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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前世夢(二

偌大的宮門,高高的城牆。

雲賦将抹布塞在腰間,左右顧看無人,便悄悄往宮門口而去。然而大宮門緊閉嚴實,就是眯眼探縫裏也瞧不出任何東西。她有些氣餒,往後退了兩步,望着高高的城牆,思忖着進入宮門內的方法。

無奈吃了避仙丹,連最基本的法力都沒有了。天帝也真怪,既要她完成如此艱難的任務,卻不給她任何輔助法器。

叩叩叩——

她壯膽敲了幾下大門,低聲問道:“有人麽?我是大祭司派來打掃衛生的侍女,可否開啓一下大門呢?”

她敲完門後,趴在門縫間仔細看着。

此時,遠處一抹白色身影緩緩走來,見大宮門口站着個鬼鬼祟祟的凡女,他忽然開口道:“不知道擅闖大宮門是死罪麽?”

忽聽身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雲賦猛然一個哆嗦!

她連忙扯出腰間的抹布,轉身拱手道:“大人息怒,我、我是來此處打掃衛生的,并非故意擅闖大宮門。”

言及此,她緩緩擡起頭。可她一擡頭,卻被眼前這個男人給震懾住了。

白衣勝雪,玉冠束發。氣質幹淨灑脫,容貌堪比天人。雖說魔族人皮相都生的不錯,可大多透着邪魅不羁。不像眼前此人這般,幹淨無塵的氣質,連空氣中的沙粒都不敢靠近他。若非此處乃龍裔國,她還以為是哪位仙者出現在此了。

然而,低眼瞥見他手中拿着的笤帚,雲賦驟然醒悟。

只見她拿着抹布,神色喜悅地跑到男人面前,将他打量了一遍,興奮道:“你也是打掃衛生的?你是大宮門裏的魔侍嗎?”

他盯着她表情,眉頭仍舊蹙着。沉默少頃,他卻問道:“你有何事?”

雲賦幹幹一笑:“沒事兒,就是跟你一樣出來打掃。我在雀堂當差,你呢?”

若能結識一兩個身份等級差不多的魔人,她也許能從其口中打聽到一些事兒,但絕對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如你所見。”他簡單答道。似乎也不想表露自己的身份,難得遇見一個不認識他卻還敢這麽跟他套近乎的人。放眼魔間,除了果必行也就只有眼前這個凡女了。

“原來你真是打掃衛生的呀?”雲賦看一眼他手裏的笤帚,驚訝道,“果然是大宮門裏的魔侍,連清掃工具都這麽奢華。”

他就這樣淡然地看着她,毫無情緒變化。

她見此,繼續問道:“可否請教大哥姓名?我叫雲賦。”

“玉河。”他倒也爽快。

“玉河兄!”她笑着,轉頭看了看四周,“玉河兄這是清掃宮門口麽?可需要我幫忙?”

“你自己的事情已經做完了麽?”他問。

“嘿嘿!祭司大人讓我将雀堂裏外都擦一遍,可這雀堂外頭都是草木,也就宮門離的最近,所以我先擦宮門了。”

如今胡亂解釋也算通過吧?只希望他不能起疑心的好。

他看了一眼她手裏的抹布,又望了望宮門,說道:“既然如此,就把這道大門擦得亮堂些吧。”

雲賦轉頭看了看被鍍了一層黃沙的宮門,頓時悔恨自己找罪受。

然而為了跟此人拉攏關系,她只有照做了。一邊擦着宮門,她一邊回頭看那人的動作。只見他手持笤帚,微微傾身在不遠處安靜地掃着地,地上的黃沙被他輕輕一掃就成片地吸了過去,果然魔人都是有法力的。

可此人少言寡語,從骨子裏透着清冷孤寂。為了拉近彼此間的陌生距離,她只好主動開口與之交流。

于是便有了她咄咄逼問,他置若罔聞的一幕:

“玉河兄,你平日幹的活兒就是掃地麽?我今兒第一次出來擦門。”

“……”

“玉河兄,你可有去過人間啊?人間有很多美食美景,都是這裏沒有的。”

“……”

“對了玉河兄,你有伴侶嗎?其他的女子是不是都被你們送去不同的地方了?”

“……”

“玉河兄一直都在魔間麽?這裏的魔人有沒有家人啊?你可有兄弟姐妹?我有個小妹妹,在雀堂伺候大祭司。”

諸如此類的問題,她問下不下百個,可他一個也沒有回答。

終于,她問乏了,見此人好不識趣,連敷衍下都不肯便消了拉攏的念頭。可擡眼見附近的宮殿門口都挂着白燈籠,她又不禁好奇起來,便再問了一個問題:“玉河兄,龍裔國內可是死了什麽人?”

百裏玉河身形一定,終于轉過身來,冷冷地看着她:“為何這麽問?”

“這裏挂滿了白燈籠啊!在人間只有辦喪事才會挂白燈籠的。若這裏不是有人過世,那挂滿城的白燈籠作甚?忒不吉利了。”

百裏玉河繃着臉看她好一會兒,忽然冷聲道:“在這裏,話多的凡女會被割掉舌頭。”

他從未見過如此啰嗦,如此多話的女人。

雲賦吓得捂住嘴,不敢再說話。

百裏玉河準備回去了,也不打算避開她,便直接走向大宮門準備打開大門。

雲賦見勢,卻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而是緊緊地盯着他緩緩擡起的大手。

他收回手,不耐煩地問:“怎麽?”

雲賦驚訝地看着他:“你要進去麽?你住在裏面麽?”

他道:“嗯。大宮門裏的人自然住在裏面。”

她雙眸一亮,連忙湊到他身邊,低聲問道:“你有沒有什麽辦法偷偷帶我進去呀?”

他蹙眉:“你想進去?不怕死?”

她恍悟,繼而道:“那你知道魔主何時出來麽?或者會在哪裏經過,會不會去祭司院?”

他蹙眉更深:“你問這些作甚?”

雲賦抓抓鬓發,略羞怯地低下頭去,嬌聲道:“來這裏的新娘都被其他護法和祭司大人帶走了,就算顏色稍遜的女子也有被護法看中了的。”

“所以呢?”他略好奇地問。

哪知雲賦忽然擡頭,雙頰緋紅地看着他,羞怯道:“你說她們都能伺候祭司和護法,憑我的姿色怎麽也應該伺候魔主才是吧?”

百裏玉河眸色一沉,越發意味地看着她:“你、野心倒挺大。”

“這不叫野心!”她搖了搖手指,“這叫自信。”

“是麽?可我覺得魔主看不上你。”他道。眼中似乎浮起一絲笑意。

“那可說不準,緣分的事兒誰知道呀。玉河兄能不能告訴我罷,魔主究竟幾時會出宮?”

“他、愛去哪兒去哪兒,沒人知道。”言畢,百裏玉河直接化為一陣白煙消失在她眼前。

“诶!玉河兄!玉河兄!”

……

百裏玉河消失在大宮門門口,她只好氣餒地回了雀堂。

果必行還未回來,這次她卻要認真地清擦了。于是她賣力地擦拭着殿內每一件陳設和擺件。

小雲碧見了,十分心疼,連忙上前要幫她,卻被她拒絕了;“碧兒,你現在年紀還小他才不會讓你伺候,将來可就保不準了。姐姐不喜歡他不想伺候他,所以才寧願做侍婢的,你好生待着便是。”

“可是,祭司大人同樣也不喜歡我。”小雲碧眼眶一紅。

“怎麽會呢?他只是看你年幼不忍心下手罷了,這裏的魔人都一個德行的。姐姐知道你對大祭司有幾分愛慕,但咱們将來許能離開這裏,你可要想清楚了。”她将來是必會離開這裏的,但小雲碧的命運她就不得而知了。

卻見小雲碧連連搖頭:“我、我很喜歡這裏,這裏有吃的有穿的,不像我在人間老是挨餓受凍,我不想離開。”

見此,忽然想起小雲碧在凡間只是個小乞丐,雲賦心裏不由得生了幾分憐惜。也是,留着這裏尚能豐衣足食,對于一個凡人來說已然足夠了。

說話間,果必行回來了。

雲賦連忙俯身開始擦拭陳設,小雲碧則跪地拜見。

果必行看了看跪在地上小雲碧,又看了看那個賣力幹活兒的人兒,神色微怒。但他只是怒在心裏,強上不上他的本性,他喜歡心甘情願服從的人。

于是,果必行将小雲碧扶了起來,笑道:“還穿這些衣裳?你喜歡紅色?”

“回祭司大人,奴婢喜歡穿紅裙。”小雲碧笑着。

“那好!”果必行一揮手,手中便多了一件綴滿寶石的廣袖紅裙,“這是妖後送來龍裔的貢品,血蠶吐絲織就,紅珊瑚和血晶玉裝飾,世間至此一件,賞你了。”

“謝祭司大人!”小雲碧激動不已。

雲賦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心下不由得嘀咕:果真如此喜愛碧兒便好,千萬別是為了引我眼饞。我只想完成任務,不想沾花惹草,更不想*。

……

此後,她每天趁着果必行不在,佯裝出門幹活兒,手裏還多提了水桶、抹布和凳條。只是擦着擦着,她便擦到了大宮門那處。

幸運的是,她每回都能遇見玉河兄。

“玉河兄,今兒你還掃地啊?”

“怎麽?你還沒擦完麽?”

“是啊!今兒帶了凳條過來,夠不着的地方就能擦着了。”

二人各自忙各自,她卻時常停不下嘴,什麽都要問他。

百裏玉河只是聽着,想答便答,不想答便沉默。

漸漸的,雲賦也摸出他的習慣。對于自己問的問題,他若微微挑眉就是否定,他若微微擡眼就是确定,他若蹙眉就是自己問地過分了。

雖然此人少言寡語又不愛笑,但內心必然是認定了自己這個朋友的。否則不會每天都在大宮門口和她相遇,跟約好了似得。只是她還是無法從他口中套出魔主的行蹤,這厮守口如瓶,每回問起此事他都閉口不言。

“玉河兄,你穿白衣真好看,比畫中美人還好看。”

“你不也穿白衣麽?”

“是啊!可他們說我穿白衣像女鬼。”

“呵、”

很突然的,百裏玉河笑出了聲。

見到他那鮮有的笑容,雲賦驀然一怔:原來此人也是會笑的。

此後,她漸漸發現他雖然仍舊少言寡語,卻偶爾會被她逗笑了。

這般相處兩三月,漸漸熟絡起來。面對他的笑容,雲賦覺得自己的抵抗力越來越弱了,每回見着都得失神。

只是她不曾發覺,自己的笑容有時候也叫他失神過……

這日,她照樣一邊澆着雀堂外的草木,一邊喂着四處飛的雀鳥,佯裝忙碌的回到了雀堂。

可一進門卻見果必行已經回來了,今兒卻是提前。

她經過俯身行禮後,徑自離去。才走幾步卻被果必行叫住:“你站住!”

雲賦頓了頓,連忙折了回來,俯身問道:“大祭司有何吩咐?”

果必行深深看了她一眼,說道:“我讓你擦雀堂,你居然擦到大宮門去了。”

她心下一顫,忙聲辯解:“沒有沒有,我是喂食雀鳥的時候無意經過。大祭司您也知道雀鳥到處飛……”

“我的雀鳥到處飛,卻不會飛到大宮門那兒去,它們可比你識相多了。”

“我、我真的是無意經過的。那兒、那兒有個魔侍能為我作證!”雲賦堅定道。

“哦?”看着她大驚失色的模樣,果必行擡手将她吸了過來,大手箍住她的蠻腰,低聲道:“我只想知道你這侍婢還願意做麽?若不願意我這雀堂大可少個婢女。”

雲賦驚慌不已,連忙掙脫他,卻掙脫不了。情急之下,她只好道:“我、我有心上人了!若不是被人搶來,我才不會來這裏!”

心上人?也就是說她已然心有所屬!

果必行頓覺不甘,箍住她蠻腰的手臂忽然加大了力道,低頭就要吻住她的唇!

“不要!”雲賦下意識扭過頭,他的唇卻落在了她的臉頰上。頓覺一陣羞恥,她用力踩了他一腳!

果必行吃痛卻仍不松手!而這一幕卻被站在暗處的小雲碧瞧得清清楚楚,她的眸中妒火燃起……

“拜見大祭司!”此時,一個魔侍忽然出現在門外!

果必行見之,松了手勁兒。雲賦趁勢掙脫開,拔腿就跑!

“何事?”被人攪了好事原本心情不佳,可見魔侍是大宮門來的,果必行也不敢臭臉相待。

“魔主請您過去一趟。”

“我這就去。”

魔主?

跑不遠的雲賦在聽到魔侍口中說出魔主二字時,驟然停下腳步。

魔主要見果必行?忘了大祭司原本就是魔間品階最高的魔人,只是想從他口中知道魔主行蹤難免會引起他懷疑。看來她得在不*的情況下适當順從一下,如此才能打聽到有利消息。

……

穿過厚重的大宮門,直達寬闊奢華的大殿。百裏玉河盤腿坐于蒲團,案桌上放着一面波光粼粼的圓鏡。

果必行手捧琉璃球,站在臺基下,見百裏玉河眉頭深鎖,心中暗揣不妙,忙問道:“主上,可是出現什麽異象?”

百裏玉河默然片刻後,說道:“龍裔王朝的星位一夜間轉變頗大,如此算來,魔間百年內将有浩劫。”

“什麽!?”果必行大驚,“既然您能算到,那百裏浩瀚定然也能算到!他定不會錯過此次時機!”

“沒錯。所以為防天族找到龍靈命脈,我必須将龍靈轉移。”

果必行擔憂道:“主上,龍靈在您體內,若轉移龍靈您的修為定然會大減。咱們不能坐以待斃,以您的修為戰勝百裏浩瀚綽綽有餘!如此才能安枕無憂啊!”

“不妥。”百裏玉河搖搖手,“龍裔一脈只剩我和他了,非到不可挽回之時,我不會動他。”

“可百裏浩瀚早已不顧兄弟情義視您為仇敵了!況且,龍靈一旦轉移,百裏浩瀚若覺察,定然會……”

“此事,我自有分寸。”百裏玉河擡手打斷他說話,“此番叫你來,還有一事。”

“主上請講。”

百裏玉河頓了頓,少頃緩緩開口:“聽說你又弄了一批凡女。”

“屬、屬下知罪!”

“算了,我又何時追究過你?”他看了果必行一眼,繼續道:“我這缺個婢女,你送個凡女過來。”

果必行聞言一度愕然,主上居然想要個凡女!

“是!屬下立即回去挑選姿色最佳的凡女給您送來!”

“不用了。”他擡眼神色莫測地看着果必行,“就你雀堂裏一個叫雲賦的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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