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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90

蘭草園是一個兩進的小院落, 和陳宛柔原來的住處相隔了一條羊腸小道。小小的三間廳房,廳後就是內院。廂庑游廊穿梭其中,很是小巧別致。

陳宛蘭正在內室裏看書, 安姨娘站在女兒的旁邊守着。她得了王氏的消息就開始準備上了, 小廚房煮的菜肴都是按照侯爺的平常的口味來。

“七小姐,我幫你……仔細的梳洗妝扮一下吧。”孩子生下來就被抱走了,後來又養在了王氏的名下。她甚少有這樣單獨和女兒相處的機會。

“嗯?”

陳宛蘭一愣,“不必了, 我又不出門。尋常的服飾穿着也舒服。”她遵從嫡母的意思。對外是抱病,對內則歇息。沒有了四姐姐的擠兌,教習嚒嚒的苛求……日子過得舒心又悠閑。

安姨娘看着女兒細聲細氣地說話, 十分憐惜:“侯爺要陪你用晚膳呢。”她頓了頓, 聲音變得很柔和:“……你聽姨娘的話。等過了今晚,四小姐就不會再欺負你了。”

她的語氣很堅定, 更像是一種承諾般的保證。

陳宛蘭再不和安姨娘親近,此時的心裏也熱熱地。不由得想起了很多的事情,一到冬天, 她總會親手做兩件棉襖送過來。還有保暖的兔兒卧。有時候還有鞋子。

“你怎麽知道父親要過來蘭草園?”

陳宛蘭還是有些不大相信。在她的記憶裏, 父親幾乎沒有踏足過她這裏。父親對她而言,和兩個漢字也差不多。

“夫人派丫頭告訴我的。”

女兒的表情有驚喜,但更多的卻是陌生。安姨娘心尖一顫, 想伸手摸摸她的頭發。伸了一半看她睜着眼睛看自己, 迷茫又無措。便微微的嘆氣,又放下了。

……她的蘭姐兒沒有被人這麽親密的對待過嗎?

“七小姐,姨娘會幫你的。別擔心。”安姨娘努力忍着眼裏的濕意, “姨娘會一直守護着你。”

面對着生母最大的善意。陳宛蘭終究還是被說服了,可能還有懷念被人關心的感覺吧。人孤單單的來到世上走一遭, 要緊的還是學會珍惜眼前人。

安姨娘臉上一喜,立即和青杏一起打開了紫檀木雕海棠花的雙開門衣櫃。選了白底繡纏枝紋褙子,淡藍色馬面裙。利索的給陳宛蘭換上。頭發也重新梳了雙丫髻,戴上一對兒金鑲紅瑪瑙珠花。

青杏擰了熱手帕遞給陳宛蘭,又拿了茉莉花香脂過來。

“這個不要。”

安姨娘看了一眼青杏,阻止她:“七小姐還病着……塗抹脂粉的就算了吧。”

侯爺好容易來了蘭草園一趟,按理說蘭姐兒應該精精神神的。但這一次不一樣,阖府的人都知道蘭姐兒病了,侯爺也是清楚的。

一臉病容,柔柔弱弱的才會更加的惹人愛憐。

再者,蘭姐兒衣着整齊,幹淨爽潔就挺好了。也不算是不尊重侯爺了。

青杏諾諾地應“是”。

夏天天長,酉時都快過了,天色才暗下來。

蘭草園裏燈火通明,在等待陳汝的到來。

陳宛蘭不住地擡頭往院子裏看……都這麽晚了,父親是不是不過來了?

安姨娘看出了女兒眼裏的期盼,又看她一直坐在圈椅上,便倒了一盞茶水遞過去,“七小姐,您潤一潤嗓子眼。”

陳宛蘭剛接過來茶盞,外面便傳來了守門的小丫頭欣喜聲音:“給侯爺請安。”随後竹簾一挑,陳汝走了進來。

他身穿嵌金線玄色直裰,腰間是白玉腰帶。在燭火的照映下,越發顯得身材高大。

安姨娘、陳宛蘭至內室迎了出來,屈身行禮。

“起來吧。”

陳汝徑直坐在了正堂主位的太師椅上,招手讓陳宛蘭近前說話。

“父親。”

陳宛蘭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

陳汝的眉頭卻皺了起來。蘭姐兒的狀況看着确實不大好,臉.黃.黃.的。整個人看着又瘦了些,肩膀低垂,也沒有精神。

他問道:“蘭姐兒,你還覺得那裏不舒服?”

“……沒有。”

陳宛柔想了一會兒,卻遲疑地搖搖頭。

陳汝知道小女兒一貫的怯弱,便問安姨娘:“你最近都在陪着蘭姐兒,和我說一說她的情況吧。”

安姨娘應是,恭敬地回答:“李大夫說七小姐的症候好多了。妾侍也覺得是,都不怎麽咳嗽了。但七小姐的睡眠很不好,常常做噩夢,每每都是哭着醒來的。然後吓得一夜都不能安睡……妾侍為此事擔憂不已。”

“噩夢?怎麽回事?”

“七小姐在別處受了驚吓……什麽別推我,我會聽話之類的,更是一宿一宿的哭泣……妾侍的心裏實在是心疼。”

“什麽?”

陳汝“砰”的一聲,手裏的盞碗摔在了茶幾上。事情真的是有些嚴重……他的女兒都被人欺負到頭上了?

他擡眼去看陳宛蘭。她還在發抖,似乎是怕極了。

陳汝的聲音裏帶了怒氣:“蘭姐兒好歹是侯府的小姐,誰敢這樣子欺負她?”

安姨娘眼圈一紅,眼淚“啪嗒啪嗒”的往下落。卻一聲都不吭。陳宛蘭看到生母的模樣,眼圈也紅了,小步走過去,拉住了她的衣袖。

母女倆哽哽咽咽的,卻辯解的話都沒有一句。這個場景比嚎啕大哭都讓人覺得揪心。安姨娘是個與世無争的人,小女兒的性子也随了她,遇到事唯唯諾諾的……陳汝咬了咬牙。

他徑直去問陳宛蘭的丫頭青杏:“你來說清楚,膽敢隐瞞一個字,立馬拉出去打斷雙腿。從此趕出北直隸。”

青杏吓得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一五一十把陳宛柔如何和陳宛蘭起了争執、又如何威脅打罵等等都說清楚了。

一時間,陳汝驚住了。他回過神後,拂袖而起:“……為什麽不早告訴我?非得等到蘭姐兒病了……你們不知道要怎麽辦了,才開口嗎?”指了安姨娘說:“瞞着我還罷了,夫人那裏怎地不去說?”他心裏除了憐惜小女兒,更多的卻是對陳宛柔的失望。

有多寵愛便有多失望!

安姨娘卻哭得說不出來話來,陳宛蘭慌忙攙扶着她坐在一旁的杌子上。陳汝的聲音更嚴厲了:“是夫人知道了……也不管嗎?”王氏主管着府內中匮,而陳宛蘭和陳宛柔又都記在了她的名下。這是她的份內之事。

安姨娘拿出帕子擦眼淚,斷斷續續地:“和夫人沒有關系。是七小姐一個人悶在心裏的。她做噩夢驚醒時,妾侍才問了出來。”她喘了一口氣:“……夫人得知七小姐病了,特地去請了李大夫。還隔三差五的送滋補品過來。”王氏肯幫她是情分。她不能不知好歹,做狼心狗肺的人。

陳宛蘭去拉陳汝的手:“父親,蘭姐兒身上的傷處已經不疼了。脖子上的疤痕也褪去了。您別生氣了,蘭姐兒再也不敢招惹四姐姐了。以後見了她都躲到遠遠的。”

安姨娘怔了怔……她的蘭姐兒突然上道了?

“好孩子,不是你的錯。”

陳汝聽得心痛,輕輕地攬了小女兒入懷:“……你怎麽如此傻呢?被人欺負了都不知道欺負過去?”

陳宛蘭一直沒有落淚,感受到父親溫暖的懷抱時,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喃喃道:“我不想給您和母親增添煩惱。”

蘭姐兒……多好的孩子啊。

陳汝握緊了手,又想起陳宛柔。他有五個親生的孩子,卻獨獨的偏愛陳宛柔。不僅是因為她是自己的第一個女兒,還有她的性格。乖巧、大度,甚至懂得忍讓和寬容。

這一切竟然都是假象!

私自甚至惡意折辱自己的妹妹,還一次比一次更惡劣!這是人的本性無疑了!就算之前是柳姨娘養了她,但柳姨娘也養了旭哥兒。旭哥兒的年紀比陳宛柔還要小兩歲的,卻争氣又懂事。

一個娘胎裏出來的兩個人,差別未免太大了些。

陳汝越想越生氣,拍着小女兒的後背安撫:“你是個孝順的孩子,我都知道的。斷斷不會讓你受了委屈。”他看向安姨娘:“你照顧好蘭姐兒,我去留春館一趟。”

陳宛柔被母親養着,他有必要過去說一聲,商量一下該怎麽辦。無論如何,不能再容着她胡鬧下去了。

安姨娘點點頭,“侯爺放心,妾侍記下了。”

陳汝挑簾子出去了。

夜色如水。有風吹過來,比白天涼爽多了。

“姨娘,我剛才都按照你教我的話說了。”

陳宛蘭的聲音輕輕的,“我以為我不敢開口呢,但是才說了開頭,下面的話就像背下來似的。”

“是。”

安姨娘應該要笑的,鼻尖卻忍不住酸了:“七小姐是個聰明的,一教便會。”蘭姐兒仿佛長大了一些,這種被逼迫着的成長,總讓人覺得心裏更加的難受。

陳汝到留春館的時候,陳老夫人正在用晚膳,旁邊是陳宛霜和陳宛柔作陪。

“你要不要吃一口?”

陳老夫人看長子一臉的怒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好。”

陳汝還沒有吃晚膳呢,便順勢坐下了。

小丫頭添上新的碗筷。

“父親……紅燒肉燒的好吃,濃油赤醬的。”陳宛柔夾了一筷子,放到陳汝面前的碟碗裏:“女兒知道你愛好這口,嘗一嘗吧。”

陳汝沒有說話,默默地夾起來吃了。

“你這孩子,就是孝順。吃塊肉都能想到你父親。”陳老夫人笑眯眯地:“趕緊的,給我也夾一塊紅燒肉。”

“祖母,柔姐兒也孝順你的。”

陳宛柔笑容嬌美,又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到陳老夫人面前的碟碗裏。

陳汝拿筷子的右手在聽到陳老夫人說話的一瞬間,青筋暴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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