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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長寧眼前忽然一黑,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氣息,可是耳邊卻依稀又響起了六年前那場瓊林宴的熱鬧喧嚣。

燈火如晝人聲鼎沸,數不盡的琉璃盞琥珀杯,和着聲聲入耳的絲弦,在春夜的禦花園裏,緩緩揭開了塵封記憶的帷幕。

原來人死之前真的能看到走馬燈,長寧朦胧地想,一切錯誤的開端就是這場瓊林宴,從月色溫柔下她親手接過陳世的海棠枝時,一切都走向了無法挽回的結局。

如今是再讓她看一眼,看看她身邊曾經的親人們,和人世間做最後的道別?

如果,如果再給她一個重來的機會,她一定不會再重蹈覆轍,讓身邊親近的人傷心難過。

如果她還有機會的話,長寧低落地想。

可是眼前模糊的人影逐漸清晰,耳畔甚至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小聲擔憂地問,“長寧?長寧醒醒,不過才喝了兩口,這就醉了?”

“皇兄?”長寧呢喃着,聽到這個聲音的一瞬,一直壓着的委屈突然翻湧上來,眼眶瞬間就紅了,但還是強忍着委屈,軟軟地又叫了一聲,“皇兄。”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最希望的就是親人能陪在她身邊,那時就算有再多的不甘再多的不願,她也能平靜地離開。

就像現在這樣,哪怕是幻影也好。

她病着的時候一直昏昏沉沉的,不知陳世對她做了什麽,每次皇兄來看她的時候她都睡着。

她已經很久都沒有見過他們了。

她很想他們。

另一個溫柔的女聲響起,埋怨道,“讓你小點聲小點聲,你怎麽還那麽大聲音,都吓到長寧了。”她扭頭換了個聲音,語調輕柔,哄孩子一樣說,“長寧乖,這是怎麽了,別哭別哭,我替你罵你皇兄了,都是他不好,吓到你了。”

長寧不知道自己的眼淚是什麽時候落下的,但一雙手落在她臉上,溫柔地為她拂去淚珠的時候,她突然清醒過來。

這雙手的溫度她太熟悉了,替她挽過發穿過衣,傷心時會抱着她輕聲細語地哄,害怕時會溫柔地撫摸着她的背。

這是當朝皇後,皇兄的發妻,長寧的長嫂。

長寧惶恐地喃喃自語,生怕這就是一場夢,“皇嫂?”

“是我,長寧別怕,”皇後抓住長寧顫抖的手,把她攬在懷裏輕輕地拍打着她的後背,安撫道,“是做噩夢了嗎,別怕,我和你皇兄都在呢,誰都傷害不了你的。”

“皇嫂,”她喃喃道,從皇嫂的肩膀上擡起頭環顧四周,眼前的一切纖毫可見,沒有一絲浸透了時光的朦胧感。

皇後一身錦衣華服盛裝,此時長長的裙尾拖在地上,她卻毫不在意,只是擔憂地看着長寧,捧着她的臉問憂心地問,“長寧,你怎麽了?”

是啊,怎麽了?長寧茫然,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

可是皇後的手是溫熱的,她的臉龐光潔無暇不染愁苦,是六年前最尊貴的皇後的模樣。

皇兄鬓角還沒染上愁思,皺紋沒有爬上他的額頭,眉眼清朗有神,時間還沒有讓他的腰背佝偻,他還是那個有着勃勃雄心的人間帝王。

他們都還是年輕的模樣,時間還沒讓他們老去

仿佛那六年的種種就像一場大夢,酒杯的酒空了,夢醒了,她正在天子的瓊林宴上,就着滿園春光,滿心歡喜地為自己挑選夫婿。

可是那六年的記憶還刻在她的腦海裏,那一場從始自終的欺騙,和不得善終的結局,像是一道深刻的劃痕,撕裂了這場美夢。

她下意識地在人群裏找到陳世。

陳世在一衆重臣新科中不卑不亢從容有度,一身青色衣袍,身姿挺拔舒展。

正是她最愛的那個模樣。

少年鮮衣怒馬意氣風發一如記憶,如今看來的感受卻截然不同。

至少她是真的回到六年前,得到了重活一次的機會。

長寧掩下眼中的震驚,不欲讓皇後擔心,乖巧地解釋,把一切推到酒上,“皇嫂我沒事,不用擔心,這酒太辣了,我一時沒有習慣,現在已經好了。”

一直注意着這邊的皇上忙不疊地讓人把她桌子上的酒換成青梅酒,替她說道,“這酒是太烈了,你沒喝過,一時不習慣也正常,這青梅酒倒還酸甜可口,應該合你的胃口,你試試。”

皇後依然放心不下,交代,“如果不舒服,我們就先離開,等回了飛鸾宮讓人給你煮些熱湯,喝了就不難受了。”

長寧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輕輕柔柔地說,“我已經沒事了,皇兄皇嫂不用擔心了,快入座吧,群臣都等着呢。”

現在剛開席沒多久,所有人都還拘束着,長寧鬧出的動靜不小,此時已經有不少人打量這裏了,她不想再添麻煩。

長寧飲一口青梅酒,輕輕擱下酒杯,在桌下握住自己發抖的手。

死而複生聞所未聞,更遑論她回到了六年前。

可是衆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強撐着一分鎮定,若無其事地陪着衆臣宴飲。

她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繁雜的目光,不懷好意的,看好戲的,渾水摸魚的,還有,擔憂的。

長寧一擡頭就撞上秦深深邃的目光,他擰着眉,冷着一張好看的俊臉,毫無表情地看着這裏。

兩人的目光隔着遙遠的距離相遇,秦深怔了一下,眉眼柔和下來,攬着寬大的衣袖,姿态從容,隔着衆人遙遙地沖她舉杯,低着頭飲了一口酒。

長寧有些恍惚。

上一世秦深在她成親後不久就自請領兵駐守邊疆再沒回過京,後來更是出了意外屍骨無存。長寧自那時大病了一場,後來纏綿病榻直到去世。

可是竟兜兜轉轉回到了六年前,現在這一切都沒發生,他還好好的活着,長寧惶恐不安的心情一下子就明朗了。

不管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只要秦深還好好的活着,長寧就什麽都不怕了。

上輩子她最無憂無慮的時光,就是跟在這位秦世子身後,一身紅衣打馬過街,東街西巷地晃悠着亂轉。

那副場景哪怕是隔了六年和生死的距離,只一個秦深,就能重新讓她歡喜起來。

長寧兀自高興着,卻不知她這幅模樣早就落到了其他人眼中。

今日這瓊林宴上多的是青年才俊。

而長寧今年已經十八了,就算是不着急,也到了該議親的時候了。

所有人都沒有明說,可誰都心知肚明。

大郢不缺青年才俊,京中也有的是高門子弟,可是大郢的驸馬,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誰都想去當一當。

那些世家子弟早有家人耳提面命,而消息靈通的人也早早就得了消息,打聽清楚了長寧的喜好,個個一身花紅柳綠地端坐着。

其中兩個格格不入的人影就顯得格外顯眼。

陳世一身青衫,溫潤如玉地坐在燈火下,側着頭耐心地傾聽旁邊的人說什麽,露出一截好看的下颌。

秦深一身世子服制,穩重的黑衣上用銀線圖案,坐在燈火闌珊的角落裏,面容英俊眉目清冷,一人獨坐着飲酒,偶爾擡頭看長寧一眼,渾身冷氣彌漫,無一人敢上前來搭話。

長寧有些想去跟他說幾句話,不管說什麽都好,至少能讓她沒有着落的心放回原地。可是也知道此時時機不對,不知有多少人看着,等着她走下去。

還是再等等吧,長寧想。

出神間“咚!”的一聲鼓響,像是一個信號,場上的氣氛哄地一下子就熱烈起來,拘束了許久的青年們放松下來,一個個像開了屏的孔雀一樣,抖弄着一身花羽毛。

長寧垂下眼不想再看。

這是瓊林宴的傳統——擊鼓傳花。鼓聲停的時候花球落在誰的手裏,此人要折一朵禦花園裏的花送給在場的不拘哪一位,還要送一句詩詞。

陳世長身玉立,還是和以前一樣的俊雅無雙,可是換了心境再去看,長寧只覺得相看兩厭。

既然沒了期待,長寧自然不再去關心花球落在誰手上。

可是卻還是和上一世一樣,“咚”的一聲鼓停,花球落在陳世手中,他在衆人豔羨的目光中起身,撣了撣衣袖,謙和地一笑,拱手向衆人行了一禮,“承讓。”

長寧心一顫,狠狠地咬着下唇不去看他。

陳世折了一只開得正豔的海棠。

他目光在長寧身上停留一瞬,在所有人的凝視下把海棠獻給皇上,從容有度地低着頭說了幾句盛世太平國泰明安的尋常話。

他一身青衫,顯得身形單薄消瘦,卻挺拔得像一根郁郁蔥蔥的綠竹,不疾不徐從容道來,既不谄媚又不自傲。

不像個寒門士子,倒是比尋常世家子弟還要氣度不凡。

底下的人交頭接耳小聲稱贊,心生折服,連皇上皇後都面露贊賞。

不卑不亢,有風骨也有傲骨,今年的恩科中數他最為出類拔萃,放在朝堂上是個良臣,想必日後成了親,也會是個好夫君。

皇上皇後對視一眼,同時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滿意,可是扭頭看到長寧時不由地頓了一下。

長寧正低着頭剝瓜子,素白纏枝的碗底已經落了一層白生生的瓜子仁,長寧手邊一捧瓜子殼整齊地堆成了冒尖的小山,依然手上不停,還在面無表情咔嚓咔嚓地剝。

像只小松鼠一樣。

她這是不開心了,皇上和皇後想,可是此時第二輪鼓聲已經響起,容不得猶豫。如果不出意外,不論花球停在誰手裏,下一枝花都會送給皇後或者長寧。

所以他們暫時都不能走。

長寧絲毫不關心這些,低頭認真咔嚓咔嚓地剝瓜子,像一只勤勞的小倉鼠,認認真真地準備口糧。

有點可愛。

同樣看到了的秦深面無表情地想。

“咚,咚咚咚!”鼓聲正酣,花球在每個人手中稍作停留,然後傳給下一個,區別是在有的人手裏停的久些。

誰都想把花球留在自己手裏,可是誰都不敢明目張膽地耍手段。

除了秦深,他用行動表示,他敢。

他抱着花球不放手了。

所有人瞪着眼睛看他,連陳世都手一抖,杯子裏的清酒差點灑出去,從未見過厚顏無恥得如此光明正大之人。

擊鼓傳花和曲水流觞一樣,取得都是一個雅字,在座的都是文人墨客,各有自己的身份,就算是每個人都懷着自己的小心思,誰也不會在面上就使絆子。

本是個靠運氣的游戲,大家公平競争機會均等,因此第一次花球落在陳世手裏,大家只是羨慕卻未心懷不忿。

可是秦深卻打破規則,明目張膽地耍手段,把球留在了自己手裏。

所有人怒目而視,但誰也不敢去搶。

秦家的人脾氣不好,可架不住武功高,在大街上橫着走路都沒人敢說什麽,況且區區一個花球了。

所有人面色都很難看,陳世冷着眼看他。

長寧感覺到氣氛不太對,茫然地擡頭,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秦深。

此時一輪圓月從流雲後面探出頭,如水的月光斜斜地傾灑下來,剛好落在一顆開滿繁花的梨樹上。

那梨樹百歲有餘,枝葉繁盛如蓋,花開時猶如綴了滿天繁星,空氣中浮動着淡雅的清香。

秦深坐在樹下,身後的萬千宮燈都化為虛影,他一身黑衣坐在闌珊燈火中,眉眼清冷,一枝綴滿潔白花骨朵的梨枝旁逸斜出,影子落在他眉梢。

長寧下意識地屏住呼吸,莫名地有些緊張。

秦深把花球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擡頭看她一眼,修長的手指捏住細枝,啪的一聲脆響,那一枝的花骨朵就落在他手上。

一手握着酒杯,一手捏着梨枝,月光下秦深漫步而來,腳步漫不經心,眼神卻專注地看着長寧。

不過幾步的距離,長寧卻覺得已經跨過萬水千山,直到秦深用梨枝輕點她的額頭,輕聲道“回神”,長寧才發現自己屏息已久,一陣咳嗽嗆紅了臉。

她掩飾似的随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入口才發現是酒。

秦深眼帶笑意,仰頭喝了自己的酒,拎着梨枝逗貓一樣地在長寧面前掃了掃,“送你的梨枝,不喜歡嗎?”

作者有話說:  叮!團寵長寧上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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