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洗漱完,秦青卓用毛巾擦着頭發,推開浴室的門走出來,一擡眼,看見鐘揚和彭可詩不知什麽時候過來了。
彭可詩倚着置物架,鐘揚則坐在高腳凳上,兩個人都在看手機。
“給你發消息你也不回,我說江……”鐘揚話說一半,擡起頭,見走出來的是秦青卓,下半句話頓時哽在了嗓子裏,“不是,青……”
秦青卓在江岌這裏剛洗了澡,這意味着……鐘揚腦中冒出了一個很有沖擊力的事實。
盡管一早就認定秦青卓和江岌睡過,但這想法還是頭一次得到證實。
“你們……”他平時滿嘴跑火車,這會兒舌頭忽然像是打了一百零八個結,一個完整的詞都蹦不出來了,還把自己鬧了個大紅臉,“我……”
這副結結巴巴的模樣,相當于把腦內的活動全寫臉上了,秦青卓一時也有些尴尬。
彭可詩朝鐘揚看一眼,繃不住笑出了聲。
她這一笑,反倒沖淡了這尴尬的氣氛,秦青卓也笑了一聲。
氣氛回歸正常,彭可詩大大方方地跟秦青卓打了聲招呼:“青卓哥,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秦青卓笑着說。
鐘揚總算神志歸位,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擡手撓了撓頭發:“不好意思啊青卓哥,你別介意,主要我還是個孩子,戀愛都沒談過呢……”
秦青卓被他一句話逗笑:“你這話說的,我都不知道怎麽接了。”
“青卓哥,你別理他。”彭可詩說完,回過頭嗆他一句,“你要不是長了這張嘴,也不至于單身到現在。”
“嗯,”秦青卓煞有介事地笑着點頭,“有道理。”
“我……”鐘揚正要開口辯解,身後房間的門被推開,江岌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他看一眼鐘揚和彭可詩:“怎麽了,找我有事?”
“你是不是沒看手機,上午給你發了消息,看你一直沒回,我們就過來找你了。”彭可詩說着,拿出手機上調出一個界面,遞給江岌,又轉過頭看向秦青卓,“青卓哥,也跟你有關,你也看看吧。”
“什麽?”秦青卓走到江岌旁邊,和他一起看向手機屏幕。
屏幕上,有人在微博發了一組圖片,拍的是昨晚在紅麓斜街上的秦青卓和江岌。
有江岌拿着打火機給秦青卓點煙的,有兩個人牽着手走在巷子裏的,有面對面站着江岌給秦青卓擦眼淚的,還有兩個人在街頭相擁的……幾乎是把昨晚的過程全都拍了下來。
秦青卓輕輕蹙起了眉,雖然早有預料這些畫面會被拍下來,但真的看到這些照片時,他還是心下一沉。
江岌卻好像并不在意,劃動着把照片全部看完了,将手機還給彭可詩:“照片拍得挺好的。”
“是拍得不錯。”彭可詩接過手機笑了笑。
“評論裏好多人在嗑你們的CP呢。”鐘揚也插進話來,
聽到鐘揚這麽說,秦青卓勉強笑了一下,相比江岌無所謂的态度,他的顧慮更深一點,但他沒表現得太明顯,也沒再繼續照片這個話題:“正好你們三個都在,一會兒要不要去我工作室一趟,之前都沒找出時間帶你們去認認路。”
“好啊,”鐘揚興致勃勃,“青卓哥,你還記得你簽了我們啊,你再不提這茬,我都要以為你簽了我們就不想認賬了呢!”
“我把地址發給他們,”江岌擡手揉了一下他未幹的頭發,嗓音放得低了些,“你先去屋裏吹頭發吧。”
鐘揚立刻“啧”了一聲,彭可詩則偏過臉,臉上浮現出不明顯的一點笑。
秦青卓莫名覺得有些心虛,但他面上沒表現出來,跟兩個人說了聲“那我先過去了”,轉過身朝江岌房間走過去。
回到房間,秦青卓倚着桌邊,一邊吹頭發一邊想那幾張照片的事情。
昨晚喝了酒,又處于一種情緒幾近失控的狀态,當下根本沒想那麽多,到現在清醒過來才意識到自己的疏忽大意。
他自己倒是無所謂,反正已經退圈了,輿論再怎麽叫嚣,都不太會影響到他的工作。
況且就算做歌手那幾年,他其實也沒怎麽避着狗仔——那會兒他既沒搞地下戀情又沒私生活混亂,頂多就是跟朋友聚會時抽支煙喝點酒,媒體再怎麽添油加醋,寰揚再怎麽耳提面命,他全都當耳旁風,依舊我行我素。
也就是跟季馳在一起之後,季馳對偷拍這種事情實在謹慎,他才培養起了一點敏感度。
而現在,他不得不為江岌考慮。江岌才十九歲,剛進入大衆視野,才華也剛受到認可,同性戀情曝光這種事情,只會給他帶來負面影響,況且還是跟自己這種風評不佳的人……
應該謹慎一些的,秦青卓嘆了口氣。
一會兒去工作室當面跟栗子聊聊這事兒吧,他想。
房門被推開,江岌推門走了進來。
跟昨晚一樣,他走近了,把秦青卓手裏的吹風機接過去,幫他吹着頭發。
巨大的風噪聲中,兩個人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頭發吹幹了,江岌把吹風機關了:“還在想那幾張照片?”
秦青卓“嗯”了一聲。
“是因為我?”
秦青卓沒說話。
江岌把吹風機的線卷起來,擱到一旁:“如果是因為我的話,那根本沒必要想這麽多。”
秦青卓擡眼看他,他沒問,江岌卻說了:“因為我不在乎,我無所謂別人喜不喜歡我,又是怎麽看我的。”
頓了頓,他湊過來啄了一下秦青卓的嘴唇,低聲說:“只要你喜歡我就夠了。”
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心髒好似被包裹上了一層蜜糖,甜的滋味大過了顧慮帶來的澀,秦青卓輕輕“嗯”了一聲。
“我收拾一下垃圾,”江岌說,“然後我們也出門。”
秦青卓點了點頭,又問:“鐘揚和可詩還等在外面麽?”
“他們兩個有點事,先出去了,一會兒直接去工作室。”
江岌說着,走到另一邊床頭,把空了紙巾袋扔到垃圾桶,又撿起一個很小的瓶蓋,目光在地面上掃視,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秦青卓的視線也随之落到地面上,然後他走到江岌對面的床邊,半蹲下來,伸長手臂撿起滾落到床底的甘油瓶。
手指觸碰到瓶身,秦青卓腦中驀地響起昨晚自己說過的話——
“有面霜麽?甘油也可以……”
“疼,再多倒一點……”
居然會有意地引導對方探索自己的身體,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但江岌在這件事上流露出的青澀和無措,又讓他難以克制地想這麽做。
雖然到後來發現江岌的理論知識也并非那麽欠缺,有些時候根本就是在故意引誘自己說出那些話來……
腳步聲響起來,江岌朝他走了進來,秦青卓回過神來。
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麽之後,他覺得臉上微微發燙。
他站起身,佯作自然地将撿起的甘油瓶遞給江岌:“是找這個麽?”
江岌卻沒接,站到秦青卓面前看着他,語氣意味深長:“秦老師,剛剛在想什麽?”
目光相觸,兩個人同時笑了一聲。
說不清楚是誰先靠近誰的,總之又接起了吻。
秦青卓一步步後退,後背抵到了牆上。
“我跟季馳不一樣。”江岌忽然這樣說。
“嗯?”秦青卓微微一怔,不知道他為什麽說起了這個。
“他害怕戀情曝光,我不怕,我巴不得。”江岌看着他的眼睛說,“他會背叛和傷害你,我不會,我一輩子都喜歡你。”
少年人說出“一輩子”這三個字似乎總是會更輕易一些,但被這雙黑沉的眼睛專注地看着,秦青卓能真實地感覺到自己正在被熾熱地喜歡着。
起碼在這一刻,他是願意相信這個誓言的。
“江岌,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把你跟季馳作對比,”秦青卓說,“以後也不會這麽做,我希望你也一樣,把季馳這個名字忘了吧,以後也別再提了。”
“嗯。”江岌用手掌揉了揉他的頭發。
出門時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昨晚後半夜雪下得挺大,一天過去了,地上仍殘留着些許未化的積雪。
江北正蹲在門口,拿了根樹枝在那層薄薄的雪上劃拉着什麽。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在看到秦青卓後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也停了:“诶?”
她表情錯愕,秦青卓笑了笑,也跟她一樣“诶?”了一聲。
江岌則很輕地勾了勾嘴角,拎着垃圾朝路對面的垃圾桶走過去。
“你怎麽會在這兒?”江北維持着那種驚訝的表情,仰頭看着秦青卓。
看來昨晚是真的沒被聽到,秦青卓松了口氣。
“你猜。”秦青卓走到她面前半蹲下來,看着她剛剛在雪上劃出的痕跡,“你在寫自己的名字麽?”
江北沒回答他的問題,真的猜起來:“是不是你們之前吵架了,現在又和好了?”
“這麽聰明啊。”秦青卓笑了笑。
“那為什麽不回我消息,”江北看上去有些不滿,“我又沒跟你吵架。”
“啊……是有這麽回事兒,”秦青卓想起江北之前給自己發的那兩條消息,當時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回,就暫時擱置在那兒了,他哄江北,“我想回來着,後來忙忘了,對不起啊。”
江北不說話,撇了撇嘴角。
“我請你吃好吃的吧,就上次那家烤肉,行麽?”秦青卓放低了聲音,繼續哄她,“再讓你哥多陪你打幾局游戲,我也跟你一起,好不好?”
“我才沒那麽容易被收買。”江北這才開了口,又小聲說,“那你們以後不要再吵架了。”
江北湊到他耳邊,手掌擋住自己的聲音:“你們一吵架,我哥又變回以前那樣了。”
一時間秦青卓心裏挺不是滋味,頓了頓才點頭道:“好啊,以後都不吵架了。”
江岌扔完垃圾,走了回來:“說什麽悄悄話呢。”
“秘密。”江北又恢複了慣常的模樣。
“走吧,”江岌也沒打算繼續問下去,“一起出去吃點東西。”
“我不去了,”江北說,“我都吃過飯了。”
“吃什麽了?”江岌問她。
“去那邊買了包子和粥,”江北朝身後指了指,“你們居然這麽晚才起來,我還以為就我自己呢。”
聽她這麽說,秦青卓又有些心虛,江岌倒是神色如常:“那你自己待在這兒別亂跑,晚上早點鎖門。”
“知道了,”江北敷衍地打發他,“快走吧。”
江岌沒再說什麽,跟秦青卓一起朝摩托車走過去,幫他戴好了頭盔。
兩個人跨坐到摩托車上,江岌側過臉,透過頭盔的擋風玻璃罩,看向側前方的某個位置。
見他遲遲沒有動作,秦青卓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怎麽了?”
江岌收回了視線,說了聲“沒事”,又提醒秦青卓扶好自己,然後擰動油門将摩托車騎了出去。
秦青卓工作室裏聚集了十幾個人,往常大家的生物鐘不統一,有人白天常駐,有人午夜出沒,自從工作室成立以來,幾乎從沒聚得這麽齊過。
十幾個人頭湊在一起,對着手機屏幕嘀嘀咕咕——
“肯定在一起了啊,不在一起能牽手嗎?”
“這麽突然的嗎,之前好像都沒什麽預兆吧……”
“之前鬧什麽矛盾了吧,青卓不是還躲過江岌來着。”
“怪不得昨晚青卓好像心神不寧不在狀态的樣子……”
“我操,昨晚是誰提議要玩劇本殺的,這麽沒眼力見耽誤青卓到大半夜!”
“你有眼力見兒你現在才放馬後炮,不是這幾張照片你知道他們在一起了?”
“現在也不能确定有沒有在一起吧,一會兒看看青卓帶不帶江岌過來就知道了。”
……
有人忽然聽到門外響起摩托車引擎聲,朝外面看了一眼:“哎來了來了!一起來的!”
屋裏其他頓時都齊刷刷擡頭朝外看過去,有人壓低了聲音:“嚯,青卓今天居然沒換衣服啊……這下可沒懸念了。”
“行了,”栗子笑了一聲,“解謎了吧,你們這群八卦的人。”
工作室外面,秦青卓跨下摩托車,站在街邊摘了頭盔,擡手撥了撥頭發。
路燈已經亮了起來,街邊的積雪反射出瑩白的光。
江岌停好了車,走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走吧。”
隔着幾米遠的距離,秦青卓隐約看見工作室一樓的圓桌邊圍坐着不少人,就這麽牽着手走進去未免有點太高調,不是秦青卓一貫的作風,但秦青卓卻沒掙開,由江岌握着自己。
走上臺階,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隔着玻璃門看到工作室的人一個不落地全都坐在桌邊時,秦青卓還是有些驚訝。
“人這麽齊嗎……”他低聲自語着推開工作室的門,剛一踏進去,還沒來得及說話,林栖先開口唱了一句“今晚的夜色潮濕又柔軟,像你的眼睛一樣讓人心安”。
唱的是《輕啄》,秦青卓笑了一聲:“什麽啊……”
栗子緊跟着唱了第二句“多少人此刻好夢正酣,而我剛剛開口說了喜歡”。
話音落下,緊接着有人接上了第三句“遠處雨點暈成光圈,沉默是我不安的遮掩”。
“好了好了,”秦青卓笑着說,“別起哄了。”
但沒人聽他的,第四句也跟着接了上來,秦青卓簡直拿他們沒辦法。
一旁的江岌忽然笑了一聲,秦青卓側過臉看他。
一向面無表情的少年看着屋裏這些人,是有些忍笑的模樣,唇角下方露出了那個很淺的酒窩顯露出來,于是少年氣便不加掩飾地從他身上顯露出來。
行吧……秦青卓想,既然這麽開心,那唱就唱吧。
一直把整首《輕啄》唱完了,工作室這些人才消停下來。
“唱完了?”秦青卓無奈道,“你們到底多大啊。”
“哎呦,這是來新人了啊,”剛剛起頭的林栖說,“青卓,不介紹介紹?”
秦青卓笑了一聲:“你們起哄起成這樣,還用我介紹啊。”
“那肯定得介紹啊。”有人接話道。
“糙面雲樂隊主唱兼吉他手江岌,”秦青卓笑着打發他們,“可以了吧。”
剛剛起哄的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就這?”“就沒了?”“青卓你這樣可太沒勁了!”
“江岌你行不行啊,”林栖看向江岌,“你秦老師不說你來說!”
江岌沒說話,側過臉看着秦青卓,仍是那副嘴唇微抿,有些忍笑的模樣。
他平時唇角略微向下,是倔到極不好惹的樣子,臉上一旦帶上笑意,就顯出些溫柔來。
秦青卓同他對視,心下一動,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男朋友,江岌。”
秦青卓看向這群起哄的朋友,“這下總行了吧?”
話音落下,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陡地握緊了,關節幾乎被握得有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