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顧億恒和沈易在電梯門口彙合後, 電梯也剛好上來。

一前一後地走了進去，顧億恒按了負一樓，電梯直接下到了停車場。

小區附近沒有大型的超市，要走遠一些才有，考慮到沈易的病情無法坐公交, 而且這會兒正好又是出租車交接班的時間, 也不好打車，所以顧億恒準備開着顧景清的車去。

自己開車, 也能方便很多。

今天有一點點的升溫, 盡管現在是傍晚, 已經降下來了一些, 但還是有些餘熱。

不過一路上, 顧及到沈易的原因, 顧億恒一直都沒有開空調，而是搖下車窗，讓空氣流通, 讓沈易坐在車裏，不會顯得那麽仄逼和壓抑。

顧億恒出門前多穿了一件襯衣外套，現在稍微覺得有點熱, 但當他偏過頭，看見沈易精神很好, 眼底還有淡淡笑意的樣子，就覺得非常值得。

顧億恒一邊開車，一邊抽空去注意沈易的狀态, 确定沈易一路上的情緒都很穩定，才放下心。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一家商場的地下停車場。

超市，開在商場裏面。

這家商場的位置比較偏，又是新開不久，商圈還沒有發展起來，又加上快天黑了，過來逛的人比較少。

這是顧億恒在出門前特地打電話問了不少人，才找到了地方，然後比較放心地帶沈易過來。

而市區裏的商場或是超市，人都很多，尤其是現在又是國慶小長假，人流量只會更大。

停好車後，顧億恒四處看了看，發現停車場完全空空蕩蕩的，停着的車寥寥無幾，才松了口氣。

他和沈易說了一聲，就先下了車，準備去找垃圾桶丢一下垃圾。

沈易獨自坐在車裏，深呼吸着，調節自己的情緒。

他在努力地讓自己不會緊張和膽怯。

沒關系的，沒關系的。

沈易自我暗示着。

沈易其實已經很多年沒有來過大型的商場了，記憶裏，只有十二歲那年，他剛來s市的時候，媽媽帶着他去商場買了一身衣服。

他那時候胖，穿什麽都臃腫到不行，幾乎逛遍了整個商場，才找到符合媽媽心意的。

第二天，他穿着新衣服，高高興興地和媽媽出了門，媽媽當時說，要去找爸爸，他很期待。

爸爸，是什麽樣的呢？

是不是很高，是不是很厲害，像超人一樣，可以幫他趕跑壞孩子，然後也會和其他人的爸爸一樣，陪他一起看電視，陪一起他玩，教他讀書和做作業……

爸爸，會喜歡自己的吧？

一路上，他都在追問着媽媽，單純而認真，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

他和媽媽走了很久，來到了一幢很大的房子前。

然後，他确實見到了爸爸，可同時也見到了另外一個人，那個人高高在上，明明是笑着的，眼底卻是冷的，她用不屑，冷漠的表情看着他們，說出了最惡毒的話。

媽媽去理論，被推到了地上，他也一起摔倒了。

新衣服，變得髒髒的。

而那個應該是他爸爸的人，卻只是稍微阻止了一下，并沒有責怪那個人，又用不耐煩和不喜歡的眼神了眼他和媽媽，沒有太多的感情。

爸爸，為什麽是這樣的？

再之後，他們被趕出來了。

從那一天開始，曾經溫柔的媽媽一去不回，她開始瘋狂酗酒，抽煙，然後把怨氣和怒火發洩在他身上。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突然想起了小時候，沈易的情緒，又一次爆發了，瀕臨崩潰。

他的手開始發抖，臉色發白，心慌，恐懼，難受到不行，他整個人在座位上蜷縮了起來，不敢去碰觸車門，更不敢去打開。

想退縮了，想回去了。

會不會，今天過後，又什麽都變了呢？

怎麽辦？

對，要冷靜下來，深呼吸。

沈易閉上眼，用力抱住自己，又無意識地開始啃咬着手指，咬的都出血了。

沈易試了很久，無法讓自己冷靜下來，已經徹底陷入了過去。

那些他曾經刻意遺忘的記憶，突然就從邊邊角角的縫隙裏，一點點地爬出來了，像是藤蔓一樣，緊緊纏繞住了他，要将他拉入深淵。

沈易覺得無助，也覺得絕望。

誰來，救救他，把他拉出來？

顧億恒很快就丢完垃圾回來了，但一打開車門，卻發現沈易突然又難受了。

他的臉色猛地一變，連忙抓住了沈易的手，不讓沈易繼續咬，又傾過身，把沈易抱進了懷裏，在耳邊，溫柔地說着話。

顧億恒不厭其煩，耐着心一遍一遍地說：“易易，沒關系的，我在，我在……”

顧億恒之前這麽做的時候，沈易的情緒總能稍微穩定下來。

而這一次，沈易也聽見了。

在越陷越深的絕望裏，他看見了有一只手，帶着一束光，從天而降，将他從痛苦和無助中拉了出來。

沈易恍惚着，從顧億恒的懷裏擡起頭，茫然地看向顧億恒，過了好久，眼神才慢慢恢複清明。

顧億恒，來救他了。

這一次，不是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在無助痛苦地熬着。

小太陽，帶着光和熱，将他拉出了絕望的深淵。

沈易的臉色還很蒼白，但情緒已經穩定了下來，他垂着頭，聲音輕輕的：“……對不起。”

有些自責，也有些沮喪。

他明明，是想好好的。

“不用道歉的易易，沒關系的，這不是你的錯。”

顧億恒察覺到沈易的情緒，就對他笑了笑，然後又伸手點了一下他的額頭，再次抱住了他，輕輕拍着他的背脊，溫柔安撫。

在沈易看不見的地方，顧億恒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神情也放松了下來。

幸好，沒事。

靠在顧億恒的懷裏，沈易聽着耳邊傳來的溫柔話語，感受抱住自己人的關心，終于也一點點地安心了下來。

很溫暖，很舒服。

抱了好一會兒，顧億恒才不舍地松開沈易，又在車裏找到了一個小型的醫藥箱，拿出了一瓶消毒水，給沈易咬傷的指頭消了毒。

沈易很乖，安安靜靜地任由顧億恒給他消毒。

處理好了傷口，顧億恒又打開了水壺，給沈易倒了一杯溫水。

這是他專門給沈易帶的。

沈易接過，喝了下去，唇色稍微紅潤了些許。

将杯子的蓋子重新蓋好，顧億恒又轉頭看向沈易，說：“我們，回去吧。”

今天，是他的錯，是他太操之過急了些。

要幫助沈易克服對人群的心理恐懼，應該要慢慢來才行。

還是下次，再繼續吧。

沈易垂下頭，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木着臉，小幅度地搖了一下頭，說：“……我好了，我們，進去吧。”

他已經沒事了。

也想要，再試一試，他是能做到的。

他不想要，就這麽半途而廢。

聞言，顧億恒蹙了蹙眉，但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陪着沈易下了車。

如果是沈易想要堅持，那麽他會陪着。

沈易下車後，握緊了手。

其實還是有點緊張的。

顧億恒看得出來，于是他一直放慢自己的腳步，跟沈易并肩走在一起，然後和沈易分享一些有趣的事，轉移沈易的注意力。

好在，這家商場人确實是少，從停車場上來，也一共沒遇到幾個人，兩人順利地進了超市。

超市很大，燈開得很亮，在門口的位置，顧億恒找了輛推車，推着走在沈易身邊。

走了會兒，沈易的情緒，終于放松下來，恢複了平時的狀态。

因為人很少的緣故，因此沈易雖然走得很慢，卻走得很自然，不會縮着肩膀，而是用一種比較舒服的狀态，在逛超市。

就像是普通人一樣，是輕松的。

其實顧億恒和沈易都沒有特別需要買的東西，但兩個人還是準備把每一個區域都走了一遍，最走到的地方，是寵物用品專區。

沈易很認真地給仙人掌和灰兔各挑了一樣玩具，還給它們又買了不少的零嘴。

走到食品區的時候，顧億恒也拿了一包彩虹糖，想要送給沈易。

七色的彩虹，雨後總會出現。

他希望沈易能夠在歷經風雨、歷經苦難之後，看見彩虹。

盡管對現在的沈易而言，還是烏雲密布，看不見絲毫陽光的，但是在不久以後，他希望會有陽光破開雲層，在沈易的心裏，落下一道彩虹。

然後是生鮮區。

蔬菜水果，都還是很新鮮的，沈易和顧億恒一起挑了菜，還挑了三四種的水果。

這麽走一遍，手推車裏，東西逐漸多了起來。

最後，是電器專區。

一排的貨架上，烤箱的牌子很多，大的小的，各種功能和種類都很齊全。

這個區域，是有營業員的。

他們一般都會過來介紹産品。

難得看見有客人過來，過來招待的營業員熱情到不行，笑容滿面地向顧億恒和沈易推薦。

顧億恒對營業員禮貌地笑了笑，先轉頭去看了沈易，見沈易正低着頭，專注地盯着其中一個烤箱看得出神，并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才放心地轉回頭，和營業員說起話來。

發覺顧億恒是真的想買，營業員更加用心地推薦了，她耐着心，語氣溫和地把每一款的功能都介紹了一遍，最後，又主動報了一個折扣價。

顧億恒想了想，對營業員說：“請讓我們自己看一會兒，等确定了要買哪一款，我會叫你的。”

營業員的笑容淡了些，但還是點點頭，轉身走到了另外一邊。

看營業員走遠，顧億恒就又看向沈易，問：“易易，你覺得還好嗎？”

他眼裏的擔心很明顯。

沈易擡眼看他，搖頭說：“……我沒事，我只是在，人多的時候，會緊張。”

他在大部分人少的情況下，是不會太害怕的，何況，他現在的狀态已經恢複了過來，不會因為營業員的出現，又再一次發病的。

沈易抿着唇，又說了一句：“我……讓你擔心了。”

顧億恒笑了笑，說：“是我過度緊張了，易易你不用跟我道歉。”

深深地望着沈易，顧億恒的神情很溫柔，他又說道：“還記得吧易易，我剛才在家裏的時候跟你說過，我們是朋友，你是可以依靠我的，所以，以後也不要再道歉了，可以嗎？”

沈易遲疑着，許久，才緩緩地點頭：“我會，記得的。”

顧億恒笑了起來，然後沒忍住，伸手摸了摸沈易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