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真實的假象
任戎冶看起來有多少好轉,成則衷也始終是他心中一塊放不下的石頭。
于是戎冶執意在春節前返回了國內,只因他仍迫切地想知道關于成則衷的消息,寄希望于能見到成則衷本人。
戎冶直奔成家,卻沒能見到成家人——上來與他對話的安保是生面孔,态度冷淡而戒備,後來還是戎冶見過的面孔告知說主人家去了墓園,其餘的也不肯多說。
于是戎冶又馬不停蹄地趕過去。
然而戎冶的希望又落空了,來掃墓的只有成海門和成則昭而已。
成家父女一起看過來的時候,他不知應以什麽話開口,只好止步不前。
男人确實已經不年輕了,即使腰背挺拔,頭發也打理得很精神,歲月在他面龐上留下的溝壑仍是無法忽視的。他靜默地站着,凝視着亡妻墓碑。
成則昭仍留着短發,在看見戎冶之後她戴上了墨鏡,本就巴掌大的一張臉,更被遮去泰半,顯得蒼白瘦削。
成海門先向他走來了,以戎冶熟悉的神情看了他幾秒道:“小冶,好好照顧自己。”語畢在戎冶肩頭以溫和的力度按了一下,便離開了。
戎冶向成則昭走去,甚至能感受到她在鏡片後那道冷然的目光釘在自己身上。
“你以為,小衷會在這裏?”成則昭不待戎冶開口,就先出了聲。
戎冶腳下一頓,看着成則昭道:“我希望他在……我想親眼見到他,确認他的情況。”
“好,”成則昭抱臂跨近一步,微微仰面去看戎冶,勾起嘴角,語氣殘酷譏诮,“你想知道他究竟怎麽樣?我告訴你——他到現在都還不能全憑自己走路!也許以後,那條腿也都養不好。”
戎冶的臉色登時刷白,一顆心猛墜崖底。
成則昭霎時間斂了所有表情,輕輕地問:“如何,你有什麽想法?”——問得可稱得上充滿惡意。而她也根本沒打算要答案,幾乎說完就與戎冶擦肩而過。
戎冶的喉結艱澀地滑動了一下,轉身抓住了成則昭的手臂仍不放棄地追問道:“昭姐,他在哪兒……你告訴我……”
成則昭也側過身,看着他一字字道:“戎冶,很多年前我一直質疑你們是否适合做朋友,後來我說服過我自己,直到這件事發生,我才确定我那時的直覺就是對的。你不必再來問我,我不會告訴你。”
戎冶的力道不由松了。
“我還要提醒你一句,如果小衷想見你,他自會來找你,我是攔不住的。”成則昭最後說完,甩開戎冶的鉗制,幹脆利落地走了。
戎冶幾乎笑出聲來。
是啊,可曾想過當事人會不會原諒自己?
他拖着沉重步伐,走到成夫人的墓前,半跪了下來,深深埋下了頭顱。
然後戎冶終于想起了一個人——他必然知道成則衷身在何處,也許會願意告訴自己。
可當他打電話給成潮生之後,成潮生先是低聲笑了笑,并沒有直接告訴他答案,只說:“唔,明天我就和大哥他們一起去Y城了,你也知道我們成家人多,也就是趁着年節大家才聚聚首。小衷今年出了這樣的事,我與大哥還得好好安撫老爺子和母親免得兩位老人家又傷心呢,我可不大好在這節骨眼兒上……”
戎冶有些無助地閉了眼,睜開之後幾乎是咬牙與電話那頭的成潮生道:“潮叔……我求你!”
成潮生那邊輕嘆了一聲,才說:“這樣吧,阿冶,你也不用心急,先冷靜冷靜回O國。等我從Y城回來了,會聯系你。”然後他就不再松口,只耐心等着戎冶應下。
戎冶的眉頭鎖得一緊再緊,最終心灰意冷地松懈開來:“好。”
成潮生也笑說了一句“好”,就接着道了“再會”。
戎冶挂了電話才又想問:“車禍的事,除了昭姐,你們……怨我麽?”尤其是阿衷……
可他真不想知道答案。
後來成潮生在約定的時間就告訴了戎冶成則衷的所在之處——那時還是那座療養中心。
戎冶得到地址卻猶豫了。這一猶豫,就越想越惶恐忐忑,鼓不起勇氣去找成則衷。他給自己找借口:阿衷這樣驕傲的人……也許等他的情況更好一些才是見面的恰當時機。
梅嫣希望戎冶申請O國的大學就讀,戎冶也就暫且借着這些事讓自己先轉移了注意力,想着等學校的事穩妥了,差不多也該去找成則衷了吧。
只可惜世事難料,戎冶才入學沒多久,戎拓突然毫無預兆地被殺身亡,将一切都打亂了。
……
成則衷待在療養院的時間裏,跟外界的聯系極少,幾乎僅限于同少數幾位親人之間,算得上是與世隔絕,看起來更總是一副對什麽都漠不關心的模樣。
現在成則衷已經能夠自己行走了,只是還需借一些支撐才能輕松一點,例如手杖。他左腿的骨骼尤其需要強壯的肌肉保護,所以之後他必須堅持鍛煉和理療,此外在身高完全停止生長前還需定期複查,以觀測患處狀況。
成則衷提出他要繼續學業。
成海門、成則昭和成則衷一起在視頻裏慎重讨論了一下,最後得出結論認為可行,于是開始着手安排。
成則昭基本每隔一、兩月就會親自來探望成則衷。她這次來,同往常一樣細細問了成則衷近期的狀态,又話了些家常。
成則昭現在的這個表情成則衷是熟悉的,當年她一開始不打算把戎冶特地去了墓園的事告訴他時,也是如出一轍的表情。
那時成則衷是有意要借成則昭的口讓戎冶知道事故對自己造成多嚴重的後果——
不,與其說是這出意外對他身體造成的傷害叫他無法釋懷,不如說是戎冶對他的背叛讓他難消心頭之氣。
他就是要戎冶愧疚,這份愧疚感越重越好,戎冶至少要将這份愧疚一直背負到他們再見之時。那就是他的目的。
成則衷直覺成則昭沒有講出份量最重的事情,于是在閑聊結束後定定地望着她等她自己開口。
成則昭自然領會,只得妥協地嘆了口氣,慢慢道:“戎叔死了。”
成則衷不可能不意外:“出了什麽事?”
“戎叔之前去C國談生意,沒想到在酒店遭到謀殺,據說手段很殘忍……國內和當地的報紙都報道了,目前還在緝捕兇手。”
成則衷眼神深起來,主動問及了戎冶:“……戎冶呢,他怎麽樣。”
“他和林弢一起去了C國,最後帶了戎叔的骨灰回國治喪,”成則昭頓了頓又道,“基本已經确認是仇殺了。沒猜錯的話,戎冶接下來應該是要在國內留下慢慢接手集團以便日後主事了。不僅戎宅現在戒嚴,我聽聞戎冶還雇了團隊保護梅嫣一家,感覺像是未雨綢缪……而且他和爸爸說‘警方恐怕無能為力’,多的就不肯再同爸爸講,但這話已經夠清楚明白對方會是什麽勢力!小衷,如果他要為父報仇,恐怕要走戎叔的老路,你懂我的意思麽?”
成則衷看姐姐一眼,平靜地說:“他真要走那條路,誰也攔不住他。況且,他那幾位叔伯,願助一臂之力的,不止一人吧,即便他不走,也有人要推着他走的。”
成則昭不語。
“戎冶越是對爸爸避而不見,他的決心越大,”成則衷端起水杯悠然呷了一口,“如果是我,就會順其自然。”
成則昭皺眉輕斥道:“小衷,你說的什麽話!”
成則衷看了她一眼,不再說話,神色顯然是輕松的。
成則昭心中卻是一震,成家祖訓不苛求子弟們骨子裏正氣滿盈,但至少該有是非之判。戎冶若真走了黑道,自當勸之,勸而不從則遠之,弟弟的态度卻像是毫不介意。黑道二字背後是什麽,他就這般冷漠麽?
成則衷又道:“姐,你不必多慮,我暫且還沒有要同他聯系的打算。”
成則昭輕吸一口氣,點點頭放軟了語氣說:“你專心養好身體才是要緊,等日後入學,你也該嘗試着交些新朋友。”
成則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成則昭眉眼微彎:“我有不少同學和老朋友就在K國R市工作,我可以讓他們幫我物色物色優秀的理療師,嗯……安保公司我就自己聯系,小衷,能力以外你對保镖有什麽要求麽?”
成則衷知道他現在不比以前,姐姐和父親肯定要确保他身邊有人照應才能安心。
雖然這于自尊有些微的刺傷,但成則衷沒有反對:“姐你看着辦就行了。”
成則昭點頭,又試探性地問:“那麽心理治療……”
成則衷卻打斷她:“我的心理上沒什麽要治療的,姐姐。”
成則昭還想再說點什麽,成則衷已經将她的話堵了回去:“腿痛已經好多了,沒那麽頻繁,也沒那麽嚴重。”
成則昭狐疑地盯着他:“真的?”雖然伊芙琳确實告訴她,成則衷看起來正在好轉,但她卻不由懷疑是不是弟弟更能忍了而已。
成則衷平靜地重申:“是的。”只不過“好轉”的同時,維柯丁的消耗速度也在增快,醫生所開的劑量根本不夠,所以他私下另花重金讓那名複健教練替他從外面定期弄來額外的“補給”——事實上,他這個月所消耗的維柯丁就至少是成則昭過目了的那份記錄裏所寫劑量的雙倍。
成則昭欣慰地點頭:“那麽好吧,只要你好好的,怎樣都好。”
她伸出手摸了摸成則衷的發,面上笑意隐隐自豪,聲音低卻有力:“小衷,姐姐就知道,你絕對不會讓那些想看你一蹶不振的人遂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