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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陽光下,陰影中(一)

聖誕假期的時候,戎冶的家人們又從南半球來到X城陪伴他了。

成則衷這幾天回了成宅,頗有點不願打擾的意味——或者稱之為一種身為“外人”的自覺吧,縱使梅嫣他們早将他視作家人——回家的這些天成則衷和戎冶便用通訊工具保持聯絡。

前一段時間起,戎冶就覺得自己來到了瓶頸期。

雖然他愈發習慣了截癱患者的一些特殊生活方式,現在自理無礙,站立訓練也比從前要熟練、輕松,但事實上離了支具,他還是無法自主保持站立,甚至一直以來堅持了那麽久的促進受損脊柱神經修複的系統治療也沒能讓他的下肢狀況有任何進境。

戎冶了解過,如果過了兩年的期限下肢還是沒有恢複功能,那麽這輩子能重新站立行走的希望就非常渺茫了。時間越來越少,說不焦慮急迫是假的。

而且他某天早上醒來,視力極其模糊的情況又複發了——心幾乎是乍然就掉進了冰窟窿裏,但他一聲不吭誰也沒叫,只咬牙閉上眼孤注一擲地又躺了十幾二十分鐘——好在,再睜眼時視力恢複了正常。這件事戎冶也一直藏在肚裏,他不想去證實這到底是不是什麽惡變的前兆訊號,他只怕一去求證,就成真了。

也許是因為那陣子精神緊繃,失禁的情況又卷土重來。

複發第一次的時候雖身邊沒人,但戎冶也受了不小打擊。但正是因為那次複發他才說服自己重新振作起來,并在認為自己尚未将心情調節好之前将每四小時上廁所排尿一次縮短為每兩小時來避免尴尬發生。

成則衷雖沒點破,但其實已經發現了戎冶這一行為,并多少猜測到了原因。他不選擇直接與戎冶談話,但私下咨詢了心理醫生,然後按着醫生的建議手段溫和地幫助戎冶重新放平心态。

終于戎冶趕在親人們抵達X城之前驅散了心頭暴躁,不至于控制不住自己地沖人發脾氣。

戎其朗總體算得上是個聽話的孩子,但骨子裏是個皮猴,而且現在正值他玩性大的年紀,他一來,偌大房子裏成天時不時就聽見他樂不可支的笑聲和一串串歡快的跑動聲。

孩子活潑好動,家長們少不得要多多關注着,于是人們說話的聲音也自然而然頻繁出現,槟源比起平常熱鬧了許多。

這天戎冶正和兒子還有妹妹待在一起,就見勞拉走過來稍稍彎腰輕聲道:“戎先生,柴明先生來探訪,說是有事要同您商議,您看是否請他進來?”

“商議?”戎冶聞言狐疑地皺眉,繼而又松開了,“讓他進來吧,你先去接待,到西側那個會客室。”

“是。”勞拉颔首,然後對着對講機說了幾句便去接引客人了。

柴明進到會客室坐下等了半天也不見戎冶來,勞拉便請他稍等,爾後去請戎冶,結果發現戎冶還待在二樓兒童娛樂房看着兒子玩大衛幫他一起搭好的軌道火車玩具,伊娃也在。

她過去輕聲提醒道:“戎先生,柴明先生在西側會客室等了有一會兒了。”

戎冶一開始流露困惑:“嗯?他來幹什麽……”

勞拉見他這般反應,也是微詫,但還是提醒:“他說有事想找您商議。”

“哦,”戎冶沉吟着,“那走吧。”

待戎冶進了會客室,勞拉便替他們關上門退出去了。

戎冶對柴明直接問:“找我要談什麽事?”

柴明便也開門見山地:“冶哥,我請到一位世界頂級的神經外科專家,可以為你清除腦中血腫,而且把握很高。你有沒有興趣找個時間見見他?”

“清了血腫,我能重新站起來走路麽?”戎冶聽完後問。

柴明一愣,還是道:“術後具體會出現哪些方面的好轉現在是沒有準數的,但那血腫只要存在,就是百害而無一益。之前是請不到足夠權威的醫生,放任它在那裏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畢竟我們誰也不願意讓你冒險;但這次不一樣,杜倫教授是全球首屈一指的專家,可以說如果一臺神經外科手術他沒法成功完成,那麽就再沒有別的醫生有這個能力了。”

戎冶看起來似乎并不太喜歡這個答案,對柴明口中這位杜倫教授也沒多大熱情。他皺着眉沉思了好一陣,最終還是說:“等我先和阿衷還有我媽商量過吧。”

柴明的表情暗淡了一分:“不必問成先生了,他反對。”

“你已經找過阿衷了?”戎冶眉頭輕輕一跳,“他反對?”

“成先生太過顧忌失敗率。”柴明半垂下眼,如實回答。

戎冶的眉頭又重新聚起來:“既然阿衷不同意,那這件事就先擱置吧。”

柴明驚訝于戎冶居然就這麽回絕了,不贊同地略略提高聲音:“冶哥!你仔細想想再答複我不遲。”

“就先這樣吧,”戎冶可沒什麽興趣再被鋸次腦殼兒,擺了下手一副不耐再講的表情,“要是不急着回去就多留會兒,在我這兒吃了晚飯再走。”念在人家畢竟也是為他費心思力氣,戎冶還不至于冷眉冷眼地就催人走。

不過柴明現在滿心失落,戎冶留客也沒法讓他高興起來,只沒一點笑模樣地應:“不了,冶哥,我這就回去了,不打擾了。”說着就真的站起來往外面走。

戎冶見柴明鬧不痛快,自己脾氣也有點兒冒頭,自然沒那個耐性說幾句讓人聽了心裏舒服些的軟話,出去一見勞拉便是拉着臉道:“送一下柴明。”語畢也就顧自朝電梯方向去了,傻子都看得出來這是個“不歡而散”的場面。

柴明腳下頓住扭頭回望,只看到戎冶背影。勞拉走過來作個“請”的手勢,柴明無聲短嘆搖了搖頭接着邁步,臉上掩不住的傷神。

他面色沉重地踏出大門到院中坐進了自己車裏,思索了一陣,還是拿出手機聯系了杜倫教授。

“杜倫教授,我聽聞X城某醫院自四年前起就開始極力邀請您,并有意為您專門設立國際神經外科中心……”

這邊戎冶回到了兒童娛樂室,火車模型還在行進着,而伊娃正幫戎其朗一起在占地約莫四五平方米、途經地形豐富的軌道兩側實施他的“大計劃”——布置出沿途風景,一片自然公園。

戎其朗一邊擺放“松樹”一邊煞有介事地跟伊娃用英語交流:“我們等會兒還可以在那裏弄一個‘湖’,我知道怎麽用紙巾做天鵝!”

伊娃笑贊“好主意”,戎其朗擡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戎冶,高興地說:“爸爸!等我們完成了肯定很漂亮,我的姐姐/妹妹一定也喜歡!要是她也能在這兒跟我一起玩就好了。”

戎冶聽得不解:“什麽‘sister’?”

伊娃也一頭霧水:“朗,你有經常跟哪個小姑娘一起玩嗎?我怎麽沒聽媽媽講起過。”

“不啊,就是我的姐姐/妹妹,不過她比較害羞,只在沒人的時候出來在這裏跟我說話,”戎其朗擡起一只手按在腦袋上認認真真地說,又看着戎冶道,“上一次她還跟我說很想爸爸呢。”

戎其朗這一番話簡直讓聽者毛骨悚然,戎冶和伊娃都滿目駭異忘了眨眼。

戎冶回過神來剛要開口呵斥戎其朗整天少胡思亂想,伊娃在他手背上按了按、并阻止地微微搖了搖頭。

然後伊娃态度慎重地過去将戎其朗拉起來站好,半蹲下身溫和地告訴他:“朗,我們晚一點再玩兒,現在我先帶你去找爺爺和奶奶,好嗎?”——如果戎其朗真的有什麽心理或精神類疾病,那是絕對不容輕視的事,必須及早就醫。

戎其朗懵懵懂懂的,就點點頭說“好”,牽着伊娃的手跟她走,戎冶坐在輪椅上慢慢跟着他們。

梅嫣和大衛聽了伊娃小聲地複述了事情經過後,臉色也俱是驚得一變。

但與先将目光關切地放到孩子身上的丈夫不同,梅嫣卻先是神情忐忑地看了戎冶一眼,然後才看着戎其朗,低聲道:“這個狀況确實需要重視……等我們回O國,就為朗朗先預約兒童心理醫生吧。”

說到底他們并非專業人士,除此以外确實也再無什麽更合适的解決辦法,戎冶對此沒有異議,只提出一旦有了診斷結果就第一時間通知他。

當晚戎冶就忍不住把這件事告訴了成則衷,語氣沉重透着自責:“我聽說父母不在身邊一起生活的小孩兒出問題的概率比其他小孩兒高得多,阿衷,你說……會不會就是這個緣故?”

成則衷聽罷還是一臉鎮定淡然,只說:“這是可以治療的,你不必太過擔心。”

……

冬去春來,不久便到了暮春初夏——明日就是林長風大喜之日。

成家除了成則衷,林長風還邀請了成則昭及其家屬。都是成家人,屆時自然是要同進同出的;

柴明、齊峰和王顯不用說在受邀之列,梅嫣也為林家的喜事特地來到X城。

成則衷同柴明打了招呼,讓他當天早些到槟源,跟戎冶一道去往舉辦婚宴的榮盛旗下酒店,看顧着戎冶一些——別說這樣帶着濃重社交色彩的場合,就連尋常的社會生活戎冶也已經許久沒有接觸了,誰都不清楚戎冶究竟有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柴明對戎冶的事向來上心,本來也是穩妥周全的人,婚禮那天早早地就到了槟源,看是否有什麽事是用得到自己的。

今日是個豔陽天,空氣被太陽曬得熱烘烘的,還真有了點夏天的感覺。

勞拉引着柴明上樓,戎冶已經換上了出席婚禮的正裝,發型也打理好了,一名女傭正彎着腰在幫他調整領結;梅嫣還在別的房間打理自己。不知道為什麽,醫護團隊的負責人這時也站在一旁,而且皺着眉神情欲言又止。

柴明打量着戎冶,總覺得他似乎氣色不大好,有些精神不濟的模樣,于是關心道:“冶哥,昨晚睡得不好?”

戎冶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聽得柴明如此詢問,本來還面有猶豫之色的醫生便開口勸道:“戎先生,最好就是您今天在家好好休息哪兒也不去,如果非要出門,我的建議也是穿戴成人尿褲。就算你無視醫囑吃了加倍劑量的藥眼下确實止了瀉,但你要知道截癱患者腹內各器官所承受的壓力是異于常人的,你的腸道的工作方式也不能拿普通人的作參考……”

“說夠了沒有?”戎冶冷森森截斷醫生的話,從鏡子裏瞧着他。

看清戎冶眼裏浮起的戾色,醫生不由噤聲。

“我弟弟一輩子就這麽一次婚禮,已經為我改過期,我今天必須要去。”戎冶面無表情地看着鏡中的自己,好像審視着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你想讓我穿着那玩意兒出現在那麽多認識我的人面前,是覺得一個‘殘疾’還不夠他們恥笑的嗎?”

醫生莫可奈何:“戎先生,你誤會了……”他正是擔心戎冶今日狀況莫測的脆弱腸道出什麽岔子才會這樣建議,他原本以為穿成人尿褲總比在大庭廣衆失禁要有尊嚴一些,戎冶不至于過分抗拒,哪想到——

“冶哥,”柴明出聲道,“今天外邊這樣的溫度,室內肯定會開空調,你的腿不宜受涼,不如帶條薄毯到時候蓋一蓋吧。”他對女傭使了個眼色,女傭會意地去取薄毯了。

柴明将拿來的深色毯子抖開疊成合适的形狀大小,到輪椅前先在戎冶身上給他示範了一遍,然後仔細掖好邊角,站開了讓戎冶自己看:“冶哥你看,這條行麽?”

戎冶腰部以下全被罩在了毯子底下,從鏡中看來,卻反而減了病弱氣添了沉穩。

但戎冶如何不知柴明其實就是在婉轉地跟醫生站在同一邊勸他,就算取了巧,他的心情仍舊不霁。

果然,接下來柴明就溫聲道:“你今天身體不适,情況特殊,凡事還是做全準備的好。”

戎冶聽着柴明說話,壓着一邊眉毛目光沉凝地盯了鏡像好一會兒,終于咬着牙根不大痛快地應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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