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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秦将軍的那封文書上寫了什麽?長寧也想知道。

可是既然秦将軍已經煞費苦心地隐藏真相, 長寧也就配合地裝作毫無知覺, 畢竟——結果總是會如期而至的, 誰也無法掩蓋。

“沒什麽, ”長寧平靜地說,“是軍營中一些繁瑣的雜事,我看不懂,自然也幫不上什麽忙,就不留在那裏打擾秦将軍了。”

也不知秦深信沒信她說的話,不過長寧這樣說了,他就沒再追問, 畢竟他還病着,此時頭腦裏只剩了一分清醒,全都給了長寧。剛才問出那句話,也不過是內心下意識的不安罷了。

秦深低着頭,腦袋擱在她肩膀上,聲音有些含糊道,“我爹也很喜歡你。”

長寧眼中泛出一下笑意,“是我的榮幸。”

“潇潇喜歡你, ”他膩着長寧, 繼續說道,“我娘喜歡你, 奶奶也喜歡你。”

“嗯,”長寧對他很縱容,一聲疊一聲地應道, “我都知道。”

秦深仍契而不舍道,“我們一家人都很喜歡你。”

長寧眼中笑意深了些,她笑意盈盈,聲音又軟又輕,似是耳邊呢喃道,“我知道,我還知道你們家有一個人特別喜歡我。”

“是誰?”秦深主動追問,“你真的知道嗎?”

“我知道啊,”長寧在他懷裏轉身,額頭抵着他的額頭,兩人呼吸相聞,長寧閉着眼睛,神情眷戀地蹭着他道,“我知道全天下,最喜歡我的人就是你了。”

“我也喜歡你啊。”長寧深情缱绻地說。

長寧對着秦深總是不吝言辭,說喜歡,說最喜歡,說只喜歡他一個,秦深卻總是不安,依然會追問,會猶疑。

他像是一個經歷了千難萬險才把把珍寶攏入懷中的賭徒,細心看護用心保管,可還是時刻都會惴惴不安,生怕橫空跳出一個惡人,突然就會把他的珍寶搶走。

長寧對他來說太過不易,他生怕這就是一場時刻都會醒來的美夢,提心吊膽着,沉迷其中着。

“我喜歡你。”長寧不厭其煩地說,“很喜歡很喜歡,想和你一起過一輩子,等百年以後想和你躺在同一個棺材裏,等好幾百年後屍身化成了塵土,依然是在一起的。”

“別怕,”長寧抱着他,兩人摟在一起,她溫聲說,“我只會喜歡你一個人的。”

可是除了這句話,她再沒給出其他的任何保證,仿佛冥冥之中已經感受到未知的命運即将把他們推到不同的岔道,與其許下虛無缥缈的承諾,不如保證自己可以做到的。

秦深的病好的很快,長寧離京的時日也飛快地到來。

秦潇護送長寧回京的時候臉色依然不好,齊岸卻留了下來,跟在秦将軍身邊,掌着文書記錄。

來時匆忙,一路日夜兼程千裏奔波,回時秦将軍卻找來一輛舒适寬大的馬車,找了車夫和侍衛,為她備好了瓜果蔬飲,囑咐她路上不用着急,可一路多領略些各地風景人情,不用趕路。

長寧領了他的好意。

秦深此時一身铠甲,今日輪到他巡營,便只能遙遙地看着馬車,目送着長寧離開。

長寧坐在馬車裏,掀起眼裏,探着頭看着那一個人影逐漸變得遙遠模糊,又漸漸地看不見了。可她知道,穿着一身甲衣,懷裏抱着頭盔,右手還牽着馬的秦深也一定正在看着她。

可他們還是要分開了。

長寧并未依照秦将軍的意思一路緩歸,而是催着車夫快馬加鞭,一路急行回京。秦潇挂念邊關情況,也不做聲,由着她。

于是本該二十天的旅途,長寧十天就回了京。

戍邊将士緊繃的氛圍并沒有影響到京中,這裏的人們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的熱鬧便是前段時間,皇上和太子行動雷霆的整治了一番朝中狀況。

“京中還未完全肅清,”小太子如實說道,“雖然機緣巧合地從靜和公主手機拿到了一份遍布朝野的名單,但總會有漏網之魚。”

“除了朝中的官員,還有許多流竄的富商。他們多是天南地北的游走,逐利而居,很少會在一個地方長期落腳,又機警狡詐,極為棘手。”

小太子沉靜道,“所以重農抑商也不是什麽壞事,那些游腳商人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獲利頗多又難以讓他們繳納賦稅,如今更是裏通外國無法無天。”

此時長寧算不得意外,番邦花費數十年布下層層人手,要是真能被他們如此輕易一網打盡,那才是不切實際呢。

長寧問了另外一個人,“陳世呢?”

小太子沉默一瞬,嘆了口氣道,“他逃了。”

長寧挑眉,似是意外,又好像情理之中。

“秦世子知道仙樂坊不簡單,當下就派出兩隊人馬,一隊封鎖仙樂坊,另一隊領命去了王尚書家。”

“本來那名異族女子受傷昏迷不醒,衆人也就沒在意,倒是去王尚書家的人遇到了阻撓。”

他苦笑道,“王尚書一心為民請命,對着他這個弟子竟也是托命相付,說無憑無據就來抓人,是非曲直不問就要問押,痛呼天理何在!”

“王尚書為人古板不知變通,但也值得人敬重,想着把王府團團圍住,任由他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也未嘗不可。”

“可是仙樂坊的那名姑娘不知何時醒了,躲過衆人耳目溜出去,去給陳世通風報信。”

“所以他就逃了,是嗎?”長寧不辨喜怒問道。

“是,”小太子點頭,“他逃走了,可是那名異族姑娘留了下來。”

“她死在了陳世門前,以一種決絕到近乎壯烈的姿态。”

“她肚子裏已經有了一個剛剛成型的胎兒,是個男孩。”小太子穩了穩聲音,說道,“她左手握着一把刀,刀尖插在她的身體裏,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骨笛。”

“血染紅了她身下的一大片,血泊裏躺着另一把骨笛,這把才是她的。”

“兩只骨笛合翼而生本是一對,如今卻以另一種形式合成一體。”小太子總結道,“只是便宜陳世了,他逃走了。如今朝廷已經全力追剿他的蹤跡,只是至今毫無所獲。”

長寧在心裏嘆口氣,卻并無多少遺憾。只能說她所托非人,從一開始就走上了錯路,“誰殺了他?”長寧問,“是陳世嗎?”

她不憚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陳世,好像每一次長寧覺得他已經十惡不赦了,陳世還可以更加突破她的想像。如果真的是陳世親手殺了一個愛慕自己的女子,還有自己的孩子,她好像也沒有什麽意外的神情了。

小太子卻搖了搖頭,“這個不确定。”

小太子措辭委婉,“王秀顏偷放秦家軍入府不得,竟自己趕去追攔陳世蹤跡,卻被她阻礙。她帶着刀,王小姐情急之下或許會一時失手,但此前她已受了傷。”

“誰也不知道給她致命一刀的會是誰,畢竟最後刀握着她自己手裏。”小太子說,“也許是被人抛下心灰意冷,也自知罪無可恕,畏罪身亡了吧。”

此事蓋棺而定,然而事有是非曲直,人有遠近親疏,況且她是一個包藏禍心的探子,王秀顏确實大郢的王家小姐,遠近一眼便知。

一個異族人,死了便死了,就算埋在大郢的土地上,也少不得有人踩上一腳,再罵一句——死有餘辜!

“陳世身上還不僅如此,”小太子又說,“他的探花之名,也是不符其實。他買通了考官,洩了題,不然以他的真才實學,連殿試都入不了。”

“也不知今朝的恩科受了什麽詛咒,”他苦笑了一下,“前三甲竟一個都留不下。”

陳世是賣官鬻爵,以蛇鼠之道忝列探花,齊岸十六歲的榜眼,卻留在邊疆不肯回來,秦深更是肩負職責,就算高中狀元也不會常流京中,因此他連職位都不曾領過。

如此看來,恩科之列,說一句命運多舛也無異議。

長寧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小太子卻從頭到尾不曾提起番邦奪糧之事,說完京中最近的異動,又找了些無傷大雅的轶事趣聞講給她聽。

“安兒,”長寧突然開口叫他,小太子便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他靜靜地看着長寧,無悲無喜,長寧卻蓋着他的眼睛,輕聲道,“你說得嗓子都啞了,歇一歇吧。”

小太子閉上眼睛,睫毛在長寧手心一掃,他沒有再說話。

“皇兄呢,”長寧柔聲問,“我有事要見他。”

小太子眼睛一抖,卻還是沒吭聲。長寧便知道他什麽都不會說了。

長寧叫人進來伺候太子躺下,直到親眼看着他蓋上被子閉上眼睛,長寧才離開。雖然她知道他沒睡,雖然小太子也知道自己裝睡并不成功。

畢竟誰睡覺時眼眶還會紅呢?

長寧徑直去了皇上和百官商讨要事的書房,門口守着的人見她似是吃了一驚,還沒來得及伸手攔她,長寧已進了書房。

皇上靜坐在書案前,案上擺着一份文書,他只是盯着它,似是在思考,又好像什麽都沒想。

那模樣和長寧在軍營中見過的秦将軍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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