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秦深卻看着她, 突然說,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呢?”
長寧微怔, 雖然知道他說的絕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 卻還是忍不住心思浮動。如果呢,要是秦深和她一樣,都是死而複生,從前世帶着記憶來,只是不得不隐藏自己,裝作全無記憶的樣子。
“那你是嗎?”長寧看他,“你知道的, 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相信的。”
“用一個不切實際虛無缥缈的念頭來草率地決定你的一輩子,長寧,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天真。”
“只憑着一身青衣識人,今日有一個陳世湊上來,明天就會有無數個趨炎附勢的人聞風而動。你能看破陳世,你還能一直慧眼如炬,從千萬人中, 找出你要等的那個人嗎?”
“長寧, ”他說,“你不該如此輕信于人。”
長寧恍若未聞, 她說,“不管你說什麽,我都會相信的。你是嗎?”
“……”秦深閉上眼睛又睜開, “我不是。”
“你看,”長寧笑道,“你讓我不要輕信于人,那你說的話,我要不要相信呢?”
“長寧,我從不對你說謊。”不然,今日你心中一身青衣的人就不會是陳世,而是我了。
“我知道了。”長寧退後幾步,隔着一段距離認真地看着他,“秦家家訓,君子不妄言,你向來持重,自然不屑于做這些事情。”
“你說的話我都記下了,不輕信與人,不追尋虛無缥缈的念想,你放心,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想成親,不用再擔心會有人借此心懷不軌的。”
“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府了,不然拾風拾雨又該說你的不是了,”她手背在身後,沖秦深的手點下巴,“你的手傷着了,雖然只是小傷,幾日就能好,但還是小心些為好,近日都不要碰水。”
遲疑片刻,她有些躊躇地說,“明日,我就不來了,你不必再為我折竹蜻蜓了。”
他們兩個之間從未有過約定,長寧不會刻意和秦深說我明日要來,就好像秦深也不會問她,将軍府的糖蒸酥烙,你明早要不要嘗嘗。
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是,長寧早上會空一點肚子來,秦深在院子裏的石桌旁坐下,用小院裏竹叢的葉子,親手為她折一個竹蜻蜓。
可是長寧明日不想來了。
不管秦深會如何想,她覺得自己需要靜一靜,好好地理清楚自己的想法,第一次地,她覺得自己和秦深的關系太過親密了。
齊岸小她一歲,也是和她一起長大,長寧與他也很親近,可不會如與秦深這樣的,日日相見。
“王映彥應下後日會來将軍府,要是他真的能做到答應的事情,那大狗就留在将軍府吧,潇潇會很喜歡的。”
“我走了。”
秦深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在看着長寧離開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時,生生掰斷了一節細長的竹頸。
手背上鼓動的青筋昭顯着主人的難以平靜的心緒,他閉上眼睛,屏息了一陣,等着沸騰的情緒冷靜下來,坐着沒動。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平靜許多,他摸出一把銀色的小刀,将竹子削成薄薄的細條,手指翻飛,不一會兒一只活靈活現的竹蜻蜓出現在他手裏。
沒人要沒關系,他已經習慣了,每天的這個時候,是他內心最為平靜的時刻。他的卧房裏有一口箱子,那裏已經盛了許多這樣的,折好了,卻并沒有送出去的。
他獨自在小院裏坐到天黑,此時卻有下人來請。
來的人是夫人身邊的侍女,只是站在門口并沒有靠近,隔着一段距離說道,“公子,将軍今日送了家書回來,夫人和老婦人都已經看過了,此時正在書房,讓我來請公子,說是有事相商。”
秦深此時身邊泛着冷冽的氣息,聞言也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絲毫沒有對着長寧時的溫和,道,“知道了,稍後就去。”
将軍府是武将世家,家訓嚴苛,就連秦潇又不能幸免,從四歲啓蒙習武開始,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每日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練武場,這麽多年一日不落。
也多虧她真的喜歡,這麽多年沉溺其中竟然得了樂趣,不然換了任何一個世家姑娘,早就難以忍受了。
對着一個小姑娘尚且如此,秦深身為将軍府唯一的男嗣,只會更加嚴厲。讀文習武一樣不落,遍體鱗傷已是常态,直到十五歲去塞外領兵。只是從那時起,每日陪他練習的就不是家将,而是他的父親,大郢的大将軍了。
他的父親是一個極為冷硬的人,常年一身铠甲上覆着霜雪,滿臉的嚴厲像是被凍在了臉上,對着十多年只寥寥見了幾次的兒子也不假辭色,極少有父子之間的溫情,多是将士的令行禁止。
他這次回來,加上參加科舉的時間,之前說好的歸營時間所剩無幾,除了來信催促他早日動身,再不做他想。
雖然皇帝下令讓他禁足一月,但在将軍歸營的命令之前,禁足令只能讓步。他還能呆在京中的時間,怕是不多了。
秦深收好竹蜻蜓,去了書房。
“秦深過來,你爹在信裏提到你了呢,你快來瞧瞧。”秦母語氣雀躍,不像已為人母的婦人,倒像只歡快的百靈鳥。她把薄薄的信紙朝他推了推,順手把将要燃盡的蠟燭挑亮了些。
“娘,奶奶。”秦深問候道,起身伸手去拿信紙。
“且慢。”發須盡白的老婦人突然叫住他,她擡眼看着秦深,雖然歲月在她的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一身的威嚴卻難以被時光沖淡,反而愈發沉澱。她腰背挺直,一雙眼睛毫不混沌,坐在一把黃花梨的太師椅上,雙手握着一根雕着豹頭的手杖,正威嚴地看着他。
和他的父親一脈相承的冷硬。
秦深沒動,只靜靜地站着。
“秦深,你今年二十有二,京中像你這般年歲的子弟,不說兒女滿地,至少也都是有了家室了。你一直不說,我們也不會催你,但今日你該給我們個準話,這輩子,你還打算成親嗎?”
手杖敲在地上的聲音又沉又悶,像極了他的心情。
秦母卻依然樂呵呵得,“二十二又不算很大,秦深常年在塞外,就是成了家也是相隔兩地,讓人獨守空房,還不如不去禍害人家姑娘呢。”
秦奶奶嘆口氣,拿她這個跳脫的兒媳毫無辦法,“這些年難為你了,也就你能拿捏的住我家那個冷心冷腸的混世魔王了,可是秦深不同,他的心思你我不是不知,那宮裏的公主,也和你不一樣啊。”
“我知道。”秦母笑眯眯地握着秦奶奶的手,“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更心疼啊,要是連我們都不疼他,娘,你讓他怎麽辦呢?”
“可是如今避不過了,此事早該有個決斷了。” 秦奶奶長嘆一聲,擺手道,“你自己去看吧。”
秦深展開信紙,上面的字蒼勁有力,一如塞外的滾滾黃沙。他慢慢地看着。
“卿卿,展信佳,一切安好,勿念。”
卿卿是秦母的閨名,如今能這樣叫的,就只有他和秦奶奶了。秦深雖然從沒想過他冷硬的父親對着母親會是這樣柔軟的姿态,但無意探究父母之間的溫情,跳過中間的一長段,直接看後面。
既然特意叫他過來,信中必定提起了他,他目光一掃,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吾兒如今年歲尚未成親,心中多有牽絆,知曉我兒心意,只是世事焉能盡如人意,卿卿不必相逼,順其自然即好。吾将軍府嫡子,安能無妻。”
“只一言,長公主長寧,須得即刻成親,謹記,謹記!”
作者有話說: 今天還是走一走劇情吧,啊,把他倆拉開真的好難啊,他倆感情一日千裏,可是我的劇情線還在原地踏步呢,好桑心(ó﹏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