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回到家, 關上門，一切的聲音都被隔絕在了門外。
家裏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
沈易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又把家裏的燈全部打開。
亮起來的家裏，還是有些冷清的過頭。
今天一天, 沈易都一直和顧億恒在一起, 當習慣了身邊有一個人能說話、能依賴之後，總會不願意分開的。
誰都是一樣的。
抑郁症患者的情緒的變化, 其實很微妙, 只要一點點小事, 就能觸及到那個點, 瞬間跌落下來。
現在的沈易, 就是這樣。
本來好好的心情, 又頃刻掉了下來，覺得心裏有點堵，不怎麽舒服。
人也忽然覺得很累了, 不想動，只想躺着。
想躺下，但沈易卻沒有再像以前, 真的去躺下。
他站在原地，一次次做着深呼吸, 又緊緊的抱着仙人掌，努力想要克服這種懶散到不行的狀态。
他不願意，這麽妥協,
因為一旦真的躺下，他的情緒只會越來越低落，積攢到最後，再一次爆發起來。
他能夠察覺，潛藏在心底深處的病魔，正在蠢蠢欲動。
沒關系的，能過去的。
沈易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又費力地去想今天做得每一件事情，和自己說，都做到了。
對了，糖果。
沈易從口袋裏把顧億恒送給他的彩虹糖拿出來，緊緊抓在手裏。
仙人掌也察覺到了沈易的心情，擡起腦袋去看沈易，圓圓的眼睛很亮，它輕輕地動了下，伸出舌頭，一下一下輕輕地舔着沈易的手。
“汪~”
——沈易爸爸，不難受。
沈易抿着唇，低下頭看了看乖乖待在自己懷裏的仙人掌，感受着手背傳來溫熱濕潤的舔舐，慢慢的有了一點動力。
他朝小陽臺走了過去，又把陽臺的燈打開。
小陽臺上，每一盆植株都長得很好，在顧億恒的幫助下，沈易沒有把它們養死。
甚至，另一邊種了蔬菜的花盆裏，也都長出了一丢丢的嫩芽兒。
嫩芽兒還很小，也很脆弱，可是看它慢慢長出來，再慢慢長大，卻讓種植的人，充滿了成就感。
沈易把懷裏的仙人掌放下，蹲在旁邊，專注地盯着這一盆盆的嫩芽兒看了起來。
看着看着，沈易就入了神，他開始認真地想，它們長大以後，會是什麽樣的？
應該，和一般的蔬菜，沒有差別吧。
植物和仙人掌，都是治愈的。
沈易在小陽臺植物的包圍下，在仙人掌的陪伴下，心情漸漸恢複了過來，之前鋪天蓋地的疲憊感，也一點點散去了，什麽也沒有剩下。
沈易的心裏不堵着，整個舒服了不少。
然後，他又繼續在小陽臺待了幾分鐘，才站起來回到客廳。
把電視打開，沈易找到了一個綜藝，抱着仙人掌窩在沙發上看了起來。
由于時常陪着沈易看電視，仙人掌自己也愛上了看電視，這會兒它乖乖窩在沈易的懷裏，聚精會神地盯着前方的電視機，它仿佛是真的什麽都看進去了一樣，在節目裏mc抛出一個個笑點的時候，尾巴會搖地很歡，偶爾還會發出“汪汪汪”地應和聲。
沈易摸了摸它，也在認真的看。
自從上一次，他看節目的時候能夠找到笑點了，後面每一次看電視，他總能笑一笑。
盡管能夠笑起來的次數不是特別多，一整期下來，最多也不超過三次，但和以前相比，已經是非常大的進步了。
沈易知足了。
他要的，本來就不多，只要每天都能有一點點的改變，就很滿足了。
而現在，他每一天都有在轉好。
—
這一邊，顧億恒家裏。
林裴和林雯進來後，顧億恒請他們坐在沙發上，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水，就又自己去忙了。
因為彼此都很熟悉了，也就沒必要那麽客套了。
淘米的時候，顧億恒順便看了下時間，發現已經很晚了，來不及好好做幾道菜了，于是想了想，決定做成雞肉蓋飯，再加一道蔬菜湯。
這樣方便，也簡單。
林裴心裏有事，是坐不住的，他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就再也坐不住，幹脆站起來，走進了廚房。
林雯本來也想進去幫忙的，但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留下來陪灰兔玩。
林雯猜得出來，她哥和顧億恒要談的事，肯定跟沈易有關，盡管她現在已經放棄顧億恒了，但這麽長久的喜歡，不是說放就能放的，所以，她就不去聽了。
顧億恒見到林裴進來，就順便問了一句：“你和林雯吃過晚飯了嗎？要不要也煮你們的份？”
“不用了，我和小雯是吃過飯才來的。”林裴看了看他，說：“我來幫你吧，兩個人會快一些。”
說着，他就挽起袖子，走到顧億恒身邊，準備幫忙。
顧億恒猜到了林裴的想法，就也沒有拒絕，他把青菜交給林裴洗後，先開了口：“你想跟我說什麽？”
林裴低頭洗着菜，沉默了一會兒，問：“小易他，是抑郁症？”
幾秒後，他又再次開口說道：“小幺，你別瞞着我，小雯已經把醫生說的話都告訴我了，我猜得到，我知道你的顧慮，但你放心，我不會的，不會對小易說什麽，我只是想要知道他的情況，然後找到合适的方式，和他相處，再盡我自己的全力，想辦法幫他。”
聞言，顧億恒看了林裴好半晌，才緩聲說道：“嗯，易易是患有抑郁症。”
顧億恒本來确實是不願意說的，就像他最開始和林雯說的，這是沈易的隐私，除非沈易願意告訴林裴，可是現在看來，林裴自己已經猜到七七八八了，過來找他，也只是做一下确認。
無論他說不說，林裴都知道了。
“果然是這樣啊。”
隔了一會兒，林裴又問：“小幺，你知道小易是什麽時候患上抑郁症的嗎？明明以前，他還好好的……”
說到這裏，他忽然停了下來，找了塊幹淨的布擦了擦手，又掏出手機，查詢了一下關于抑郁症的症狀，看完後，他閉了閉眼，眼裏的自責越發明顯。
顧億恒看着他，問：“怎麽了？”
重新開口，林裴輕聲告訴顧億恒：“小易他，或許很早之前就生病了，只是我一直沒有發現。”
他現在回想起來，才終于反應過來，原來很早以前，沈易就明顯表現出來過症狀了——
時常情緒低落，對不熟悉的人本能地排斥和緊張，會坐立不安，敏感、細膩，不愛說話，不喜歡和人接觸，思維也遲緩很多……
這些，都是那麽典型的。
是他不夠細心，明明都看在眼裏，卻始終沒有發覺沈易生病了。
算什麽朋友啊。
林裴忍不住一遍遍地責怪自己。
盡管沒有說出什麽安慰的話，但顧億恒也體貼地轉移的話題，問了其他的事，讓林裴暫時放下自責的心，不陷在裏頭。
他說：“林裴，你能跟我說一說，易易以前的事情嗎？”
從深深自責的狀态裏走出來，林裴點了點頭，答應了。
雖然已經過去好多年了，但他都還記得，甚至有些印象深刻的事情，他還覺得仿佛發生在昨天。
“上學的時候，小易沒有住校，也沒有參加軍訓，跟班級的同學都不熟悉，他很安靜，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待着，表情也很少，大部分都是木着臉，最開始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他很難相處。”
“我會和小易熟悉起來，其實是因為一次意外，那時也是國慶，我正準備回家，剛走到校門口，就看到小易抱着一只流浪貓，呆呆地站着，他懷裏的貓大概是受傷了，有點血跡染在了他袖子上，而他的表情，特別茫然，仿佛不知道該怎麽做。”
“然後，我和小易一起把流浪貓送到了寵物醫院，看它被治療好，又被一個好心的人收養，差不多是在這個過程裏，我和小易，才慢慢熟悉的起來。”
“和小易熟悉起來以後，我才發現，他其實不是很難相處，而是不會和人相處，有點社交恐懼症，遇見不太熟悉的人跟他打招呼，他都會下意識後退，好久，才想出一個回應。”
“從大一到大三，我和小易一直都是朋友，小易也只有我一個朋友。我經常拉着小易一起做事，想讓他能夠多交一些朋友，開朗起來，不過每一次，效果都不太好，他說話做事，都有一點緩慢，很少有人有耐心去等。說起來，那時候，還有女生傳我們是一對……”
“後來大三快結束的時候，小易的外婆因為胃癌去世了，葬禮之後，他就直接辦了休學，我再沒有見到過他，一直到上一次，在寵物醫院，才又看到他……”
林裴的聲音變低，皺了皺眉，“三年不見，小易變了很多，更瘦更憔悴了，我一直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直到，小雯告訴了我……”
沉默了半晌，林裴又對顧億恒笑了一下，說：“其實，在醫院見到你和小易在一起的時候，我完全沒想到，小幺你會那麽巧，也認識小易，而且小易看起來，把你當做了朋友。”
顧億恒的眼神很溫柔：“可能是緣分吧，我和易易成了鄰居。”
林裴的眼神有些複雜，他遲疑了一下，問道：“小幺，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喜歡小易？”
顧億恒沒有隐瞞，直接承認了：“我是喜歡易易。”
“嗯。”林裴點了一下頭。
實際上，他上一次在寵物醫院看見沈易和顧億恒的時候，就隐約猜到了，他和顧億恒同宿舍住了一年，關系又比較好，也算是了解顧億恒了。
盡管顧億恒确實一直都很暖，也對誰都很好，但他對誰好，都有一個基本的尺度，從來不會超過，絕不會像對待沈易那樣的體貼和關懷。
沈易，是例外的。
但這樣也好，沈易現在的情況，确實需要有一個像顧億恒這樣的人陪着。
想到這裏，林裴停下手裏的事，擡起頭看着顧億恒，說：“既然是這樣，那你一定要好好對待小易，小易他值得被愛，也需要被愛。”
顧億恒颔首，語氣溫柔：“我知道的，我會比誰，都更加珍惜易易。”
沈易，是他的世界啊。
看着林裴，顧億恒想起了自己還有一件要問的事情，于是又說道：“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想問你。你認識葉菁嗎？”
林裴記得葉菁，但他實在不想提起這個人。
他疑惑地問：“我是認識她，她小我幾屆，以前是同一個社團的，你問她做什麽？”
顧億恒說：“林雯沒有告訴你，易易之所以會住院，就是她導致的？”
林裴搖頭，“小雯說是她害得小易住院，然後把醫生說的那些話告訴了我，其他的，她沒有說。”
皺了皺眉，他又問：“到底是怎麽回事，你跟我說一說。”
顧億恒把事情說了一遍。
其實，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顧億恒也是很不清楚，他回去的時候，只看到了沈易昏迷和葉菁落荒而逃，但能肯定的是，沈易會昏迷，是和葉菁脫不了關系的。
林裴沉着臉，說：“葉菁，曾經喜歡我，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一次，她應該還是因為我的緣故，才會找小易麻煩的，當年，她就這麽做過一次了。”
林裴的語氣變得自責起來，他緩緩說：“……葉菁曾經，找了一群社會上的人，堵着小易，把小易教訓了一頓。”
這件事，他是後來才知道的，但是那時候，沈易已經休學了，他連道歉，都找不到機會。
聽完話，顧億恒憤怒了。
他實在想不出來，就因為這樣一個亂七八糟的理由，就肆無忌憚的傷害別人，而這麽多年過去，甚至沒有絲毫悔改，又故技重施。
這樣的人，哪裏還配得上是人？
而在這時，林雯突然拿着手機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然後指着微博頭條新聞裏爆出來的一張打碼照片，詫異地問：“顧大哥，你看一看，邊上的這個人，是不是葉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