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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顧招懷纏人,倆人折騰半宿。

“四姨奶奶。”聲兒不大,低低鑽進夢裏來,“再不起時候晚喽,院裏來人了哩。”媽子聲有蠱惑,把他從夢裏拉出來。王媽心裏急,又不敢大聲喚,怕姨奶奶惱了,瞧人眼睛眯開半條縫兒,從大梅丫頭手裏麻利接過擰幹帕子就往人臉上招呼,低聲喝似的,把瞌睡蟲全趕走,“姨奶奶,起喽!”

帕子溫熱,冒着氣兒,貼到面上更昏昏欲睡,梁景笙恍惚叫了聲:“娘,再睡一會……惹得丫頭們笑。王媽養過孩子,聽他這樣喚心軟,輕着力氣給他揉眼睛:“姨奶奶,院裏今兒有客人,大少爺的同學來家裏玩,你不曉得,是大奶奶的大事,咱不能晚到喽,啊?起了?”跟哄孩子似的。

梁景笙往床裏頭摸,顧麻子沒在。隔着滑動帕子,含糊問:“什麽樣兒的,大奶奶的大事哩?”王媽擱大梅丫頭手裏換過另條帕子,湊到他耳邊,“大少爺要娶少奶奶哩!是大喜事兒!”

“定啦?!”梁景笙扯開帕子,驚訝着張臉,“他不才同我差不多大哩。”

“這個年歲不算大,正正好兒,咱當家的十八歲就有大奶奶了哩!”王媽擺擺手,司空見慣似的,挂着笑,“沒定吶,秋家的二小姐,她家裏頭也有這個意思,大奶奶一同媒婆提,媒婆就說喽。”她第三回 給梁景笙搽臉,“這不時興什麽啥自由戀愛嚜,沒明兒說。這二小姐正好是大少爺同學,邀着來家裏玩玩,權當給大奶奶瞧瞧呗。”

梁景笙笑,想着那回顧世炎給他讀信。王媽話匣子一打開便沒完,給梁景笙擦手指頭,絮絮叨叨:“姨奶奶你還不曉得哩,秋家這位二小姐有學問,外頭都喚她小女詩人哩。”

“上回我瞧過一次,就在那兒戲樓跟前!一件兒白襖子,紮倆辮子,嗳喲,遠瞧着可白。辮子烏溜溜,眼睛水靈靈,頂俊。”梁景笙只同她笑,問屋裏另三個丫頭,“你們瞧過嚜?”

丫頭們搖頭,都不敢同秋家二小姐比,你一句我一嘴,都朝梁景笙笑,“待會兒我們跟着姨奶奶,就能瞧着了。”

要說這娶少奶奶的事兒,蓮媽子沒少同大奶奶提,可大奶奶一直提不起興致,說是還早,誰曉得回了趟娘家,回來倒細心張羅起來,讓蓮媽偷偷請了城裏最有名兒的媒婆——楊婆子。前院的地兒比後院大,一出垂花門,遠遠立着塊影壁,繪藍彩水墨畫兒,左右兩扇屏門,媽子每回回來便從那兒進。前院十字路間兒堆有座假山,三四人高,山頂栽幾株矮松樹,山底流水不斷呢。今兒前院可熱鬧了,大都是陌生面兒,脫了學堂衣裳,稚氣臉蛋子藏着興奮勁兒。

伺候梁景笙的三個丫頭怕生,跟在他身後跟小雞崽子似的,瞧見個男學生便紅了臉。可不嘛,為了不露馬腳,說是邀同學來家裏玩便是正兒八經地邀,男女學生都有。顧招懷同大奶奶在正廳,他倆得幫襯大少爺招呼,連着煙兒與蓮蓮都給押着,尋不到由頭出來。

梁景笙沒細瞧過前院,拽着丫頭走下院裏,到假山邊。聽媽子說,這假山的洞裏養着大鯉魚哩。水裏栽有些睡蓮,梁景笙伸指頭掀起一片,還沒掀幾高哩,就噗通幾聲,是魚翻了尾巴,把水濺到小竹襖子上。他大了膽子,掀開幾片睡蓮葉子,赫然瞧見幾尾烏鱗鯉魚,嘴一動一動吃水呢,給他拿指頭戳,全散着逃開了。

忽地,假山後頭傳來幾道聲,是小年輕的聲兒,脆、清!梁景笙踮腳從假山鑿出的洞裏瞧,好幾個晃動的黑腦袋,短短的頭發,清清晰晰的下颌哩。小梅丫頭最小,膽兒也最小,聽着聲音來拉他的手,“姨奶奶,那面兒有人哩。”她說着,假山那頭的話也說着,梁景笙支起耳朵聽,正說學堂裏他們那位教國文的古板先生,說他山羊長臉子,枯葉長胡子,最不通融,伴個氣急的,說有回未交上作業,給罰着站了兩鐘頭十五分鐘。聽聽,記得多清哩。

梁景笙沒忍住,嗤嗤笑,笑聲沒掩住,給人聽着,笑着的彎眼睛對上陌生的一張男娃娃臉,戴眼鏡兒,鏡框裏的圓眼睛讷讷,像只呆頭鵝。梁景笙給逮住也不怕,大大方方隔着假山問人:“你們的國文先生真有這麽兇哩?”

嘩啦啦,長衫擺子擦過長衫擺子,一夥兒男娃娃,全從假山後頭過來了,氣勢洶洶的,眼神全落在梁景笙身上。三個丫頭膽小,跟三只耗子樣兒,溜到梁景笙身後探頭探腦,瞧他們瞧自個兒姨奶奶,作紙老虎模樣:“你們!你們不許瞧哩,這是我家四姨奶奶!”

這群男娃娃有五六個,給大梅丫頭一唬弄,倒怯起來,卻也還敢偷瞧人,梁景笙本來就是男娃娃,不怕他們瞧,走近幾步又問:“你們國文先生真是山羊長臉子嚜?”他們哪敢認,在背後說先生的話說,還給人聽了去,個個都不答話。

他們耗着,顧招懷從正廳出來,人沒走近,聲兒先到:“四丫頭。”音兒一落,大梅丫頭忙扯他袖口,“姨奶奶,當家的叫吶。”梁景笙扭頭,手先給攥住。顧麻子這個名頭響亮,唬住五六個年輕男娃娃綽綽有餘,他光站着啥也不幹,便能叫人懼,當下是個個都溜了,紮進交好的女同學堆裏。

顧麻子想說話,給梁景笙截了先,“當家的,我也想瞧秋二小姐,你瞧過沒,指給我瞅瞅。”

顧麻子瞧他頸子,答非所問:“媽子給你遮啦?頸子那兒。”他不提梁景笙不想,一提手心便給挨了打,氣鼓鼓的,他仰着腦袋,“往後不給你親哩,咋能親得那麽重,拿粉給搽了才遮住哩。”

他不臊不急,“往後親在衣裳裏頭,誰也瞧不着。”梁景笙拿肘彎弄他,“不給親,衣裳裏頭也不讓,你話全哄人的!”眼睛在院裏丫頭紮堆的地方瞧,音兒又軟下來:“當家的,你快指給我瞧瞧哩。”

“咋能指,這麽明面兒,偷偷的,我讓你往哪兒瞧,你就往哪兒瞧,準能瞧着。”

“嗳。”他笑,倆人跟鬧着玩兒樣,一步步朝正廳塊兒走。

學生愛時興,院子裏頭留他們吃中飯,吃過個個兒嚷要去看電影,還要去爬山、游湖,嗳喲花樣兒多得不得了。顧麻子讓管家去賬上支錢給他們買圓電影票,大奶奶則催着顧世炎跟他們一塊去。

昨兒夜裏梁景笙給顧招懷鬧得晚,應付完上午這茬事兒,午後日頭落在窗沿邊,躺着昏昏的要眯上眼。連顧麻子來摟他也沒掙,軟聲喚他:“當家的。”

“那群男娃娃。”顧麻子腆着張臉,按捺不住酸溜溜一顆心:“你同他們說話哩?”

梁景笙笑,扭頭拱他胸口,“你不曉得他們,頂……顧招懷心提到嗓子眼,僵着聲兒:“他們咋樣壞?”這群小兔崽子,難不成摸了梁景笙的手?

“他們背後說國文先生是山羊長臉子哩。”他睜開眼睛,迷糊着往顧招懷頸窩裏湊:“山羊長臉子,那得多醜哩。當家的,你說學堂先生真像他們說的,兇巴巴的?”

“玉容從前請過識字先生,我讓進宅子裏頭教你認字,你自個兒瞧兇不兇哩。”玉容是三奶奶那小丫頭片子,最懶嚜,上學堂不算,還得請先生到宅子裏教,不然年年留級不讓升!

“我學字給你寫信,你要嚜?”

“要,你給我寫,我全都好好收着,擱到嶺子那間屋裏,和滿屋子的大洋放一塊兒!”

梁景笙睡意漸散了,擱床上坐起來,笑着問他:“你真有一屋子大洋哩?”

“真有!還有好幾箱子的獐子皮,可值錢哩!”顧招懷瞧他,心裏頭軟,“趕哪天兒我帶你上嶺子,全拿回屋裏,給你保管着。”

“那我每年這時候,都拿出來曬曬,卷着暖日頭,好好放進櫥子裏,一片也不讓耗子咬壞。”

“嗳。”

他跟小娃娃似的邀寵,如願以償,幾箱獐子皮換新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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