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之城(二十一)
傅長淮此刻無比慶幸含譽鳳臨和鸾英沒有跟他們一起前來,鳳臨歷劫涅槃,托生于卵,破殼而出,期間他們呵護其卵,如同呵護稚子,對這類異獸之卵有着難以割舍的感情。
而眼前“采礦區”的情景,猶如修羅過境般慘烈殘忍,每一枚被開采或是破壞的卵,都是一條正躺在大地懷抱中等待出生的鮮活生命......
“去特麽的文明!人類根本就沒有文明!”傅長淮氣憤地掀翻了一旁的“采礦”設備,還不解氣地踹了幾腳。
零的臉色同樣慘白如紙,他的每一根骨骼、每一顆器官、每一寸肌膚,都是由所謂的“軟礦”制成。他以為自己是人類,但虛假的記憶被揭穿,他終于得知自己只是一個人造的機器。
他以為自己是機器,可這分寸肌骨盡是玄生的遺體,他就像是一方有意識的化石,一口行走的棺椁,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麽東西,又為什麽要存在于這個世間......
離開DR軟礦工廠後,所有人都處于失魂落魄的狀态,傅長淮盡可能輕描淡寫地概括了一下他們獲得的線索,DR采礦區的情景也只用只言片語帶過。
“零,你最近怎麽了?老是魂不守舍的,這不像你啊。”艾迪在醫院躺夠了,迫不及待出院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可他卻發現自己的兄弟跟中了邪似的,整日裏渾渾噩噩,甚至都不願與人交談。
“這不像我......”零看向艾迪,目光卻沒有焦距:“我應該是什麽樣子的?我到底是什麽?”
艾迪被他的樣子吓壞了:“零!你清醒一點,你不會大腦中病毒了吧?趕緊讓亞當檢查一下!”
“我前所未有的清醒,不,還不如中毒了呢,讓亞當黑掉我的大腦,讓我休息,讓我逃避吧,我受不了了!”零捧着腦袋蜷縮起身體,把自己埋進了狹窄的角落裏,像只受驚的貓,又像是經受了虐.待的流浪狗。
“孩子們!你們看好零哥哥,不要讓他亂跑,更不要讓他傷害自己,我去找老大過來!”他們三人一起經歷過數不清的艱險與災難,可艾迪從沒見零這樣崩潰頹靡過,他甚至覺得,如果不看好零,零就會經受不住痛苦毀滅自己!
艾迪去埃米爾大樓找莫林的同時,通過私人終端聯絡了伊威爾和亞當,讓他們趕緊去訓練營照看零。
“老大!快......快跟我走!”看到艾迪神色慌張地跑來,莫林放下了手中一大堆繁瑣的文件,擡頭道:“怎麽回事?塞維爾軍方又搞什麽事了?”
艾迪由于跑得太快,咳了幾聲:“去特麽的塞維爾,現在已經顧不上那些混蛋了,是零出事了!大事!”
“零?他受傷了嗎?”莫林把那堆文件推到一邊,迅速從座椅上站起,腳步不停地直接往門外走去。
艾迪一邊跟莫林一起往指揮室外走,一邊把零的情況複述給莫林聽:“他的身體沒有受傷的跡象,但情緒已經瀕臨崩潰,不知是不是大腦出現了什麽異常,我已經讓伊威爾和亞當趕過去了。”
“大腦?”莫林很是意外:“零的意識連接着埃米爾核心信息庫,為了防止信息庫的病毒侵襲零的大腦,我已經讓亞當給零設置了最尖端的防火牆,而且這種防火牆的報警系統直接連通我的私人終端,可我并沒有接收到任何報警信號。”
艾迪也想不通:“不是病毒,那是什麽?我從沒見零的情緒那麽失控過,比他之前記憶覺醒的時候還要嚴重得多!”
“他最近去過什麽地方,接觸過什麽人?”莫林不知為何,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艾迪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不過他之前特地跑到醫院來,問我要了鐵盒鑰匙,說是要研究一下我爺爺留下的手記。對了老大,你不也看過我爺爺的手記嗎,我記得你看完就莫名其妙跑去把DR工廠給封了,我問你為什麽你也不說,還以為你就是單純地想報複一下呢。”
聽到艾迪的話,莫林腳步猛然一頓:“零看了手記......”莫林深吸一口氣,繼續加緊速度往訓練營趕去:“我不告訴你,是怕你這個大嘴巴到處去宣揚。但現在也沒必要瞞着你了,零想必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麽?你們兩個到底有什麽事情瞞着我啊!還當不當我是兄弟啊!”艾迪這下也怒了,他讨厭這種不被信任的感覺。
莫林嘆了口氣,說道:“我在你爺爺留下的手記裏,找到了一則古老的傳說,而那個看似不切實際的傳說,卻是DR軟礦工廠的真相,也是全人類的真相......”
莫林毫無隐瞞地将玄生和軟礦的事情告訴了艾迪,這龐大的信息量驚得艾迪說不出話來,只是呆滞着目光看向遠處。
早就預料到了艾迪的反應,莫林無奈地搖了搖頭,接着說道:“不光是礦業巨頭DR工廠,還有壟斷了仿生人技術的HP集團,他們其實都知道所謂的‘軟礦’其實是某種生物的卵,但他們為了各自的利益,聯合起來隐瞞了這個事實,害怕被生物保護組織盯上,受到輿論的譴責。”
“我應該是什麽樣子的?我到底是什麽?”零絕望的話語仿佛還萦繞在耳畔,艾迪覺得自己的聲音都在發澀:“怪不得......怪不得零會說出這樣的話......”
莫林只覺胸口堵得難受:“是我疏忽了,我原以為自己能保護好他......”
而訓練營內,被叮囑照看好零的杜啓明等人,圍住零的身邊,神情也好不到哪兒去。
杜啓明捏着那張線索紙,看向簡筆玄生旁,那個用紅色的顏料繪畫的卵,不住發愁:“我們一直以為這道門的任務是要保護好孩子們,和埃米爾民衆一起抵禦魍魉和塞維爾軍方的侵襲。但現在看來,事情遠沒這麽簡單,甚至我們可能都搞錯了攻略目标,難道說我們是應該站在玄生的立場上,幫助它們對抗人類?”
錦幽用一張清心符讓痛苦不堪的零暫時陷入了沉睡,在秦铮的幫助下把他扶到了宿舍的床鋪上。
看着沉睡時還眉頭緊鎖的零,錦幽不禁嘆了口氣:“無論誰是正義一方,誰又是邪惡一方,最無辜的還是零,他本以為自己堅守住了正義,卻發現自己苦苦守護的正義竟然是建立在殺戮之上的邪惡,而他自己,也只是一個被玩弄于股掌之間的高科技玩具罷了。”
“我們不也是被幕後之人玩弄的小老鼠嗎?”傅長淮不免有些喪氣:“在這個世界裏,我們太被動了,失去了靈力,失去了自己的身體,力量微弱,無力扭轉局勢,甚至連任務都沒有搞清楚,一頭霧水地被槍林彈雨所包裹,然而連敵人是誰都不知道......”
“如果說,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敵人呢?”林聽蟄的話讓其他人紛紛好奇地看向他,而他則繼續溫聲說道:“站在零的角度看,埃米爾是他的故鄉,莫林艾迪是他的兄弟,基地衆人是他的恩人,DR和HP集團雖然可惡,卻是他的創造者,唯一稱得上對手的塞維爾軍隊,零也對那些戰士們心生憐憫,認為他們只是聽命于上級的無辜者,各為其主罷了。”
“他恨不得其他人,只能為自己的命運感到痛苦不堪。”林聽蟄看向睡夢中都無法心安的零,竟生出一絲感同身受:“他不願意傷害任何人,如果真要讓他給這些難解的矛盾一個結局,他很可能會選擇毀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