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無有代者
戎冶一開始沒直接告訴成則衷他将孩子送到了母親梅嫣身邊,成則衷只知道戎冶這趟去O國是帶了孩子一起過去的。
回來之後一段時間裏,戎冶再沒跟成則衷提過什麽要求,而且相當規矩;成則衷回歸冷淡他也沒有表現不滿,而且成則衷工作之外又有空閑時,只要沒說不想見他,戎冶就一定放下其他事到成則衷身邊去,積極得仿佛天下除了跟成則衷待在一起以外再沒有什麽事能讓他高興舒心。
戎冶變得異常“懂事”,成則衷卻還是原來的成則衷,這天就直白地對戎冶說:“你不用這樣讨好我,我不需要你圍着我轉,你的時間原來怎麽分配現在就怎麽分配。”
“哪裏是讨好?我就是喜歡看見你、喜歡你就在我旁邊的感覺,這要算也得是我用你讨好自己才對,這麽花時間我太樂意了。”戎冶一副誠懇的樣子擺出歪理邪說來。
成則衷不諷不谑平靜道:“戎其朗好像還不到不需要你花時間的年齡吧?”
戎冶噎了一下,嘴角仍挽着,音調低了些:“朗朗……在我媽那兒待一段時間。”
成則衷沒有流露任何情緒地擡了下眼,似乎對那并不多感興趣,只說:“我明後天都會回家,你做自己的事去就是。”
後面兩天是周末,戎冶備受打擊苦笑道:“阿衷,你見着我煩了?”
“我姐昨天檢查出來懷孕了,此外我爸近日要去外地療養,還有些事情要交代我。”成則衷回答。
戎冶安了心點點頭,又詢問:“你和昭姐現在……?”
成則衷簡潔地說:“還好。”——其實非也,除了在成海門面前成則昭盡量維持常态,別的時間她還是不同弟弟講話。
戎冶明白,成則衷要是對這個問題說“還好”,那真實的情況就肯定是“不好”。他眼神深沉了些:“阿衷,如果有什麽事你別自己藏肚子裏,一定要告訴我。”
成則衷略顯敷衍地只“嗯”了一聲。
戎在心裏默默想,他們倆姐弟關系變成這樣全怨我,和成則昭這麽些年來陌路人似的從不往來,現在為了阿衷,就算明知還是熱臉去貼冷屁股我也必須得去負荊請罪了。
成則昭早上接到戎冶電話時倒也不算意外,戎冶要弄到她的號碼不是什麽難事,而是以戎冶跟成則衷現在的關系,她知道他遲早要來找自己。
兩人在電話裏心平氣和地交談了幾句,約在下午見一面。
成則昭到了地方,是間裝修得頗有品味的咖啡館,因為此時店內僅有一位客人而顯得格外幽雅清淨——戎冶将整間店包了下來,現在正坐在樓上等她。
“昭姐,”見等的人來了,戎冶笑着站起來相迎,“還是這麽風采過人。”
成則昭出乎意料的好說話,面上挂着莞然的笑:“你也是一身好氣派。”
戎冶反而微怔。
此時店長端來了沏好的茉莉花茶和茶盞,放下後分別為兩人倒上了一杯,然後作了個“請用”的手勢便離開了。
戎冶道:“昭姐,這對孕婦有益,你可以喝一點。”
成則昭端起透明的茶盞垂眸聞了聞香氣:“小衷告訴你了?”
“恭喜。”戎冶語氣真誠。
成則昭落落大方地回應:“謝謝。”
“昭姐,其實我今天與你見面是想澄清一些事。”沉默的幾秒鐘之內氣氛已經開始無聲地緊張起來,戎冶兩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神情是肅然的。
成則昭姿态閑雅地将茶放下,嘴角似有若無一絲冷笑:“戎冶,剛才你好意祝福,我承你這份意也不擺臉色,但一碼歸一碼,你要是覺得跟我講幾句話就能改變我對你的看法将一切一筆勾銷,未免太天真了。”
戎冶說:“我并非要為自己說話,我只是想你們姐弟重歸于好。”
“呵……重歸于好?”這次成則昭直接笑出了聲,不無諷刺緩緩道,“我告訴你,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你離小衷遠遠的,那麽我和我弟弟什麽矛盾都不會有。”
戎冶面色沉凝,雙眸深得望不到底,但仍保持着平和的口吻:“昭姐,這不可能,我不會離開阿衷也不會讓他離開我。你當是我強取豪奪也好、死纏爛打也罷,總之阿衷都是被動的,你要怪便怪我,是恨是憎我都不逃避,只是別再生阿衷的氣,他心裏很不好過。”
“你以為我猜不到阿衷都是被你逼的?”成則昭的聲音更硬一分,已經面如寒霜,“以小衷的清醒理智,他但凡有任何其他選擇都不會跟你糾纏至此!我氣的是他不僅妥協,還要維護你!小衷不好受,我難道就好受?但我就算心痛也絕對會反對到底。當初靳哲同小衷在一起時我曾經叮囑小衷暫時不要告訴爸爸知道,可比起現在,我寧可在當時就幫着他們倆一起站到爸爸面前。”
戎冶神情稍僵,而後才笑了一下:“昭姐,事後做假設沒有意思,現在‘我’才是現實。”
“戎冶,你知不知道比起靳哲你差在哪裏?他付出時從不強求小衷回報他,你呢,你可以想一想你至今從小衷身上得到的所有,哪一些是小衷自發自主給予你、為你做的?有嗎?你還一點不愧怍地告訴我就算小衷不快樂你也不會放手?戎冶,我真是低估了你的無恥程度。”成則昭嗤道。
“不将阿衷留在身邊我連對他付出的機會都不會有,他現在不開心,我遲早會讓他開心起來,昭姐,這你就不必擔心了。”戎冶斷然道。
成則昭擡眼諷刺地看他:“你恐怕只有教他更不開心的本事,遠的不講,就說你的寶貝兒子,怎麽樣,阿衷對他反應如何?”
戎冶臉色微青,沉聲答:“他已經在我媽那兒,而且會待一段時間。”
成則昭覺得這事情很滑稽似的搖頭失笑:“你覺得這樣就行了?戎冶,你就算回到他出生那一刻把他塞回他媽媽肚子裏去也無濟于事,除非他從未存在過……哦,還有他媽媽,也從未跟你有過瓜葛,小衷才算沒有因為他們母子受到過一分一毫的羞辱。戎冶,從前加上現在,你在我眼裏已經夠判死刑了,你還妄想我不反對你們在一起?”
戎冶竟坦然點頭:“我明白,所以我早就決定用下半生來贖罪。”
成則昭的音調陡然拔高了一分,冷厲非常:“你有什麽臉說你明白?我這麽多年捧着護着的弟弟,你居然敢這麽對他!除了媽媽去世之外,他有生以來受過的所有不堪和折磨,全部是拜你所賜!你害得他還不夠麽,非要連他下半輩子也毀了你才甘心?”
戎冶濃眉深鎖,嘴唇的線條微微繃緊了,雙眸顯得鄭重而固執:“曾經我做的錯事我會一一悔過贖還,就算要耗費餘生我也絕無怨言……我愛阿衷,也再不想體會失去他的滋味,我只想好好守着他,昭姐,你無法想象我到底多需要阿衷,如今這世上我最不敢做的事就是教阿衷怨恨我。”
“愛……”成則昭冷冷地低笑數聲,“到現在你說的還是因為你需要小衷所以不敢讓他離開你,你管這個叫‘愛’?戎冶,你根本不配愛人或者被愛,你唯一精通的就是愛你自己。”
她将臉上的表情斂得一幹二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戎冶:“我明确告訴你,你要跟小衷在一起,這輩子都別想過我和爸爸的關,你可以等等看小衷能忍受多久跟家人有隔閡的日子……尤其真實的情況是,他并不想要你。”
戎冶的臉色難看,坐着回視成則昭,将不多的底氣拼成盾牌:“昭姐,你未免太武斷了些,就算阿衷談不上愛我,但對我也絕對是有感情的,否則以阿衷的氣性,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強留他在我身邊。”
“你心裏清楚,是你逼迫他做了他不打算做的事,小衷并非自願,但你肯定很害怕這不過是小衷的緩兵之計吧,所以只能幻想小衷的妥協是對你有情而非逼不得已,”成則昭伸手撐在面桌上稍稍傾身,把握十足地說,“你要是真的不到黃河心不死,我倒是不介意送你一程,就是要問你敢不敢面對真相?”
——她當然知道成則衷對戎冶确實有情,但成則衷原來并不準備跟戎冶改變關系也是真,她尚不清楚成則衷的苦衷是什麽,但無疑只要戎冶放手,一切就都能解決了。
所以她要戎冶懷疑、要他害怕,要他認識到就算擁有也不過是假象,在日複一日的自欺欺人中投降放棄。
戎冶雙目不瞬地看着成則昭,嘴唇緊閉着一句話也不說,兩手卻暗暗攥緊了——他沒有太多自信去直面所謂“真相”,畢竟不弄個清楚明白還有安慰自己的餘地,可他又不甘心承認自己真的只是一廂情願,一股沖動慫恿着他。
……
成則昭已經硬着心腸冷待了成則衷好一陣子,本來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一次戎冶想要讓他們姐弟和好而說的那席話并不是沒有一點效果,就算成則昭在戎冶面前表現得絲毫不動搖,但事實上她回到家後看到弟弟第一眼就心軟了。
連戎冶都看得出來小衷心裏不好受,我是否真的做得太過了?我說戎冶在折磨小衷,可這幾個月來我不是在做一樣的事?成則昭望着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弟弟默默自問,滿心的不忍。
“你們兩位回來得正好,水果剛準備好呢,快嘗嘗,哦,則昭小姐也放心吃,都挑選過的,全是你能吃的品種,還有益呢;你們先吃着,我去讓小瓊再加一些。”幫傭的晴姐笑呵呵地端着兩個盤子走來,将東西放到茶幾上。
成則昭亦回以微笑:“謝謝晴姐。”然後移目招呼成則衷:“小衷,來吃水果。”
成則衷只知道下午時姐姐和姐夫是一齊出門去采購孕早期的用品了,并不知曉在那之前成則昭同戎冶還有一次十幾分鐘的短暫會面——其實連帕特裏克也并不清楚妻子見的是誰,當時他只是坐在車裏等候。
姐姐出門一趟回來居然在父親不在跟前的情況下主動跟自己講了話,成則衷意外地怔了一下,難得地犯了呆,點了點頭返身又要上樓去:“我去問問爸爸吃不吃。”
帕特裏克把他叫住:“小衷你已經下樓了,我去吧,正好我也去樓上放東西——爸爸是在書房練字嗎?”他手裏提着幾個購物袋,一米九幾的大高個步子也大,說話間就走到了近前。
成則昭也道:“讓帕特去吧。”
成則衷不由自主生出了一絲久違的淺笑:“好。”便将路讓給帕特裏克。
晚餐過後稍坐一會兒成海門照例要去散步,成則昭現在身懷有孕按理也是要一起走走的,原本帕特裏克是一個人陪着兩個,今天成則衷也在,便可以一人關顧一個了。
但成則昭卻說今天走得已經有些多了,讓帕特裏克陪父親出門散會兒步,自己想要在家休息,反正弟弟可以留下跟她作伴。
成則衷便明白,長姊是有話要對自己說了。
果然等到成海門同帕特裏克離開之後,成則昭就對他開口道:“小衷,到你房間吧。”
……
戎冶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個屬于成則昭的電話號碼,心跳漸漸地越來越急越來越重,他帶着強烈的預感放慢了呼吸的節奏,按下接聽鍵将聽筒謹慎地貼近了耳畔——
“小衷,這段時間你考慮的怎麽樣,想清楚了麽,還是要繼續和他在一起?”成則昭開門見山。
“姐,我解釋過的,你知道,我別無選擇。”成則衷的聲線平靜卻也帶着深藏的無奈。
戎冶的心輕輕一揪。
“我知道,但我不明白,我至今都不能理解為什麽你會沒有其他選擇,”成則昭說,“小衷,你隐瞞了很多事,對不對?”
成則衷陷入沉默裏。
“你是為了誰?”成則昭放柔了聲音追問下去。
“姐,這麽說吧……”成則衷避而不答,只是說,“誰都沒法預料戎冶失控之後會做什麽,包括他自己,我必須确保他的穩定。”
戎冶無聲地苦笑了一下,有些傷感,同時卻又詭異地得到了安慰。
“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就是個踩中了地雷的人,只能繼續踩在上面一步也挪動不得,否則他、你以及周圍的人,都得同歸于盡,是麽?”成則昭一針見血地說。
成則衷頓了頓才又開口:“不,這局面不是偶然……我更像他的刀鞘,實際上,導致他變成這樣的就是我,所以更準确地來講,我是那個系鈴人。”
成則昭笑了,話語有些尖銳:“不,小衷,不是,你以為自己僅僅是刀鞘和解鈴人?我看你是割肉飼鷹的屍毗王才對!”
成則衷再度沉默了,戎冶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他只能在腦海中一遍遍否認,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小衷,其實我今天跟戎冶見了面,”成則昭緩和了口氣,慢慢地說,“他對我說過錯都是他的,讓我不要再怪你,他跟我說他愛你……你覺得他是愛你嗎?”
這個問題提出之後,戎冶的心又重新一點點揪緊了,有如等待審判——
然後他聽到成則衷低沉的嗓音響起,非常冷靜,字字清晰:“我希望在不久的将來,他不會再愛我,并且能夠毫無留戀地對我放手。”
後面的每一個字都像隕星般被裹挾在巨大的沖擊力和熾烈的火之中落下,砸得戎冶的心神地動山搖,他再沒有勇氣聽下去,煞白着臉孔幾乎慌亂地按掉了通話,将手機遠遠擲開,頹然地彎着背脊用雙掌掌根撐住了額頭。
昭姐果真鐵口直斷,緩兵之計,呵……原來我的感情對于阿衷來講,真的只是牢籠和大山嗎……他沒有獲得一點快樂,只是一直在期待着從中解脫的那一天?昭姐沒有說錯,他根本不想要……
而與此同時,這一邊成則昭卻微有厲色地驀然擡起了手掌示意成則衷就此打住不準再往下說,她太了解她的弟弟了。
然而成則昭并不知道戎冶已經挂斷,她維持着表情紋絲不動,不露破綻地将雙手插入了口袋中,擋住了手機的收音孔,微微斂眸盯着成則衷,聲音不滿且帶了冷意:“——因為你不可能放下對他的感情?”
成則衷望着長姊的雙眼,并不否認:“姐,不跟他在一起、甚至沒有任何往來我都可以做到,但……是的,我不可能放下對他的感情,這世上也永遠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讓我投入那麽多的感情了。”
所以唯有戎冶先放手,我才能踏出這片巨湍和漩渦。
……
掉在地上的手機倏地又響起了來電鈴聲,節奏活力得很不合時宜。戎冶僵硬沉重的身形微微動了一下,他擡起眼睛慢慢看了過去。
鈴聲一直響着,按說以戎冶現在的狀态,就算電話一通接一通地打進來直到耗盡手機電量他也沒有心情過去接聽,但鬼使神差的,這一刻他的雙腿就像有着自己的意識那般站了起來朝手機走去——
他垂眸看着來電顯示,一個“001”開頭的手機號。
戎冶蹲下來撿起了手機,按下了接聽鍵和免提。
“Oh, finally! I was just about to hang up!”對方先是語氣有些誇張地感嘆了一句,然後轉而帶着笑意用略有口音的中文問道,“喂?是戎拓的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