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大結局(下) (45)
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伸出手,将快件拿到面前。掂了掂分量,很輕薄的一份快件,應該不是什麽物品。沿着邊緣,小心翼翼的拆開來瞧。他将快件傾倒一個角度,從裏面落出一張明信片來。
秦奕淮拿着明信片,不由得佩服她。
直接就可以寄送的東西,還要國際快件包起來。
明信片是的正面是西西裏島,那是屬于意大利的島嶼,位于亞平寧半島的西面,公元前八世紀至前六世紀希臘人在島東岸建立殖民地。而那圖畫裏的山脈,正是西西裏島上的埃特讷火山,歐洲最高的活火山。
秦奕淮将明信片翻轉一瞧,反面是幾行清麗娟秀的字跡。
來自于孫穎滋。
嗨,秦奕淮,收到我的明信片,你是不是感到很吃驚?不用驚訝,我之所以用國際快件是因為我怕明信片被淋濕弄髒了。九月三號,我在西西裏島埃特讷火山。這裏很熱,前天下了場大雨,你那裏呢?
短短的幾行字,也沒有多說什麽。
秦奕淮不禁搖了搖頭,時隔了兩個月才寄來一張明信片,從頭到尾卻沒有提到自己如何,是說着一些不相關的事情。
秦奕淮握着明信片的一角,瞧着那字跡,最近卻是一抹弧度。
他在默默回答:明信片已經收到,沒有淋濕也沒有弄髒。九月三號,我在港城。這裏不是那麽熱了,夏天已經過去了,只是有些日子沒有下雨。
明信片是在九月三號寫下,同日寄出的。
秦奕淮注視着那明信片,不禁感慨,又是一年九月來臨。
又到了他們的忌日了。
自從那場事故之後,至今已經二十餘年了。
秦耀宗不準他們去拜祭父親。
對于父親當年的一意孤行,秦耀宗始終都耿耿于懷不曾原諒。
除了當年下葬的時候,秦奕淮也不曾再去過。
而就在前幾天,陸展顏打來過電話,言談之中意思他們一起去祭拜。秦奕淮當時沒有應允,只是随意找了個借口以工作忙碌為由,就将電話挂了再聯系。只是說了再聯系,卻再也沒有聯系。
不是不想去,只是不敢去。
他又有什麽顏面,去見父親?
其實,他才是那個罪人。
在當年對父親說了謊,對所有的人說了謊。
思緒如潮水湧來,秦奕淮的眼前有些恍惚,瞧着那明信片上的字跡,突然就記起那日在停車場,最後一次見到孫穎滋時她所說的話語。
秦奕淮,你就別着記着過去的事情了,快點忘了吧!這樣才能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秦奕淮對這四個字,竟也有了些憧憬和期待。
他複又拿起手機,将號碼撥給了陸展顏。
那頭的陸展顏接起了,秦奕淮道,“昨天你說,一起去墓園祭拜,什麽時候去?”
※※※
傍晚的南山墓園,人跡罕至。
荒草遍地,風吹拂而來明明是有些熱感的,但是此刻卻很涼。
從入口的地方,慢慢走進來一位老者。
老者拄着拐杖,一身黑衣,他的步伐很慢,默默走在交錯的小徑。天色泛濫着晚霞的光輝,不再是湛藍的,卻是鮮豔的,那份空寂依舊如此廣闊無邊。他的目光,混沌的閃爍的,注視着前方,更遠的前方。
老者獨自一人,往他注視的方向前行着。
走過曲折的小徑,一道又一道,秦家的墓地,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就在山頂的那一片墓地,老者的步伐終于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掠過了幾道墓碑,而後定格在其中一道上。
他的步履忽然有些踉跄,也有些急切,邁的步子顫抖着,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地往那墓碑走去。
終于,終于走到了墓碑前方。
墓碑上鑲嵌的照片,那是一個年輕英俊的男人。那樣的英氣風發,那樣的從容沉穩,那樣的風度翩翩。如果此刻身邊還有旁人,那麽就會發現墓碑照片裏的男人,和面前的老者是有多麽神似。那眉宇之間的異曲同工,是任何人也無法如此相似的。
墓碑上的名字秦江詢。
而這位老者,不是別人,正是秦耀宗。
秦耀宗站在墓碑前,拄着拐杖的手都在顫抖。他一眨不眨的瞧着,瞧着照片裏的男人。
黑色的照片,沒有色彩,瞧不見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只能在回憶裏凝望想象,描繪他最生動的畫面。而秦江詢微笑的臉龐,讓秦耀宗突然怒氣橫生,他生氣地用拐杖剁着地板。
“你這個不孝子!竟然走的比我還要早!竟然要我白發人送黑發人!你說你怎麽能這樣?讓你不要去愛那個女人,你偏偏不聽!讓你不要生下那個孩子,你也不肯!你總是這樣,總是這麽不聽話!”
“你丢下了方娴,你丢下了那幾個孩子,你知道這幾年方娴多辛苦嗎?你對得起她嗎?你對得起孩子們嗎?你都沒有盡到一個丈夫一個父親的責任!你也不是一個好兒子!你太讓我失望了!”
“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最愛那個女人嗎?你當時怎麽就舍得這麽走了?你怎麽就舍得這麽走了?”
秦耀宗起先是在厲聲訓斥的,可是說着說着,那聲音哽咽到不行。
他的雙眼,早已經通紅一片了。
“方娴一定都跟你說了,孩子們都很好,暮雲和季琳去美國了,童安那孩子和向陽在一起。五兒還是那麽不聽話,我也管不住,随她去了。你不會想到,這些孩子裏,就奕淮最争氣,将公司打理的很好。還有世錦,他結婚了,娶了一個叫陸展顏的女孩子,生了個女兒。那孩子很可愛,我很喜歡。我本來是不同意的,可他不學好,就像你一樣。”
秦耀宗的聲音都在顫抖,“我不答應都不行,我沒有辦法不答應!”
照片裏邊,秦江詢只是微笑着,一直都微笑着。
他沒有生氣。
那樣溫柔的微笑。
“你別以為這樣,我就原諒你了!我告訴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秦耀宗的聲音沙啞不清,他顫着手,撫摸向照片裏的秦江詢。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秦耀宗對着照片說着,卻仿佛是對着自己在說。
只是一直喃喃着“不會原諒你”這句話,淚水再也止不住,簌簌地落了下來。
這麽多年來,秦耀宗不曾來過這裏。
他不曾說起過,他一直這樣決裂的說着是他錯了。
錯的人,其實一直都是他。
其實是他自己。
而就在秦江詢的面前,秦耀宗再也不是那個威震不凡的長者,不再是叱咤風雲的大人物,他只是一個父親。
一個失去了兒子,為了當年的事情耿耿于懷的父親。
一個不曾原諒過自己的父親而已。
在自己的兒子面前,時隔二十餘年,他才來探望,他才嚎啕大哭。
淚水,怎麽也止不住。
秦耀宗在墓地哭了一通,直到看門人前來提醒,墓園要關門了,他這才抹着眼淚,慢慢地往來時的路而去。
看門人轉遍了整個墓園,确定已經沒有人了,亦是往回走。
當他經過方才那人的墓碑時,瞧見墓碑旁又放了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相框,妥善地放置在墓碑前,更小心地放在前方築建用來的擋風遮雨的匣子裏。
那是一張女人的照片。
女人有一張漂亮娴靜的臉龐,長發柔柔的披散在肩頭,也是年輕的模樣。
那也是一張黑白照。
大概是已故的人了。
墓碑的一旁,沿着那縫隙裏,長出了幾朵花朵來。
正是鳳仙花。
不知道怎麽就長在了這裏,小小的花骨朵,迎着風搖擺着,在風中爛漫綻放。
☆、前傳之童安&季向陽篇——我心向陽(1)
偌大的廳堂裏,黑色的帷幕垂挂着,氣氛壓抑沉重到了極點。不斷有人前來,前來祭拜已經去世的亡靈。
在那大廳的中央,紅衫木的桌子上擺放着燈火燭臺。
還有,還有英年早逝的男人遺像。
在兩側的地方,老人由随從攙扶着,向前來祭拜的客人致敬。
“童老,您不要太難過,節哀吧。”
“哎。”老人也不多說什麽,只是嘆息着應了一聲。
每個前來的人都是如此,那些話語,來來去去其實也就是那麽些句子。
在老人的身旁,有一個小女孩跪拜在蒲團上。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幹淨白皙的臉龐,一頭蓬蓬的短發,像是一個洋娃娃。
女孩子一直都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哭鬧,乖巧的不行。
偶爾的,周遭會有這樣的輕聲細語傳來,卻是憐惜同情。
“看吶,她就是童家的那個孩子童安。”
“真是作孽哦,這麽小的孩子,就沒了爸爸。”
“是啊,也真是可憐了,出了這樣的意外,誰也料不到呢。”
“那這孩子的媽媽呢?”
“病了,聽說是傷心過度,就沒有恢複過來。”
“哎,好好的一個家,就成了這樣。”
大人們的話語,對于童安而言,似乎已經沒有了作用。她只是低着頭,在管家的照料下,往盆裏燒紙錢,朝前來的賓客鞠躬敬禮。
“真是懂事啊,好聽話的孩子!”不斷的有人在誇贊她。
童安已經七歲了,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是軍人家的孩子,所以就應該懂事。
父親因公殉職,他是一個軍人,這是職責也是使命,沒有什麽遺憾,這是十分光榮的事情。爺爺是這麽告訴她的,童安雖然不懂,可也是這麽認為的。
但是童安擡頭望向父親的遺像,心裏還是不免酸澀。
如此一來,以後就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童安已經不再年少無知了,她已經明白“死亡”意味着什麽,代表了什麽意思。
死了以後,就将人燒成了骨灰,以後再也不能聽見他的聲音,再也觸摸不到他,這一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死亡,其實是永遠的離開。
數個小時,廳堂裏不斷有人前來,不斷有人離去,直到天色漸黑,夜晚終于來臨,終于人去樓空,寂靜無聲。
那對白燭,也燃到了底,蠟燭的燭淚,像是人的淚水。
不知道是為誰而滴落的。
童政送完了最後一位客人,回到廳堂一瞧,就看見孫女兒童安還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小安,起來吧。”童政心疼地喊道。
童安點了個頭,她想要起來。可是這才發現,她的雙腿早已經麻木了,她站不起來。
“怎麽了?”童政狐疑問道。
童安道,“爺爺,我的腳麻了。”
童政一聽這話,更加心疼了,一向嚴肅剛正的他,也忍不住伸手,将幼小的孫女兒扶了起來,更是彎腰,替她揉了揉麻木的腿,“現在好了嗎?”
“好了。”童安應道。
“小安。”童政喊着她的小名,一邊将她攬到身邊。祖孫兩人,一齊擡頭,望向了挂在中央的遺像,“告訴爸爸,以後你會懂事聽話,也會照顧好媽媽,不要讓爸爸不放心。”
童安的聲音還是清脆的,甚至是弱小的,可就是這小小的人兒,對着父親的遺像道,“爸爸,小安以後會懂事聽話,也會照顧好媽媽。爸爸,你放心吧。”
那照片裏的童父,陽光的微笑着,好似真的聽見了女兒的許諾,走的很是安然。
童政蹲下身來,将童安抱在了懷裏,“小安,乖孩子。”
童安遲疑了下,還是将頭靠向了爺爺的肩頭。爺爺是軍人,從小就管教嚴厲,也鮮少會這樣溫柔的疼寵她,摟抱之類的舉動,更是少之又少。
童安很是小心翼翼,一雙小手抓住了爺爺的衣服。
恩,小安是乖孩子。
※※※
童父去世後,童母傷心過度,身體就一直沒有好轉,時常都要住院。童母因為生産童安的時候,傷了身體,這下是舊病心傷一起襲來,整個人差不多垮了。
七歲的童安,沒有了父親陪伴,也沒有了母親的陪伴,開始了一個人的獨立生活。
雖然童家有許多的傭人,有許多的叔叔阿姨,也還有管家伯伯,可是少了父母,這個小小的女孩兒,總是格外惹人疼愛。
“老爺,小姐很聽話,今天是自己穿衣服起來去上學的。”
“恩,她很懂事。”
“但是學校的老師打電話來說,小姐在學校不怎麽說話,也不和別的孩子一起玩。”
“有這種事情?”童政有些煩惱。
管家點頭,“是的,老爺。”
“你說該怎麽辦?”童政低聲詢問,扭頭望向了落地窗外。
透過那落地窗戶,可以看見後花園裏,童安一個人坐在秋千架,正在蕩秋千。她的确是很乖巧,很懂事,不吵也不鬧,可是太過聽話了,反倒讓人不安。
管家想了想道,“老爺,您看要不要給小姐找個伴?”
彼時,童政還未曾退伍,身居要職,很多時候都不在童家。童父走了,童母又常年生病住院,童安缺少人陪伴,總是一個人玩耍,一個人上學放學,也一個人吃飯睡覺。
童政望着唯一的孫女兒,眼中滿是心痛。
過了幾天。
那是一天童安放學回家。
童安由司機接送回來,她不用別人替她拿書包,自己背在身後。小人兒背着書包,慢慢地走進了童家的別墅。
“小姐,你回來了。”管家微笑喊道。
“管家伯伯。”童安乖巧地喊。
管家彎腰又是笑着說道,“小姐,有朋友來了。”
童安困惑,朋友?
童安背着書包,終于跨進了別墅大門。視線一個開闊,她看見整潔複古的中式大廳裏,爺爺童政端坐在沙發裏。
而他身邊的沙發上,還坐着另外兩個孩子。
那是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兒,還有一個五歲年紀的女孩兒。
男孩兒長得五官俊朗,女孩兒也是英氣可兒,兩人眉宇之間有些相似。女孩兒緊緊握着哥哥的手,一下都不肯松開,瞧得出來,他們是兄妹。
童政朝童安招了招手,童安就走了過去。
“小安,爺爺來給你介紹兩個新朋友。”童政輕拍着童安,以手勢比向了兩兄妹,“妹妹叫季琳,哥哥叫季向陽。”
“小安,以後要和他們成為好朋友。”童政微笑着,高興說道。
那是童安,第一次見到季家兄妹。
“老爺,有您的電話……”管家在旁喊道,童政起身,接過了手機就往書房裏去。
大廳裏只留下了童安,以及季家兄妹。
季琳膽小,只是一味的抓着哥哥的衣擺,探出頭來瞧着童安。
童安也望着他們,對于彼此而言都是陌生的。
季向陽開口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小姐,你好。”
※※※
季琳年紀比較小,還在上幼稚園,所以就讓童家的傭人帶着。季琳挺活潑的,所以很快的就和童家上下熟識了。
季向陽十歲,和童安一起上學。
“小姐,我來替你拿書包。”
“小姐,我們一起去吃中飯。”
“小姐,我去給你買水。”
很長一段時間裏,季向陽總是這樣喊她。終于有一次,季向陽來教室門口等童安。兩人一起走下樓,又一起離開學校。
那一條長長的道上,季向陽忽然說道,“小姐,你的鞋帶松了。”
童安原本還沒有注意,他突然一喊,她就低下頭去瞧,果然就看見了鞋帶松垮了,拖沓在地上。
童安将書捧在胸口,彎下腰就要去系。
可是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季向陽一聲不響,居然搶在了她的前頭,出其不意的,就這樣半蹲下來,替她系鞋帶。
周遭都是過往的學生,雖然還都是孩子,可已經有了小心思。
季向陽生的很高大瘦長,挺拔帥氣的男孩子,總是會比較顯眼。
“快瞧啊,季向陽給童安在系鞋帶。”有人認識他們,經過的時候,忍不住嘀咕出聲。
童安的臉龐,莫名的紅了起來,她有些不好意思,更是有些溫怒,覺得自己丢臉了,“季向陽!”
季向陽還在動作着,并沒有擡頭,“恩?”
“季向陽,你不用給我系鞋帶。”童安說着,腳也退後了一步。
“小姐,請別亂動。”季向陽系到一半,又沒有成功。
這下子,童安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尴尬的要,臉也更加紅了。
好不容易等到季向陽起身,童安急急說道,“季向陽,以後你不要這樣了。”
“小姐,我做錯了什麽嗎?”季向陽認真問道。
童安撇嘴,“以後我的鞋帶松了,你不要蹲下來給我系,我自己會系的。”
季向陽回道,“只是正好看見了,舉手之勞而已。”
“舉手之勞也不行,反正就是不用了。”童安固執說道。
季向陽松了口,“是,小姐。”
童安擡眸,就只見他英俊的臉龐上,那目光沉着而堅定。
又是忽然,莫名的竟然有些讨厭起他的稱呼來了,“季向陽,以後你不要這麽喊我了。”
“恩?”他有些困惑。
“你就直接喊我的名字!”
“這怎麽可以?”
“怎麽不可以!你喊不喊?這是命令!”童安第一次擺出了大小姐的架子,而季向陽總算是妥協了。
“童安。”他這麽喊着,眼底的光芒是溫柔的。
童安心中一喜,“恩,很好。”
一段小插曲結束,兩人繼續往前走去,一前一後的身影,不知不覺中并肩而行。
夏日的蟬,知了知了的叫着。
—
☆、前傳之童安&季向陽篇——我心向陽(2)
又過兩年,童安九歲了。
季琳也七歲了,而季向陽十二歲了。
七歲的季琳十分嬌小,還是很愛黏着哥哥季向陽,卻比以前好了很多。她已經和童家的老媽媽熟悉,人前人後甜甜地喊上一聲“姥姥”。
仿佛沒有父母那裏得到的親情關愛,都要從旁人那兒得到。
十二歲的季向陽,身高比兩年前更加高了,人也愈發挺拔了。因為是男孩子的緣故,童家的教養方式,也相對而言很有不同。
十二歲的季向陽,已經開始學習武術防身,并且有模有樣,深得武術老師的誇贊。
十二歲的季向陽,在童安的眼中,并沒有那麽陌生,可也不是太熟。
而在別的孩子眼中,季向陽是個異類,也是個神話。
他剛毅的年輕的稚氣臉龐,往往有着一抹不符年紀的老成和沉穩。
由于季向陽太過注目的原因,童安也有些生氣,“你!你以後離我遠一點!我不要和你上學放學了!”
對于童安而言,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童安并不愛“出風頭”,也不愛太過顯眼。可是當身邊有了季向陽之後,原本平靜的校園生活,一下子就改變了。
多的是評頭論足的孩子,也多的是一雙雙揣測的眼睛。
看什麽看呢,又有什麽好看的。
既然不能阻止別人來窺—探他們,童安只能讓自己不去理會季向陽。于是在那條林蔭道上,往往可以看見一前一後跟随的身影。
這樣的交錯前行,直到季琳也上了小學後,才有所改變。
季琳天真,也不懂那些,“童安姐姐,手牽着手一起回家好不好?”
面對小小的季琳,童安哪裏忍心說“不”,話到了嘴邊,就咽了回去。只是将手伸出來,而後探向了她。
季琳開心地笑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哥哥!”季琳一扭頭,又去喊季向陽。
季向陽已經大了,不再愛和女孩子牽着手走路,他哄着她道,“季琳你看,這條路這麽寬,我們三個人并肩走太窄了,你和童安姐姐牽着手走,哥哥在後邊好不好?”
季琳是最聽季向陽的話了,乖巧地點了頭,“好。”
于是,季琳牽着童安的手走在了前方。
季向陽默默跟随在後邊。
季琳愛念詩詞,新學了一首,急忙就來獻寶了。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季琳稚嫩的童聲念了一遍,期許問道,“童安姐姐,我念的好嗎?”
“好啊。”童安笑着問道,“那季琳知不知道這首詩是什麽意思呢?”
“不知道。”季琳搖了搖頭,“童安姐姐知道嗎?”
童安握着她的小手道,“這首詩的意思就是呢,在春天的晚上,一直甜甜地睡到第二天天亮,醒來的時候,只聽見窗外邊,有無數的鳥兒在叫,想一想昨天好像下過雨,又刮過風了,回想起昨夜好像院子裏的花被風雨打落了,好多的花瓣鋪滿了庭院,不知道有多少……”
“現在知道了嗎?”童安解釋了一遍,又是問道。
季琳年紀還小,似懂非懂,“唔,好像知道了。”
“呵呵。”童安笑了。
跟随在兩人身後的季向陽,也不禁露出了笑顏。
※※※
就在童安九歲那年的秋天,院子裏參天的樹木,全都落了秋葉,落了蠻遠的金黃。在那一片金黃色中,童安又聽聞了一則噩耗。
“哎,太慘了,真是太慘了。”
“是啊,以後小姐該怎麽辦喲,夫人這麽就給走了。”
“現在少爺去了,夫人也去了,剩下那麽小姐一個孩子,老爺又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真是天作孽啊,少爺夫人多麽好的人喲。”
母親因為抑郁過度,身體經受不住,在醫院病逝了。
當時,童爺爺是這麽對童安說的,“小安,爺爺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童安已經從童家傭人的口中,聽到了無數關于母親的話語,當童政趕回來後,她也早已經接受。站在童政面前,童安顯得很安靜。比起聽到父親死訊的時候,童安難過的哭了起來,在此刻的童安,似乎已經接受更為沉重的事實,所以,童安輕聲說道,“爺爺,我已經知道了。”
童政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望着小小的孫女,他年邁滄桑的臉上,突然滿是不知所措。
“小安……”童政喊着童安的名字,卻久久沒有下文。
童安卻道,“爺爺,我會告訴媽媽,以後我會懂事聽話,也會照顧好爺爺,不會讓媽媽不放心的。”
在當得知兒子因公殉職的時候,童政雖然傷心,但是也隐忍着沒有太過哭泣。他是一個軍人,軍人就該有軍人的姿态,他是一個男人,男兒更是有淚不輕彈,他更是一個長輩,作為父親,他為兒子感到驕傲自豪,作為爺爺,他更要樹立榜樣,不能雪上加霜。
可是此刻,望着不過是九歲的孫女,兒子的去世,再加上兒媳婦的病逝,雙重打擊在兩年之間接踵而來,童政瞬間像是一剎那老了好多歲。
他幾乎不能自己,在聽到孫女這番話的時候,遙想起兩年之前,他就是對她這麽說的。
童政顫抖着伸出手,猛地将童安抱緊在懷裏,摟的那麽緊,抱的童安都快喘不過氣來了,有些生疼的感覺。
童安不敢出聲,也沒有出聲,她不會告訴爺爺,她被弄痛了。
只是因為,童安聽見了爺爺嗚咽悲傷的哭泣聲。
就在她的耳邊。
雖然童安沒有看見爺爺的眼淚,但是她感受到爺爺的淚水,滾燙的,溫潤的,全都落在了她的脖子裏,濕漉漉的一片。
爺爺,哭了呢。
童安長這麽大,還沒有見過童政哭泣。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爺爺哭,在她的面前,哭的那麽難過。
童安也有些想哭,但是她沒有哭出來,她怕自己一哭,爺爺就會更加難過了。
童安,童安,你不能哭。
乖孩子都是不哭的。
※※※
童母很快也下葬了,在那個金燦的秋日裏,秋葉全都枯萎的季節。
季向陽牽着季琳的手,看着無數的人進出着童家的別墅,向那遺像裏的女人鞠躬祭拜。距離廳堂還有些遠的門口,季向陽一言不發,沉默地看着大廳裏,那個跪拜在靈位旁的小女孩。
“哥哥,他們在做什麽?”季琳還不懂事,也不知道大人們是在做什麽,她好奇問道。
“他們來看一個人。”
“看誰呢?”
“是童阿姨。”
“童阿姨?”
“就是童安姐姐的媽媽。”
“我也沒有見過童安姐姐的媽媽,她在哪裏?”季琳揚起了腦袋。
季向陽道,“她和我們的爸爸媽媽在一起。”
“是在天上嗎?”季琳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早些年的時候,當季琳詢問的時候,季向陽就是這麽對她說的。
“恩。”季向陽點了個頭。
“哦,沒關系,那他們就在一起了,不會怕黑的。”季琳年幼,彼時十分怕黑。
季向陽沉默了下道,“那以後童安姐姐就是一個人了,季琳以後要多和童安姐姐在一起,兩個人在一起,就不會怕黑。”
“不要。”季琳嘟哝了嘴,握住季向陽的手緊了緊道,“要三個人在一起!”
季向陽擡眸望向那抹跪拜在地的身影,鄭重地點了頭。
……
“季向陽,我已經說過了,不要你幫我拿書包!”
“季向陽,我不和你一起去食堂吃飯!”
“季向陽,我不用你幫我買水!”
童安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季向陽居然不再聽自己的命令了,凡事都和她作對一般。在争吵了N次無果之後,童安的憤怒也到了極點。剛一下課,童安還在收拾書包,就聽見有學生在起哄,“哦哦,童安,你的保镖來了,季向陽在外邊等你呢!哦哦,童安,以後你們是不是還要結婚啊!羞羞羞!”
童言無忌,哪裏會懂這些,不過是說着玩玩!
童安當時卻很惱火,“誰和他結婚!”
童安一把提過書包就往教室外直沖,出了教室,也不理會季向陽,又往下邊走。兩人一前一後,跟的很緊,童安鬧了脾氣,甚至都不願意坐司機的車了,只說要自己走回家,就自己跑了。司機也是沒轍,季向陽急忙追了過去,“叔叔,請你将季琳送回家,我去追童安。”
跑了好一陣,似乎要将所有的力氣全都發洩出來,童安不知道自己跑什麽,只是知道季向陽在後邊追。
“童安!”季向陽在喊。
童安跑的太快了,一個不小心就摔在地上。那姿勢很是難看,整個人都趴在地上了,硬生生的撞到了。
“童安!”季向陽終于追上了她,伸手就要扶起她。
疼痛,難過,憤怒,委屈……所有的情緒都交織在一起,童安用力地揮開他的手。
“你的腳流血了!”季向陽看着她的膝蓋,蹭掉了一塊皮,滲出了血絲。
莫名的傷痛交織而起,一定是因為受傷的關系,童安望着季向陽吼道,“季向陽,你這個人怎麽這麽讨厭!誰讓你追我了!誰讓你追了!不是說了離我遠一點嗎!”
季向陽也不生氣,聽完她一陣怒吼,只是反轉了身,将自己的背對着了她。
“上來吧,我來背你回家。”季向陽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來。
童安咬着唇,瞧着那不算寬闊的背,暮然之間想到了父親,以前也為她做過這樣的事情。鼻下一陣發酸,澀到她流出了眼淚,洶湧澎湃,嗚咽了一聲,就對着季向陽的背,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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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之童安&季向陽篇——我心向陽(3)
“小安,爺爺很忙,你去港城那邊住好不好?那裏有秦爺爺,還有娴姨,還有暮雲,奕淮,五兒……”
童母去世之後,童安更為孤苦。
秦家和童家兩家是世交,關系很好,兩家的家長商量之下,又在方娴的再三游說下,童政也同意了,将孩子送去秦家小住。
有方娴在,童政是放心的。
方娴對待童安,就像是對待自己女兒一樣。
只是童政不知道,童安願不願意。
童安擡起頭來,也不說答應不答應,只是問道,“那季向陽和季琳呢?”
九歲的童安,腦子裏想着的只是,如果她去了秦家,那麽季家兩兄妹,他們也會去嗎?如果不去,那麽他們是不是要分開了?
童政一時間還真沒有想到季家兩兄妹,只是轉念一想,童安住到秦家,已經是麻煩的事情了。如果再送季家兩個孩子過去,更是打擾。
童政沉聲說道,“向陽和小琳,還留在這裏。小安,一個人去秦家,娴姨說了,她很想你。到了那兒,還有那麽多的哥哥弟弟妹妹,有很多小夥伴是不是?”
童政只以為童安是怕孤單,所以如此說道。
誰知道,童安一聽這話,卻是拒絕了,“爺爺,我不去。”
“為什麽呢?”童政困惑了。
這個孩子從小就是懂事,就算父母雙亡後,也是那麽聽話,自己所說的話,她一般都是聽從,哪裏會有異議。
更何況,她還只有九歲而已。
童安望着爺爺,輕聲說道,“爺爺,如果他們不去,我也不去了。”
童安的聲音很輕,人也是那麽小那麽小,但是童政眼中的她,卻是那麽斬釘截鐵,仿佛誰也不能動搖她的決心。
童政不知道的是,就在童安摔倒的當天,季琳和童安睡在一起,那天晚上,兩人聊着天,許下了要在一起的諾言。
季琳年幼,柔軟的身體貼着童安,小手摟着她。
童安亦是回摟着她,感受着秋日裏聚集而起的溫暖,那麽的暖。
季琳說:童安姐姐,今天你為什麽哭了。
童安告訴她,那是因為自己摔倒了。
季琳信以為真:摔倒了很疼的,那童安姐姐現在還疼嗎?
不疼了。童安笑着回答她,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