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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秦青卓閉着眼睛,聽到旁邊極輕的一聲嘆息。

剛剛不應該忽然情緒失控的,他想,江岌并沒有做錯什麽。

平常人遇到這種情況,第一反應自然想的是去醫院。

只是去醫院……去醫院有用嗎?

四年來到底去過多少次醫院?

這會兒去醫院,難道要再聽程昀說一遍“這情況無法根治,也無法杜絕再次複發嗎”?

車子啓動駛入主路,四年前從演唱會逃離的狼狽畫面在他腦中浮現出來。

四年了……還真是一點沒有長進啊秦青卓。他有些自嘲地想。

一路上,車內無人說話。秦青卓閉着眼睛,卻絲毫沒有困意。

車子停至別墅前,司機回頭提醒:“秦先生,到了。”

秦青卓睜開眼睛,擡手捏了捏眉心,應了聲“嗯”,又說:“我去把江北叫來,趙叔,你一會兒把他們倆送回去。”

司機應了一聲。

他推開車門往家門口走,踏上幾級樓梯,正要開指紋鎖,身後江岌叫了他的名字:“秦青卓。”

秦青卓動作停頓,轉過身看向他。

“到底是怎麽回事,”江岌邁上臺階,站在他面前,“能跟我說說麽?”

片刻沉默之後,秦青卓搖了搖頭。

“別問,江岌。”他輕聲說,“我不想說,你也別問。”

“你幫我走出來過,現在我也想試着去幫你。”江岌看着他說。

但秦青卓只側過臉看向別處,不說話了。

“是耳朵的問題?”

秦青卓仍舊不答。

“剛剛在臺上,是完全聽不清周圍的聲音麽?”

他不說話,江岌只能一步步往下試探。

“以前也經常發生這種情況麽?四年前……”

這次他沒問完,秦青卓忽然打斷了他:“別問了!”

那種煩躁的情緒再一次在秦青卓臉上出現,且比之前那次更甚,甚至在他眉目間溢出了些許戾氣。

“江岌,我已經說過這事兒我不想說,你再怎麽問,我也不會跟你說。說到底這件事跟你沒關系,你唱好你的歌就行了,不要來管我的事情。”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再度失控,秦青卓長長閉了下眼睛,勉強平複了自己的情緒:“抱歉……”

“沒什麽要抱歉的,”江岌打斷他,“你不用總在我面前端出一副前輩的姿态。如果把情緒發洩出來會讓你好受一點,那就不要忍着。”

秦青卓偏過臉,呼出一口氣:“回去吧江岌,我自己的事情,我能處理好,你不用太擔心。”

他說完,擡手開了指紋鎖,推開門,江北就站在門後。

興許是剛剛聽到動靜要跑過來開門,又察覺門外氣氛不對,她沒敢貿然出來。

“江北,”秦青卓彎下腰摸了摸她的頭發,又恢複了慣常溫和的語氣,“把東西收拾一下,跟你哥哥回去吧。”

江北看着他,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江岌,轉過身跑去自己的房間。

“我先去樓上休息了,你們走的時候幫我把門關好。”對江岌說完這句,秦青卓轉身往樓上走。

江北知道江岌今天回來,已經提前把東西收拾好了,很快便背着自己的小包走了出來。

她看到江岌往二樓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嘆了口氣。

“你們吵架了?”她低聲問江岌。

江岌收回眼神,什麽都沒說:“走吧。”

他拉開門往外走,江北跟在他後面。

走出秦青卓家,江岌沒讓司機送,帶着江北走去街邊打了輛車。

一周沒見江岌,江北沒表現得太熱情,但明顯要比平時更話多一些。

“你們這場比賽贏了嗎?”

江岌敷衍地應了聲“嗯”。

“你給我的那兩本書我都看完了,太簡單了。”

江岌不說話,她便沒話找話地往下說着,隔一會兒說一句。

“我的排位又漲了,快比你高了。”

“那盆花一周沒澆水,不知道會不會死。”

“這兒沒我們那有意思,半天見不着個人。”

“不過他還挺好的。”

江岌總算有了回應:“誰?”

“秦青卓啊。”

“他怎麽好了。”江岌心不在焉地問着。

“他陪我玩游戲,還教我看你給我的那兩本書,還陪我出去吃烤肉……不過你知道嗎,”江北忽然轉過臉,睜大眼睛說,“我發現,有錢人居然也會不快樂!”

她一貫表情冷漠,這會兒一副發現新大陸的表情其實挺逗,但江岌沒笑,看向她:“怎麽說。”

“他有時候會一個人坐那兒發好久的呆,還會嘆氣,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所以我就帶着他玩游戲,他玩游戲的時候還挺開心的,雖然玩得不怎麽樣。”

“是麽。”江岌唇角微彎,笑了笑。

想象不出秦青卓一邊玩得不怎麽樣,一邊又挺開心的模樣。

還挺想看看的。

回到紅麓斜街,鐘揚已經把摩托車騎了回來,正倚着牆玩手機。

見江岌和江北走近了,他擡起頭:“青卓哥怎麽樣了,去醫院了沒?”

“沒,”江岌拿出鑰匙開了卷閘門,走上臺階,“他不去。”

“我剛剛在看網上的評論,”鐘揚跟在他身後,“我去,這罵得也太狠了,不就是一首歌沒唱嗎,怎麽好像刨了這群人的祖墳似的……”

江岌伸出手,從鐘揚手裏抽出手機:“我看看。”

他推門走進酒吧,對江北說了句“你上樓吧”,然後倚着吧臺,浏覽微博上的評論。

“秦青卓四年後再度罷唱”的詞條已經沖上了熱搜首位,相關的評論仍在迅速增加着——

“還以為要趁着直播來個一鳴驚人的演唱洗白自己,結果……散了吧散了吧。”

“就是唱不了了呗,嗓子早就毀了,只能說自作孽不可活。”

“都唱不了歌了還來當什麽導師,退圈算了,出來丢什麽人啊。”

“四年前就失望過一次,四年後還在期待什麽啊,我怎麽跟秦青卓一樣沒長進。”

“又是身體不舒服,四年前也說身體不舒服,我算是看明白了,秦青卓只要一唱歌就身體不舒服。”

“秦青卓我求你了,不唱就退圈吧,給自己也給粉絲留點好念想吧。”

“自己都唱不了還冠冕堂皇地點評別人,別出來圈錢了,唱不了歌就不叫歌手了謝謝。”

“本來嗑CP嗑得挺愉快的,突然來這一出把我惡心到了……所以跟江岌的CP也是炒作吧,畢竟混到現在這個地步也只能糊作非為才能有熱度了[攤手]”

“秦青卓來這節目本來也沒想唱歌吧,最開始想跟沈姹炒CP,沒炒起來,後來看江岌受歡迎就改跟江岌炒了……懷疑今天這一出也是提前安排好的,黑紅也是紅啊。”

……

江岌劃動屏幕的手指停頓下來,目光停留在最下面一條評論上,皺起了眉。

寫《輕啄》這首歌的時候,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也能成為秦青卓被攻擊的理由。

歌是他寫的,秦青卓事先根本不知情,人也是他要追的,能不能追上到現在還沒準兒。

怎麽就變成秦青卓要炒CP了,這罪名就算要下,也該下在自己頭上才對。

鐘揚湊過頭,看到了下面兩條評論:“那什麽,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麽說,你看見下面一條熱搜了沒,是你跟青卓哥的,那條裏面的評論還挺和諧的……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了。”江岌把手機還給鐘揚,又問,“四年前那場演唱會,你知道多少?”

鐘揚天天研究各種八卦,又熱衷于跟其他樂隊讨論這種事情,他掌握的消息,可能比網絡上還更全面一點。

但這次鐘揚也沒有那麽消息靈通了,撓了撓頭:“我知道的也不多,就看過他演唱會現場的那個片段,确實又破音又進錯節奏,挺車禍現場的……據說是因為他以前煙不離身,所以把嗓子抽壞了,唱不了高音。”

是嗓子的問題麽?江岌回憶秦青卓過往的表現,覺得不太像。

秦青卓聽不清別人說話時,就會下意識看向對方的嘴唇,能養成這種習慣……分明應該是耳朵的問題。

“還知道什麽?”江岌又問。

“我想想……對了,還有那晚他演唱會中途退場之後,自己開車回家的路上還出了一場車禍,好像挺嚴重的吧,不過寰揚當時把相關消息都公關了,現在網上能查到的确切消息已經很少了。”

車禍……江岌腦中閃過那晚秦青卓熟練倒車甩尾的畫面。

明明會開車,但卻次次找司機接送。

原本以為秦青卓只是自己懶于開車,現在想來,或許另有原因……

鐘揚走後,江岌坐在二樓的沙發上,用手機翻找着四年前的相關消息。

然而時隔四年,當時的消息已經被埋沒了不少,現在網絡上能搜索到的,跟鐘揚說的都大同小異。

而且,當年不少的新聞報道上,都附有一張秦青卓坐在飯桌邊抽煙的畫面。

那會兒的秦青卓看上去确實跟現在不太一樣。

帶着黑色耳釘,指尖夾着煙,唇邊漫着白色的煙霧,似乎正跟桌邊的友人說笑,看上去比現在的秦青卓少了幾分溫和,多了幾分不羁。

盯着那張照片看了片刻,江岌打開微博,點進了秦青卓的主頁。

最後一條微博他上次看過,是四年前發布的——“等待光亮的瞬間”。

從發布時間來看,應該是那場演唱會開始之前。

配圖上,秦青卓半蹲在舞臺邊朝空無一人的觀衆席看去,背影看上去有幾分寂寥。

這條微博下方有十幾萬條評論,江岌點進去,被頂到前排的評論全部都是言辭激烈的控訴和嘲諷——

“失望透頂,演唱會車禍現場就算了,唱到一半中途退場算怎麽回事?尊不尊重千裏迢迢來看你的歌迷啊。”

“在外面淋了半天的雨,進場之後屁股還沒坐熱就宣布退場了,說什麽身體不舒服,這麽多歌迷為你淋雨身體就舒服了嗎?!”

“以前有多喜歡你現在就有多讨厭你,別光退演唱會的錢,這些年給你花的那些專輯錢也一起退了呗?”

“演唱會唱得爛成那樣也好意思出來圈錢,退圈吧真的,別出來污染大家的耳朵了。”

“這是第幾次車禍現場了,但凡你對音樂還有一丁點熱愛都不會放任自己變成這樣。”

“聽說剛在演唱會現場車禍,回去的路上就真的出了車禍?活該,你應得的。”

……

江岌腦中忽然閃過第二場比賽時,自己站在臺上,對着導師席的秦青卓說:“秦老師說我們不尊重觀衆、亵渎音樂,但我覺得,相比某些人在自己的演唱會上公然車禍現場,我們這場的表現似乎還沒那麽糟糕吧?”

還有那一瞬間,秦青卓快速顫動了幾下的睫毛,以及臉上掠過的有些受傷的表情。

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了,江岌閉了下眼睛,長長嘆出一口氣。

腦中響起一道聲音——江岌啊江岌,你到底都犯了什麽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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