李青蓮最讨厭從她口中聽到的三個字。
“連三歲小孩都知曉,人死不能複生,這是天地間最大的真理。當初我成功救回賀老的魂魄封存于機甲之內,已是逆天而為,不過做法時,賀老尚是生魂,并非死魂,這才能夠移魄易體!當初我答應為你重塑機甲,只不過是為了讓你心中寬慰幾分,死者已矣,你也該走出來了。卻沒想到,你竟真的能将死人召回。那是什麽禁術?明琇,如今怨氣縱行,我猜想,或與你的所作所為有關。其實你即便承認,我也會與你一同承擔。”李青蓮攤開手心,其中的黑氣逐漸逐漸凝聚成形,生出一張清晰的符紙。
“但是,你卻選擇敷衍我。”
明琇的右眼忽然隐隐作痛,李青蓮挑開那只黑色的眼罩,掰過她小巧的下巴。
“青蓮,不要這樣看着我……”用這種失望的眼神。
“還記得那天你來找我的時候,我讓你呆在房裏不要出來嗎?你以為,我為什麽不讓你出來?”
明琇記得那天他很鄭重地告訴她,不要出門,留在房裏等他。“你怕我去祭天大典上找朱無咎複仇?”
“那只是一小部分原因。其實我是怕那天會有許多宗師大能,他們若發現你的身份,我又該如何護你?”他的聲音有些疲倦,“我的母親是大匡第一咒術師,她見到你臉上的咒印後,就開始懷疑你了。她給了我一道符,能驗出兇煞鬼魅。于是,我便發現,你臉上的東西,并非疤痕,更不是胎記,而是傳說中的‘伽羅印’,也就是至邪之物與宿主定下盟約後帶來的印記。宿主活着時,以身體飼養邪魔,死後則将七魂六魄祭給大兇,萬劫不複。”
十惡不赦塔之所以是這世間最神秘的監獄,正是因為很少有人知道,它其實也是此間和彼岸的一道門。
也正是在塔裏,明琇才可以超越時空召喚來另一個世界的自己,獲得重生。
是大兇幫助她重生的,如今似乎又是大兇幫助她帶回了明瑄。沒有人知道它為什麽這樣做,也沒有人知道它是怎麽做到的。
明琇開始顫抖,她抓住李青蓮的手臂,聲音故作鎮定,“你說的對……可是,為什麽現在才向我點破?你既已知道真相,何必要容忍我這麽久,還與我上.床,甚至還說要娶我這種人為妻……”不覺得,惡心嗎?
真實一向都很惡心。如果可以,明琇寧願活在美好的虛幻中。
李青蓮輕嘆一聲,緊緊抱住明琇,就好像這樣,兩人之間就沒有距離了。“明琇,有時候我即便抱着你,也依舊感覺離你很遠很遠……我以為只要我一心待你好,終有一日,你也會願意相信我。第一次見面我就認出你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告訴我真相。但我也一直在拖着,有時候,情願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快活的日子能過一天就賺一天。”
“可我愛你是真,絕無二意!”
李青蓮自嘲一笑,“可笑我連枕邊人究竟是誰,至今都不清楚。明琇,你當我是傻子嗎?其實,我不管你是人是妖還是奪舍的兇煞邪魔,只要你願意真心待我,我定不負你。”
“我叫明琇,人類,女性,在穿越前就讀機械工程專業,父母離異,重組家庭,家中有一異父異母的兄弟,叫做明瑄。這個世界都是被一支筆創造出來的,這是一個書中的世界,那本書的名字叫《文道仙途》,主角叫尉遲瑄,有個女炮灰叫許柔止。而我,是看書的人。”明琇鼓起勇氣一腔說完,良久,緩緩道,“你信嗎?”
所謂的真相聽起來如此瘋狂,若是從前,有一個人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便是打她十七八個耳光,她也絕對不會相信一個字。
不可能被接受的真相沒有任何意義。
聞言,李青蓮站起來,離開了坐席,“我吃完了。”
他想一個人在雪地上散散心。明琇并沒有跟去,她現在憂心忡忡,哪有心思繼續探究個中的迷津;她也意識到自己對他有諸多欺瞞,她不想他受任何人的委屈,結果自己卻是最令他委屈的那個;複仇之後不再是令人激動的歷險而越來越明顯地預示出将是一場持久的磨難。
“唯有餘生都待他很好。”
至少這個決定,讓明琇心裏安定下來。
蒼巒隐隐,冰泉泠泠,上下一白,天塹無涯。
一聲宛若鳳鳴的聲音破空而發。
李青蓮循聲而去,東南一角昳麗流光,原是大匡城通訊用的白日焰火,鳳歌。
門人有難,他勢必相助。于是借了店家一匹快馬,疾速向鳳歌點燃的方位趕去。
雪愈深。他沿着積滿白雪的河床行走約一個時辰,兩側不見樹林,視野開闊,整個北坡威嚴壯麗,在一片白茫茫中,點綴着枯木。
卻見一黑衣少年,胸前繡一只金麒麟,橫吹竹笛,響起一支《塞上曲》,曲調蒼邁凄涼,響遏行雲。
李青蓮想起了當初教他這首曲子的時光,那時沈愛和他都喜歡纏着他,沈愛纏得緊些,他卻總是有些害羞。三人坐在沙堆上,一人一根笛子,他替他們細心貼好笛膜,閑暇時教他們吹曲。笛子上手難,他們練了兩個多月才能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為了這首曲子,對着烈日練,對着月亮練,對着狂風吹,對着霜雪吹。
“子約!”
作者有話要說: 消失已久的大兇刷一波存在感,這個機械降神一般bug的存在...
其實不是,另有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