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金秋九月,正是蟹子最為肥美的季節,滿滿一盤大閘蟹端上來,剝開一只,香氣四溢、蟹黃盈殼。
林墨看看金主大人手中那只雌蟹,又看看自己剝開的雄蟹,再看看雌蟹,再看看雄蟹,頗為傷感地一口咬在蟹腿上。
楚琰見他這副模樣,心中好笑,拿過一只乳白色的瓷碟,将黃澄澄的蟹黃盡數舀進瓷碟內,推到林墨面前,滿意地看到正在跟蟹腿奮鬥的愛人眼前一亮。
為了配螃蟹,林墨特地熬了一鍋海鮮粥,又在金主大人的酒櫃中一小壇女兒紅。螃蟹本身是大寒之物,宜配些黃酒暖胃,楚琰給林墨倒了杯酒水,接過他手中的螃蟹,熟練地剝去硬殼,露出白嫩的蟹肉,沾了些許姜醋,喂到林墨嘴邊。
北方吃蟹沒有那麽多講究的工具,所有螃蟹都是楚琰用手一一剝開的,而肉大半都進了林墨的肚子。林墨有點不好意思,讨好地舀了碗海鮮粥捧到金主大人面前,楚琰笑着接過,順便在愛人唇角偷了個香。
初識林墨時,楚琰也曾帶他參加過一些應酬。餐桌上如果有螃蟹,林墨多是不動的,有時服務員一人一個分好,林墨躲不過就意思着吃兩口,若是雌蟹,還能掏掏蟹黃,如果是雄蟹,只是随便剔幾縷蟹肉下來,剩下大半就放在那裏。
楚琰初時以為林墨不愛吃螃蟹,直至某天夜晚,突然想吃林墨做的飯,沒有打招呼就直接去了那棟兩居室的房子。剛打開門,一股蟹子的鮮味就飄了過來,走進餐廳,看到林墨正叼着半個蟹腿傻傻地看着自己,桌上一小堆被咬得稀碎蟹殼蟹肉混在一起。貓爪子上更是傷痕累累,被螃蟹的硬殼劃出幾道口子,連下唇都被紮破,離近了還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吃螃蟹能把自己吃這麽慘的,林墨是楚琰見過的第一個。那時金主大人才知道,不是林墨不愛吃,而是他根本不會剝,在外人面前不好表現出來,才不得不一口不碰。
楚琰被他那副樣子逗得好氣又好笑,自那之後,剝螃蟹這個任務就被金主大人全盤包攬下來,至于林墨,只用張嘴等着吃就可以了。
這一場投喂,足足持續了兩個小時,螃蟹不飽人,兩人喝了大半鍋海鮮粥,一大盆大閘蟹,才算有了些許飽意。
餐桌上,林墨一直等着金主大人開口詢問今天的事情,可是楚琰沒有表現出絲毫好奇的意思,最後還是林墨自己沒憋住,磕磕巴巴地解釋,“今天……今天秦先生找我,是因為……”
楚琰将林墨抱到自己腿上,吻吻他的發頂,“那個位置,你想坐嗎?”
林墨吃驚,“你知道了?”
秦家雖然默認林墨是小少爺,但是從未外傳過。外人只知道秦家一直在找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卻不知道秦家少主這個位置早有人選。
“嗯,聽說了一點,如果你喜歡,不用顧忌太多,那本來就是你該得的。”
林墨搖頭,“我不知道秦先生為什麽會認為我是他兒子,對我來說,父親這個稱呼,只能給一個人。而且,那種位置,我也坐不來。”
楚琰寵溺地摸摸懷中人的臉頰,“好,你不喜歡就不要,安心準備婚禮就好。”
“可是……”林墨還是有點擔心,“既然你能知道,那別人早晚也會知道,就算我不是秦先生的兒子,別人未必這麽認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怕……”
“你知道如果秦懷旻沒有後嗣,秦家的繼承人是誰嗎?”
林墨搖頭,“我不了解秦家。”
楚琰:“……”本來以為林墨是知道齊策身份的,至少能對秦家有一點了解,合着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
金主大人想了想,沒有把齊策的名字報出來,只是将人抱進卧室,又把pad遞給他,“有我在,別怕,拿着玩,我去洗碗。”
本來前半句話安了林墨的心,結果聽到後面,林墨臉色變了幾變,最後小聲說:“要不我去洗吧,家裏就那幾個碗了。”
楚琰不喜歡家裏有外人,是以偌大的宅子沒有半個傭人,平日打掃都是請鐘點工每周來打掃兩次。後來林墨入住,常年閑置的廚房也總算有了幾分煙火氣息,于是洗碗一項工作随即被提上日程。為了讨好愛人,金主大人主動承擔起洗碗重任,導致林墨一直沒好意思告訴他,其實廚房有洗碗機。
家中用的白瓷餐具還是林墨來之後買的,結果沒過三天,十多個碗碟,被楚琰cei了大半。看着一地白瓷屍體,林墨心疼得不得了,說什麽也不讓男人繼續洗了。
但是如果林墨能拗得過楚琰,也不會被吃得死死的了。
除了葉清送得那兩只骨瓷杯被林墨拼命護住,家裏剩下的餐具,從碗碟到湯勺,無一幸免。
不意外地,兩分鐘後,林墨聽到廚房裏一聲清脆的響聲。去查看時,楚琰拿着個缺了個口的白瓷碗,尴尬地輕咳,“這個好像還能用。”
林墨生無可戀,只能默默安慰自己,沒關系,只剩兩個碗了,很快就可以再換一套餐具了,我要換不鏽鋼的!
夜晚,一場激烈的床上運動自然是避免不了的。給一身疲憊的愛人輕輕蓋好被子,楚琰走到陽臺上,點起一根煙。煙草味在口中蔓延開來,壓抑住主人莫名的躁動。
楚琰把玩着給林墨防身的那把蝴蝶/刀,在黑道太子爺手中,刀柄如同蝴蝶的雙翼開合不止,在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又穩穩落回男人手中。
林墨突然出現的身份另楚琰措手不及,如果有些東西本就是林墨該得的,那他一定會給愛人争取到。可是看林墨的樣子,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秦家人。更何況,一個大家族的家主,在外人看來是一塊大餡餅,只有他們這種真正坐到那個位置的人才知道,家主意味着多大的責任。
任邵鈞剛剛接手任家的時候,一度因為壓力過大而成為心理醫生的常客;自己坐上父親位置之後的幾年裏,幾乎沒有睡過安穩覺,時刻都要警惕會不會在睡夢中被人一槍爆頭,自己的煙瘾大概也是那時染上的。
齊策說得沒錯,如果林墨當了秦家家主,自己可以就很輕易地掌控京城中的幾大勢力,可是……墨墨,我怎麽舍得讓你受委屈?更何況,秦家繼承人這個名頭本就是塊燙手山芋,不單單是齊策,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那個位置。
回到卧室,吻吻床上人的額,因為男人不在枕邊而睡得不□□穩的林墨被煙味熏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男人硬朗的面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一把将金主大人拽到床上,嘟囔一句,抱住人形抱枕,翻身繼續睡。
楚琰看着林墨的睡容,輕笑,現在這樣就很好,愛人拍拍戲度度假,不論二十五歲還是三十五歲,自己都會讓他活得像十五歲少年一樣無憂無慮。至于林墨懷裏那塊璧玉,不論會引來什麽罪,都讓自己來替他擋住好了。
——
婚禮當日,古樸的宣武門教堂前車馬骈阗、人聲鼎沸,身着白色燕尾服的林墨站在一身黑色西服的楚琰旁邊,一一接待來參加婚禮的賓客,臉都笑得有些僵了。
雖然說好只請朋友,可金主大人的朋友也太多了,曾經一起玩樂的狐朋狗友就來了二三十人,還有道上的兄弟、白道上的朋友。而更多的是聽聞太子爺結婚的消息,不請自來想要套近乎的,對于這種人,楚琰一律沒什麽好臉色,沒看到我媳婦兒都笑累了嗎?
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子帶着女伴從寶馬上下來,滿臉堆笑地跟兩位新人道喜,“恭喜楚總,恭喜林先生。”
林墨不認識這個中年男子,瞟瞟一臉不耐的金主大人,就知道又是一個不請自來的主兒。楚琰臉上的厭煩快要化成實質,就差說一句“滾”了。
楚琰脾氣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近幾個月因着林墨,笑容才多了起來,前些年不少人私下裏叫他冷面閻王,不但冷面冷心,而且手段狠辣。
林墨悄悄拽拽金主大人的衣角,好歹別人是來祝賀的,能不能別冷着張臉,楚琰這才勉強點點頭。
中年男子顯然對楚琰的脾氣有所了解,不知道自己哪裏觸了這位閻王爺的黴頭,心驚膽戰地走進禮堂。林墨在心裏嘆氣,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了,再這樣下去,楚琰西服的衣角都要被自己拽爛了。
任邵鈞來的時候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畢竟比起楚琰,從政的任家少爺更加難以見到。任邵鈞的身後還跟着一身筆挺軍裝的任家二少。
任邵珩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兩年前的張揚肆意,卻多出了作為軍人的沉穩果決,見到林墨時,任家二少微微一笑,行了個标準的軍禮。如此光景,就連林墨都不禁想感慨一句,邵珩長大了。
任家大少讓弟弟叫“嫂子”,邵珩卻還是倔強地一口一個“小墨”,林墨笑笑,原來依舊是小孩子脾氣。楚琰也沒跟好友的弟弟計較,拍拍邵珩的肩膀,贊了句:“有出息,以後能壓住你哥。”
指針漸漸指向十點,來的賓客漸少,林墨才有機會喘口氣,正揉着自己笑僵硬的腮幫子,楚琰突然湊到自己耳邊,輕聲解釋:“那些人我沒有請,是他們自己來的。”
林墨莫名其妙地點頭,我知道啊,你寫的請柬不都給我看過嗎?
楚琰見林墨這副反應,沒再說話,看媳婦兒這個表情,應該是沒生氣吧?之前媳婦兒就說不想大辦,要是他以為這些人都是自己請的,一氣之下不結了怎麽辦?這些人好煩,回頭讓老五把這些人都記下來,明天就讓他們破産!
金主大人還在腦補天涼王破的一百零一種方法,一輛黑色的紅旗突然停在教堂門口,齊策從副駕上走下來。林墨愣了愣,小聲說:“齊哥也不是我請的。”
楚琰眯眯眼睛,他當然知道不是林墨請的,因為齊策那張請柬可是他親自發出去的,只是這輛車……
齊策下車後沒有馬上過來,反而躬身打開後座車門,一個一身墨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扶着影帝的胳膊走了出來。
看到男子,林墨臉色變了變,倒是楚琰神态自若,“秦叔叔,沒想到您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