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去廁所換掉了濕衣服後, 顧億恒和沈易便沒有再繼續呆在超市，選擇回家了。

一路上，沈易都沉默着，不怎麽說話。

從上車開始，他就一直單手托着腮, 側頭望着車窗外迅速倒退的風景, 眼神空茫，安靜地發呆。

從在甜品店遇到那對母子後, 沈易就一直都是這樣的狀态。

盡管直到現在為止, 沈易的病情都并沒有發作起來, 但他的情緒也始終不高, 發呆、出神、茫然, 反應遲鈍……跟他說話時, 總會很久才能反應過來。

仿佛突然回到了之前。

沈易這樣的狀态，讓顧億恒十分擔心。

加快速度回到家後，一關上門, 顧億恒就将沈易拉到沙發坐下，然後直接将他抱進了懷裏。

想了想，他又招呼在旁邊玩耍的仙人掌和灰兔過來。

聽見聲音, 灰兔和仙人掌同時歪了歪頭，軟軟地“汪”了一聲, 然後在顧億恒的示意下，很懂事地跑過來，跳上沙發開始往沈易的懷裏鑽, 舔舔沈易或是蹭蹭沈易。

一下一下地輕輕摸着懷裏毛茸茸的兩只狗，背後也靠着一個溫暖寬闊的胸膛，沈易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身體一點點地放松了下來。

這一刻，他從遇上那對母子開始，就變的混亂的、忍耐的、緊繃着的情緒，終于緩和了下來。

仿佛在海上漂泊了許久的船只終于回到了令它念念不忘的、舒心不已的港灣。

徹底安心了。

其實，從商場回來的這一路上，沈易一直都很害怕。

那對母子讓他想起了他的母親。

那些過往的記憶瘋狂向他襲來，拼命想要将他拽入深淵。

他害怕自己無論怎麽努力，都還是會像過去一樣，被這段記憶控制，開始壓制不住那些不斷湧起的負面情緒，然後被它影響，讓病情再次發作起來。

但是幸好，沒有。

他控制住了，并且，曾經的噩夢，似乎沒有再向他襲來。

盡管不舒服，盡管心情沒辦法恢複過來，一直不受控制地會發呆、放空自己，但他沒有發作。

僅此一點，就足夠讓沈易知足了。

也讓他終于下定決心了。

重新睜開眼睛，沈易仰起頭看向顧億恒，說：“你願意聽一聽，我小時候的事情嗎？”

不曾被記憶影響的心緒，讓他終于有了足夠的勇氣。

現在，他能将他的過去、他的成長，他最不願意提及、最害怕回憶起的那些往事，全部告訴顧億恒了。

顧億恒低頭看着沈易，聞言，彎起眉眼笑了起來，他俯身親了親沈易，語氣非常溫柔：“易易如果願意說，我就願意聽，無論如何，我都陪着你。”

“嗯。”很輕地應了一聲，沈易松開了抱着仙人掌和灰兔的手，換了個姿勢靠着顧億恒坐。

顧億恒握住了沈易放在身側的手，不催促，也不說話。

由始自終，他都是很安靜地陪在沈易身邊，微笑地注視着沈易，等待沈易開口。

擡眼和顧億恒的視線對上，沈易又繼續愣了一會兒，過了幾分鐘，他才終于組織好了語言，緩緩開口，努力像是在說故事一樣，說起他的過去，說起那段，導致他痛苦至今的根源。

“我……其實是一名私生子，我的父親，是沈氏現在的負責人，沈姜。”

“在真正見到沈姜以前，我曾經幻想過父親該有的模樣，我曾經期待，他是不是也會像其他的父親一樣，會陪我一起玩，會教導我學習……”

“但是，沈姜從一開始，就沒有期待過我的出生，我是意外……”

“在找到沈姜以前，我的母親其實對我很好，她以為，我是她和沈姜相愛的結晶……”

“但在沈家門外，她被沈姜拒絕後，被沈夫人侮-辱後，又得知了自己由始自終都是被欺騙的，她就變了，整個人，都變了……”

“她開始堕落了，抽煙、酗酒、和一些亂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

“之後，她又将無法進-入沈家的憤怒，被沈姜欺騙的痛苦錯誤，全部歸咎到我身上，發-洩，打罵，抱怨……甚至，曾經試圖丢棄我，只是我已經不是五六歲的小孩，是有記憶的……”

“那段時間，學校也是可怕的，明明大家都只是十幾歲的小孩，卻他們每個人都像是惡魔一樣，可以肆意的欺負、嘲諷我……那個時間，胖和沒有爸爸，大概成了原罪……”

随着這些緩緩說出來的話語，沈易也一點點地回憶起了那些曾經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往事，每一件每一件，都越來越清晰，就像是發生在昨天一樣。

它們開始争先恐後的，想要突破他的心房，再次擊垮他。

但是，他的世界已經完完全全被小太陽籠罩住了，四面八方，都是溫暖的光，黑暗根本無法闖進來。

于是，這大概是第一次，沈易能夠這麽平靜地說起這段過往。

“……酗酒，抽煙，日夜颠倒，我母親的身體徹底垮了，她患上了肺癌，在她生命的最後那幾個月，她已經完全不成人形，而在去世前，她也終于向我忏悔了……”

“母親去世後，我就被沈姜接回了沈家，在陌生的環境裏，我每天都很焦躁，那時候，我已經患上了抑郁症和厭食症，吃不下也睡不着了，常常發呆，往往回過神來時，已經傷了自己……”

“沈姜無視我，沈夫人厭惡我……他們并不歡迎我，我在沈家，其實只是一個外人，不被需要……”

“後來有一次，我被人故意鎖進了雜物間裏，那間雜物間很黑……沒有一點光，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很可怕……”

“我不知道在裏面呆了多久，又是什麽時候被發現，被放出來的，只是回到自己房間後，情緒就爆發了……”

“那時，想解脫的想法，完全淹沒了我，于是，我拿着刀，自-殺了……”

沈易挽起了袖子，将自己左手手腕上的疤痕露出來給顧億恒看，“這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聽到這裏，顧億恒再也忍不住。

他用力地抱住沈易，将沈易攬進懷裏，在沈易看不見的地方，已經紅了眼眶。

“別說了易易，別說了……”顧億恒的嗓音有些啞：“這些都過去了，它們都過去了……”

他其實曾經有想過，沈易的過去或許會很不幸，也嘗試着想了一些可能發生的事情，可是，他從來沒想過，會過得這麽糟糕，這麽黑暗。

沈易那時候還那麽小，只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而對一個小孩做這樣的事情，何其殘忍！

明明，沈易是那麽無辜啊。

他根本不該承受這些！

沈易靠在顧億恒的肩上，感受着此時抱着自己的青年的溫暖，放松心情，輕輕閉上了眼睛。

他終于，說出來了，也沒有覺得不舒服。

心情，奇跡一般的很平和。

這段過去，到今天為止，他終于能夠嘗試着釋懷了。

而在不遠未來的某一天，他大概也能夠做到像舒雲琅一樣，在只有一個人的時候，還是能毫不介意的說出來了吧。

收緊自己的手臂，顧億恒更緊地抱住了沈易，溫柔說道：“易易，謝謝你的堅強和堅持，讓我能夠有機會，可以遇見你……謝謝你能夠喜歡我，能夠選擇接受我，讓我可以陪伴你。”

松開了沈易，顧億恒又将雙手搭在沈易的肩上，認真望着沈易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以後，讓我陪你創造更多美好的記憶，讓我可以永遠陪着你，讓我的爸爸媽媽，也能成為你的爸爸媽媽，讓他們能夠照顧你，關心你，愛護你……好嗎？”

沈易擡起頭，迎上顧億恒的視線，又撞進顧億恒那雙溫柔又帶着疼惜的眼睛裏，一點一點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他聲音輕輕的，卻帶着滿足的笑意，說：“你們，已經是我的家人了。”

是啊。

顧爸爸、顧媽媽、顧億恒，他們三個，早已經是他最親的人了。

他們，拉他出了深淵，治愈了他。

讓他有了勇氣和底氣，可以一步一步走出去，重新回到陽光下，回到這個世界裏。

他和他們，組成了一個新家，是一家人了！

所以，他們一直都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