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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來人是小太子,剛十二歲的年紀,卻早已有了儲君的風範,穩重,從容,處變不驚。

“父皇。”小太子匆匆對他行一禮,額上還挂着薄汗,扭頭問一臉慈愛看着她的嬷嬷,“姑姑呢,不是說她今晚留在宮裏嗎?”

嬷嬷回道,“長公主宴席上飲多了酒不舒服,皇後陪她已經睡下了。”

嬷嬷話音剛落,皇上就察覺小太子的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自己身上,他莫名奇妙地看回去。

怎麽回事,好好的看我做什麽?

突然電光火石之間他福如心至,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怎麽回事,就一口酒而已,怎麽可能真的醉了,這也能怪我?!

“咳。”小太子掩唇輕咳一聲,收回視線,扭頭問嬷嬷,“那姑姑明早會留在宮裏用膳嗎?”

“這是自然,皇後已經吩咐廚房準備糖蒸酥酪,也為殿下準備了一份。”嬷嬷道。

小太子點點頭,沉思片刻,有些不舍地望了一眼內殿,認真道,“那我明早再來,姑姑若是早起了,一定要派人告知我,我一般都在書房做早課或者武場習武,直接讓人進去就行,不會有人阻攔的。”

嬷嬷記下了。

小太子又說,“姑姑醉酒晚上定是要喝茶的,用今年的新茶泡,讓人準備好,隔半個時辰新泡一次。”

“皇後已吩咐過了,特意囑咐讓用新摘的龍井,已經安排了人守着,一整夜都不會讓茶涼的。”

小太子事無巨細地囑咐完,一直安靜無聲的皇上已經等了很久。

嬷嬷這才發現自己冷落了大郢最尊貴的人,忙不疊地請罪,“皇上久等了,偏殿已經收拾好了,依照皇上的喜好,各種物件都添置齊了,奴婢這就着人請皇上入偏殿歇息吧。”

皇上冷哼一聲,面色不愉。笑話!他九五至尊,後宮佳麗三千宮宇無數,不必言語自有軟玉溫香倚過來,紅紗倚羅帳,美人醉春宵,何必委屈自己,高床軟枕不睡,偏要去冷清的偏殿。

皇上拂袖而去,頭也不回的走了。

深夜,太子東宮。

“父皇,讓一讓,你記着我了。”忍無可忍的小太子推了推躺在他身邊溫熱的身體,有些心累。

飛鸾宮偏殿雖然久無人居住,但至少床足夠大。

顧晏安的身形還未長開,殿裏的物件都是依照他的身量打制的,因此床榻對于成年人的身軀來說,有些過于小了,尤其是在一張床上躺了兩個人的情況下。

他說,“父皇要是不想住飛鸾宮的偏殿,可以去兩位貴妃的宮裏,想來她們也很久沒見到你了,兩位小公主也該想你了。”

皇上嘆口氣,枕着胳膊,仰頭看着黑漆漆的帳頂,說,“你最知道往朕哪兒紮刀子最疼了,過了這麽多年,你母後還是意難平嗎?”

過了一會兒,小太子才說,“母後是否意難平我不知,但我以後,一定不會讓我的妻子這樣傷心難過。”

皇上失笑,“你是個有志氣的,以後不要像我才好,別讓身邊的人傷心。”

顧晏安道,“這是自然。”

一夜無話。

長寧一早就醒了,昨晚哭過又睡了個好覺,醒來時只覺得神清氣爽,連帶上一世的恩怨都清淺了許多,再想起也只覺遺憾,再不會如鲠在喉了。

況且和秦深約好了今日出城騎馬,她昨晚宿在宮裏,秦深要去公主府尋她定然會撲個空,還不如她早早地去将軍府找他。

于是天還沒亮長寧就匆匆起身,拾風拾雨探頭進來見她醒了,進來伺候,輕手輕腳地替她更衣挽發,可是皇後還是被吵醒了,她倦怠地揉揉眼睛,交代。

“時間還早,不必着急,吃了早飯再出宮也不遲。讓人去叫安兒吧,他想見你很久了,今日再見不着你,下次他就該惱了。”

長寧嘿嘿一笑,把她的被子重新拉好,推着她躺下,“皇嫂你再睡一會兒吧,我自己去叫安兒。”

這個時候還早,東宮的燈火已經亮起來了,下人忙碌地準備熱水和汗巾,小太子已經上完早課,此時在武場紮馬步。

誰的成就都不是與生俱來的,哪怕是生在皇家的天之驕子,也要用自己的汗水一點一點澆灌未來。

長寧沒有打擾,靜悄悄地和皇兄并肩站着,默默看着武場裏認真的顧晏安,輕聲說,“他将來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的。”

皇上語帶欣慰,負手而立,贊同道,“是的,他會是個好皇帝的。”

一直等到一炷香過後,一直心無旁骛的小太子才發現長寧,臉上挂着汗水一路小跑過來,向來嚴肅的小臉上也帶上笑容,“姑姑你怎麽自己來了,随便派個下人來叫我就行了,你可以多睡會的。”

雖然這樣說着,但他周身泛着因為長寧到來的意外之喜,完全就是口不對心的小孩言論。

長寧也不拆穿他,笑眯眯地說,“因為我想早點見到安兒啊,怎麽,莫非安兒不想見我嗎?”

小太子趕緊搖頭,“不是,我只是不想姑姑辛苦。”

皇上打斷他倆,吩咐小太子,“剛練完武一身的汗,趕緊去擦洗幹淨,待會冷風一吹着涼了,你母後還在飛鸾宮等着呢,別讓她久等了。”

小太子立刻說,“姑姑去殿內稍坐片刻吧,父皇前日賞的君山銀針我還沒來得及喝,姑姑替我品鑒品鑒吧,我去洗漱一番,馬上就好。”

皇上無奈地搖頭,“借花獻佛倒是勤快。”又說,“那銀針難得,除了飛鸾宮和東宮,你府上也送去了一份,愛惜着點喝,別誰來一問你就送人了。”

長寧不愛喝茶,也不太懂這些,只“哦”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也許是怕她久等了無聊,長寧一盞茶還沒喝半杯,小太子頭發半幹着就出來了,洗漱一番重新恢複了平時的太子儀态,從容道,“姑姑,我好了,我們走吧。”

“不急,”長寧揮手讓人拿來幹淨的毛巾,叫他,“過來,廚房備膳也不急于這一會,待會再去也不晚,記得下次把頭發擦幹淨再出門,不然到會生病的。”

長寧一通亂揉,小太子藏在毛巾下被擦得一頭亂毛炸氣也毫無怨言,乖乖地應道,“我記住了姑姑,以後不會了。”

皇上倍感凄涼地幽幽嘆了口氣。

等到确認小太子頭發幹了,長寧才拉着他的手出門,小太子壓着自己不斷上翹的嘴角,極力保持平靜。

皇後的時間拿捏得很精準,他們三人踏入殿內,皇後正親手将最後一份糖蒸酥酪放上桌。

她目光在小太子的頭發上停留一瞬,才招手道,“就知道你們要遲些,快來,糖蒸酥酪剛剛做好,長寧和安兒來嘗嘗。”又跟長寧說,“安兒已經不小了,你別一直慣着他。”

長寧自己拉好椅子坐好,不怕燙地捏起一個松瓤卷就往嘴裏送,滿足地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說,“我也已經不小了,你和皇兄還不是一直慣着我,安兒才十二,哪裏就不小了。”

說着她手下已經把糖蒸酥洛一分為二,只要遞出去的時候碰上了小太子推過來的碗,那碗裏也盛着半份糖蒸酥洛。

長寧一愣,小太子小聲地解釋,“以前都是我多吃半份的,吃了許多年了,也該換換了。”

長寧動作強硬地把自己的糖蒸酥酪塞給小太子,“我說不行就是不行,長者賜不敢辭,給你的就是你的,以前是這樣,以後也還是會這樣,不許拒絕!”

皇上面無表情地替他們盛湯。

最後還是小太子吃了一份半的糖蒸酥洛。

四個人都不是多事的人,一頓早飯吃的飛快,可是吃完了誰都坐着沒動。

小太子該去學堂了,可是他也沒動。自從長寧在宮外建府搬出去後,他們就很難有像小時候一樣的相處時間,最多的就是像現在這樣,只一頓早飯就匆匆分別。他有些不想走。

長寧也有點舍不得。

“皇兄,”她猶豫地問,“安兒今天可以不去學堂嗎?”

皇上正用清茶漱口,聞言也不意外,道,“此事讓他決定,他要說不去,那今日就不用去了。”

長寧就眼巴巴地看着小太子。

顧晏安思考片刻,搖搖頭,語氣低落,“不了,我昨日君策解的不好,抄了書也還有不懂,今日要找太傅解惑。”

長寧知道他于課業上速來勤勉,有些心疼,但也尊重他的決定,只說,“那你去學堂,等什麽時候太傅休沐了,我帶你出宮玩。”

小太子點頭,認真地承諾,“好。”

長寧和秦深有約,又知道此時若是給皇兄知曉了,他肯定會不高興,于是趁着皇兄回頭找東西的間隙溜走,走之前還偷偷囑咐皇嫂給她遮掩一二。

長寧一路雀躍,連春光看起來都明媚了許多,将軍府守門的仆人見到長寧,徑直引她去了秦深的院子。

庭院深深種着一從綠意濃郁的竹子,秦深一身白衣長身玉立,靈巧地挽了個劍花收勢,側頭看着長寧。

長寧兜頭撞進了春光裏。

竹林好看春風好看劍好看,秦深,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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