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喵喵喵喵 (1)
早上九點整。
從長年覆蓋霜雪的行星, 到岩漿不斷噴發的附屬星球,從首都星曾經繁華的市中心, 到灰土星滿目瘡痍的礦井地底……
全星際數億個光腦同時閃爍起光, 無數光屏展開,把同一幅畫面投射在畫面中央。
無數人擡起頭,透過沙沙電流聲, 聽見了那句從模糊到清晰的話:
“大家好,我是顧與眠,我們現在在首都星科學院第二附屬醫院。”
這次的自我介紹,不是‘主播’顧與眠,而就是顧與眠。這次青年不再是以一個娛樂主播的身份站在這裏, 他身上背負着更多。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在一年以前還默默無聞, 被大衆所不看好的人類主播。
這應該是在醫院的一間隔離病房裏, 因為幾乎沒有什麽時間準備和布置,背景幾乎是一片純白。除了顧與眠,還有兩個幫忙處理數據的科研工作者、醫生——以及周圍滿滿當當圍了一整圈的媒體。
廢話,這可是事關全世界安危的一場‘直播’。
而且眼前這個顧與眠可以這麽多年唯一一個被蓋章‘皇室成員’的人類,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這都是作為媒體記者不能錯過的大事!
拍不了陛下, 拍拍陛下家屬也行, 而且這陛下家屬本身就是超人氣主播,不知道陛下到時候會不會露臉呢?
幾乎所有能趕來的記者都來了,快門聲時不時響起。
觀衆很緊張, 來幫忙的醫生們也很緊張,甚至在一旁看着的小狐貍、小哈士奇都顯得緊張。
顧與眠是最鎮定的那一個。
“開場白就不多說了……”
顧與眠把視線從小朋友們的方向收回來,忍不住笑了一下,很淺的笑,但是能從眼睛裏清晰地看出笑的輪廓:
“通過科學院科研人員們的研究、數據分析,還有一些實際案例分析,我們發現了治愈被蟲族感染者的方法——”
大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裏。
“就是食用蟲族。”
所有人:“……”
所有人:“……啊?”
說實話,站在這裏的但凡不是顧與眠,而是任何一個別的人——無論多業界權威也好——估計都會立馬收獲一籮筐的質疑和‘你怎麽可以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罵聲。
【咩咩咩:?我幻聽了?】
【葬春:真的嗎,我讀書少,顧主播你不要騙我,那東西怎麽吃qaq?】
【asffa:別人說這話,我肯定已經開罵了……】
顧與眠也知道這個消息帶來的沖擊力,并沒有讓大家混亂多久,很快接着往下說:
“當然,并不是簡單地直接吃。不要着急,現在就演示給大家看。”
顧與眠的眼睛微微彎着,細碎的光斑透過醫院窗格搖曳在他眼裏,足夠讓絕大多數觀衆高懸着的心都一點點回落下來。
雖然只是一個主播,但他給大家的印象卻是無比可靠、值得信賴的,那種如同呼吸一樣自然的感覺,讓大家忽然錯覺這種狀态已經持續了許多年……
所有人安靜了下來。
工作機器人把一個上了高精密鎖的冷藏箱擺上臺面,按下按鈕之後,鎖咯吱咯吱打開,露出裏面的東西——
這是蟲族前肢的一部分,已經過了簡單的料理,顯得外表不那麽可怖了。
“大家先注意,現在街道上應該還有那些死去蟲族的屍體吧?請暫時不要用分子級武器處理它們,也不要接近,交給軍方處理。”
扣在顧與眠耳廓上的微型耳麥,連接着軍部內線,可以旁聽到前往各地軍隊長官們的彙報,偶爾夾雜着一兩句朔寒簡短又漫不經心的指示。
“蟲族的肉質裏蘊含着很豐富的能量子,”顧與眠一邊給大家演示處理之後的産物,一邊說,“這麽龐大數量的能量子,我們無法吸收,所以以前它表現出來的作用是‘劇毒’。”
“但是,如果處理之後,再對其中的能量子加以某種引導——”
處理去殼過後的蟲肉,跟蟹肉幾乎是一樣的。顧與眠托着小玻璃盤的掌心亮起了熒藍色光芒,那光芒聚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像素形狀,那些光芒伸出一根根‘觸須’,包裹住整個盤子。
能很清晰地看見光芒的流動。
覺醒精神力的生物都能操控能量子,但很少見到能把能量子具像化成某種肉眼可見事物的,眼前的場景幾乎有些夢幻。
在顧與眠之前,唯一的案例,應該就是能把數量龐大的能量子具像化成冰與雪的陛下。
【白銀adf:wow……該說顧主播不愧是陛下的‘家屬’嗎……】
【憂郁的亞斯汀:看左邊,儀器評定安全等級變了。】
果不其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直在檢測食品安全等級的儀器,剛剛未去殼時光芒是表示‘極度高危’的紫色,去殼後變成‘待定’的淺橙色,知道現在變成了“待定:傾向安全”的淺綠色。
之所以還是待定,因為經過精神力處理的蟲肉類似一種全新材料,它的相關資料都是沒有錄入儀器分析的。
想必要直接吃下那種蟲肉,對大家還是有不少心理負擔的。“這個是取材自高級蟲族的蟲肉,我稍微料理了一下,”顧與眠考慮過許久才這樣決定的,他拿出已經料理好的蟲肉:
“因為儀器評定的是待定,我先自己嘗一下,确定至少不會對身體有害,再給病人食用。”
顧與眠想的很周全,這的确是時間有限條件下最合适的方法了。
只是沒想到顧主播會願意以身涉險,為了病人的安全,連蟲族的肉都能強迫自己吃下去。就連許多至今仍對人類抱有偏見的觀衆,都不得不在心裏佩服一句……嗯?
大家看着那盤傳說中‘簡單料理’過後的蟲肉。
鏡頭集中。
考慮到是做給病人吃的,顧與眠沒有用以前那種給士兵們做香辣蟹的做法。
去除掉有毒的尖銳外殼,裏面還有一層半透明薄殼,這個殼不需要去除,帶着那層半透明薄殼,下抹過蒜的熱油鍋煸幹蟲肉裏的水分。
半透明的殼煎炸到微黃酥脆,和酒腌過之後上鹽覆焖,淌出香濃的汁,脆爽鮮美的肉浸入蒜香與酒的醇美……
【蝴蝶結:靠。】
【路人b:靠。】
【afuhcz:@科學院,你們那邊還缺人試吃嗎?我也可以,我還可以自費車費住宿!!!】
【用戶12878:試問這誰不行?講道理,我甚至開始嫉妒那些病人了。】
【一路向北:呃,倒也不必?!】
當然,大家話是這麽說,但其實即使外表看上去真的很美味,但還是玩梗的成分居多。
真要大家去吃,大多數還是會猶豫的。畢竟那可是大家印象裏兇狠劇毒的蟲族。
而且,就連顧與眠自己都沒有嘗試過,先用精神力處理引導完能量子後再食用,究竟會不會對人體有害。萬一吃完之後他出了什麽問題……
但現在的時間不允許再猶豫了,他用筷子夾起一塊,剛要低頭。
倏地一聲。
周圍傳來倒抽涼氣的聲音。
一道雪白的身影慢條斯理地順着桌角躍上臺面,長尾巴掃過顧與眠的手腕,仰着小下巴,姿勢優雅又傲慢地從顧與眠筷子上啊嗚張嘴銜走那一口蟲肉。
吃完之後還餍足地眯眯眼,似乎想舔爪子又忍住了。
顧與眠:“……”
夭壽了。
這祖宗是真不擔心被人發現呢?之前面對他的時候,明明把小馬甲捂的滴水不漏,現在怎麽反而這麽肆無忌憚了。
顧與眠忍不住往門後面看一眼。
星網上。
【喵嗚:!!!是團團!!!團團好久不見!!!啊啊啊特意在這個時候跑過來搶吃的,是擔心眠眠吃這個會有危險,所以先自己試一試嗎?】
【酸奶蛋糕:團團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邊別扭傲嬌,一邊比誰都更護着眠眠呢】
【TUa:我大腦有點亂。顧主播是陛下那邊蓋章了的皇室成員,皇室自古以來都是貓科,而陛下是白化的豹類,這個一直跟顧主播一起生活的小家夥好像也是……貓科豹類白化的幼崽……是我想的那樣嗎?】
【用戶1287:那個啥……】
除了極其少數的知情人,包括觀衆、媒體記者與醫生們在內,大部分人心裏都浮現出了同一個疑惑:
團團難道是,陛下的,私生子?
顧與眠猜到大家會多想,但是沒猜到大家腦洞開的那麽大。
不過其實也不怪網友們,畢竟朔寒本人和幼崽的團團差別還是有點大。團團雖然也高傲,但是還是有軟乎的一面的,尤其是面對顧與眠的時候。
要把‘軟乎’這個詞和陛下聯系在一起,實在是太難了。
就是不知道團團跟顧主播是什麽關系,按理來說同性、跨種族是不能生子的才對,這又不是什麽綠晉江《霸道皇帝:天價主播小嬌妻帶球跑》的狗血小說……
無論網上如何八卦,此時此刻的附屬醫院、直播現場,一切正在井然有序地穩步推進着。
團團硬是從顧與眠筷子上咬走了那一口,好在看着沒什麽異常,身體檢測也無誤,不然顧與眠可能會後悔一輩子。
這之後,顧與眠自己也嘗過了,這才把另一份處理過後的蟲肉交給醫生,讓他們喂給被感染的病人食用。
這裏離科學院最近,幾乎全首都星被感染程度最深的患者都集中在這裏了。當然,病人可以自願選擇是否要嘗試,是否要冒這個風險。
顧與眠一開始很擔心大家會不願意。
但沒想到的是,在場幾個病人只是猶豫了一會兒,彼此對視了一眼,就陸陸續續有人走上來、從穿着防護服的醫生手中接過盤子和餐具。
無論他們是因為被逼的走投無路,還是出于對顧與眠的信任,這都讓顧與眠十分感激與寬慰。
幾個病人握着叉子吃完盤子裏的蟲肉,其中一個臉色猶疑了一陣,像是想問點什麽。
旁邊的醫生立刻關切發問:
“有什麽問題嗎?”
病人摸摸鼻子:“能再來一盤嗎?”
所有人:“……”
“即使這就是最後一餐,也值了。”
另一個病人感慨,大家點頭。
……怎麽能拿這種事情開玩笑,這一屆病人是不是有點二?不過,真的有這麽好吃嗎?周圍的醫生都忍不住疑惑了。
那幾個病人是感染程度很嚴重的,有些已經清晰地看得出被感染的各種特征,如果不是科學院研發的藥物拖延了時間,估計早就完全腦死亡了。
他們一直有随時會死去的心理準備。
不多久,所有病人都吃完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才是最關鍵所在。
網上的八卦都停了。
忽然。
其中一個病人晃了晃,向後倒下!
“怎麽了?”
醫生們和科研人員、媒體們都是臉色一變,是剛剛吃下去的蟲肉有什麽問題嗎?顧與眠也是一下子站了起來,心髒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在這裏出什麽岔子,那麽他一輩子也不會原諒自己……
這場‘直播’最讓他緊張的,并不是那麽多觀衆、那麽多攝像頭、乃至多麽重大的意義,而是他需要承擔許許多多的生命,而且這裏只有他可以去承擔。
走到這一步才終于稍微理解了一點,朔寒一直以來都在背負着什麽。
那一秒時間變得有點漫長,耳邊的聲音從嘈雜變得寂靜,雖然是站在陽光裏,但是又好像一腳踏進了某個與世隔絕的灰色空間。
直到耳朵上感覺到溫暖軟軟的觸感。
小雪豹板着張臉,顯得不太講道理,兩只爪子按着顧與眠的耳朵和頸側,強迫他看向自己。顧與眠看着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心髒裏蔓延開些什麽。
沒等他能夠抓住那轉瞬即逝的想法。
不遠處,被人群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中央,傳來了小聲的啜泣。
顧與眠心髒一顫。
再然後,那個啜泣聲越來越響,逐漸變成爆發出的歡呼和哭泣聲,最後占滿了整個不算寬敞的室內!
有記者一把抓住身邊匆匆跑過的醫生:
“情況怎麽樣?”
“成、成功了,成功了……”
“成功了?究竟怎麽回事,那那個病人怎麽會暈倒?”
那醫生難掩喜悅之色,好不容易理清思路說:
“被感染患者因能量子紊亂而陷入短暫昏迷,但是,體內寄生蟲族生命體征已完全消失。”
時隔這麽多年。
他們終于,終于,終于徹底戰勝了蟲族!
【明月清風:啊啊啊啊啊啊啊!】
【麥子啊:這意味着什麽?從此以後無論蟲族還會不會再次複活,已經都不需要怕了……不過有個問題,顧主播是什麽異能?能夠改變蟲族肉裏的能量子分布這種異能,我還是第一次見,別的人應該做不到吧。】
小雪豹早就懶洋洋地趴在顧與眠肩上,一臉‘看吧,我早就說沒問題,不知道你在緊張什麽’的表情。
顧與眠又有點被可愛到了,握着團團的爪子捏了捏。
不過……
他心裏還是存在一絲疑慮的,總感覺事情不會這麽簡單。
他本來以為問題的關鍵是在時間,因為曾經從被感染到腦死亡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時,這樣許多病人等不到食用被他處理過後的蟲肉,就會死去。
但是現在這個問題已經被科學院研發的藥物所解決了——之前顧與眠和小狐貍打了很長時間的電話,就是在問這個事情。
現在這個情況,只是他會稍微辛苦一點,費時間處理好蟲族的肉再給患者食用就好了……他夢境裏出現的寫着‘蟲後’那封信又是什麽意思呢?
顧與眠對危機的預感向來很準。
這個念頭剛閃過沒多久,而全星際看到直播的觀衆還沒來得及歡呼雀躍、開始行動起來,忽然顧與眠的微型耳機裏就傳來了細微的驚呼。
聽聲音是此時正在首都星回收蟲族屍體的某位長官,他說了這麽一句話:
“怎麽回事……他們在消失!”
顧與眠一開始還沒明白,消失?什麽在消失?
趴在他肩上打哈欠的小雪豹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與此同時,全星際不少觀衆也漸漸有人發現了端倪——
本來,蟲後死亡之後,大部分蟲族要麽就是直接死亡,要麽就是變得極其脆弱和行動遲緩。不過多久,大街小巷各個地方就堆了許多蟲族的屍體。
就在剛剛他們才得知,治愈被感染者的關鍵就在這些蟲族身上。
而現在,肉眼可見的,街上的蟲族的屍體正在消失!!
那些蟲族就像被什麽所吞噬吸引住了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原子化,眨眼間一小半就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大家一下子就慌了神。
如果蟲族全部消失,那麽即使他們已經發現了治愈方法,也無力回天了。
顧與眠好像有點明白,夢裏出現的‘蟲後’是什麽意思了。這是蟲後的一種報複嗎?或者說,挽回一切的關鍵在于蟲後?
最重要的是,現在怎麽辦……
小雪豹和顧與眠對視一眼。
時間太緊迫了,事情又太過出乎意料,他們手裏肯定掌握着某些有效信息,但是沒有時間。時間,時間——
忽然想起一個拖延時間的方法。
顧與眠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已經進入了朔寒的精神海洋。
精神世界裏的時間流速比現實中慢得多。
這次沒再往海底沉,半空中軟綿綿的雲朵飄過來,像是想要接住他。
顧與眠剛猶豫着要不要踩下去,就被雲朵裏伸出來一雙手抱住,朔寒懶洋洋地埋首在他頸窩裏呼吸一下。
看來兩個人心有靈犀。
顧與眠:“……”
等等,朔寒怎麽能進出他自己的精神世界?
前不久還吃了‘夢境’世界裏另一個團團的醋,對這裏的事他是真的什麽都不記得,還是裝的?
顧與眠看朔寒,朔寒一臉莫名地回看他,眉梢懶懶地揚起來一點。
……這個心機崽。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一道模糊的聲音響起。
顧與眠怔了怔,四下看一圈,卻并沒有看到多出來的那個人。
顧與眠:“朔寒,你剛剛聽到了聲音嗎?”
朔寒已經迅速反應過來這是怎麽一回事,此時表情顯得很不愉快:“聽到了。”
“我不在陛下的精神世界裏,”那道聲音咳了咳,像是有點害怕朔寒的樣子,“我寄居在你的精神世界裏,顧與眠。不記得我了?我給你寫過幾次信。”
哦……這麽說就有點印象了,是那位女巫吧。
這個說法讓朔寒更為不滿。
畢竟,有人敢擅自寄居在顧與眠的精神世界裏,這對于別人靠近顧與眠五米範圍內都會感到不快的某位陛下來說,簡直是不能忍受的事情。
“請不要怪罪了,我只是一縷意識,這件事結束後就會散去。”那聲音說,幹笑兩聲,想找什麽事情來分散一下醋王陛下的注意力,忽然急中生智:
“說起這件事。外面似乎有許多人猜測,‘團團’是陛下您的私生子,因為意外流落在外被顧主播撿到……”
除了私生子這個有點離譜,別的猜的倒是沒什麽偏差。
朔寒沉思一下,忽然心情變得好了一點,轉頭看着顧與眠。他稍稍側一下臉,在顧與眠耳旁邊,低聲說:
“什麽時候給我生一個。”
“不是私生的那種。”
顧與眠整個人都:“…………”
在顧與眠四平八穩的人生中,還從來沒有被喜歡的人這樣放肆大膽地……撩過。
當然,他也沒有喜歡過朔寒以外的人。
當然只是一個玩笑了,星際時代還是沒有同性生子這種說法和可能的。
但是這也太,太……??!
而且,朔寒怎麽就确定他是在上面的呢?雖然顧與眠理論和實踐經驗都很欠缺,但朔寒也沒好到哪裏去吧。
“……”
顧與眠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冷靜下來,認真地問那個‘聲音’:
“不好意思,我們還是節省一點時間,關于蟲族突然消失的這件事情,您知道多少呢?”
“絕大部分吧。”
那個聲音懷疑地打量他們倆,陛下一臉無辜,她不敢确定剛剛是不是有一輛車從臉上碾過去了。
但正事要緊,‘聲音’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嘆了口氣:
“因為,這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我自己造的因果。顧主播,我好像忘記告訴你了,我和你來自同一個時代……”
事情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概括一下就是,這位‘女巫’,其實嚴格意義上并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她,或者說‘它’,更加近似于某種‘被喚醒的意識’。
顧與眠所處的那個時代,正是各種巨大變革的交彙口,世界有許許多多的機會往不同的方向發展。
而很巧的是,上輩子顧與眠臨死前最後那個願望‘想要看到養的鍋鍋們長大之後的樣子’,湊巧喚醒了這一縷決定未來的意識。
所以後來環境惡化,動物們覺醒,包括顧與眠,能夠在星際時代自殺死去的‘顧與眠’上重新獲得生命,都跟這有關。而且這一縷‘意識’也因為顧與眠的願望,在冥冥之中一直護佑着鍋家。
如果僅僅是這樣倒還是好的。
但意識畢竟是意識,它不分善惡也無論好壞,它就像一個剛剛出生卻掌握世界命運的孩童。它給予了地球來客許多恩惠,異能,科技,資源,但能量是守恒的,它給予的越多,無形中奪走的也就越多。
因此,接收到星際居民們許多惡意念頭反饋的‘意識’,也喚醒了蟲族,并且一次又一次賦予它們複生與增殖的能力。
顧與眠:“……”
“所以,這些都是你做的?”
那聲音:“也不能這麽說。從哲學的意義上來講——好吧,可以說是我幹的。”
“不要講這些了,我想知道,解決辦法是什麽?”
“我之前就說過了,”那聲音嘆氣,“是你,或者說,是你們。”
‘意識’一開始就是機緣巧合,被顧與眠所喚醒的。
顧與眠的所作所為也會影響到她。
“我作為被你喚醒的一縷意識,一直跟随着你。”
顧與眠教給它的是……
‘愛’。
善惡與好壞是很難定義的東西。
但,愛與被愛卻可以。
如果沒有這一年以來和顧家一起生活的經歷,這一次蟲族的入侵将會更為慘烈、影響範圍更廣闊,即使是朔寒那樣強大的存在,想要在這麽短時間內結束一切,也是不可能的。
蟲後死亡後,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的因果律——
即使他們發現了解決感染的方法,也無法得償所願,會眼睜睜看着機會從眼前流逝。
‘意識’見過了太多的惡意、不公,雖然在朔寒即位之後有所改善,但經年以來積累的實在是太多了。
他們歧視人類。
他們歧視白化種。
他們歧視不能絕醒異能的種族,很快,他們又開始歧視絕醒低級異能的種族……
“請把‘被愛’也一起教給我。”
那道聲音說。
因果律的作用只能用因果律來抵消。
“我會把你送到過去,時間很短,一定要抓緊。”
“……”
“等等——”
教會你‘被愛’是什麽意思啊?!
顧與眠的這句話并沒有來得及問出口,就感覺到一股極其強大的牽引力,将他拖拽着往前走……
被愛,被愛。
顧與眠想着這兩個字。
第一次應該是來自祖母。
他從小并沒有跟父母生活在一起,而是跟開着寵物醫院的祖父祖母在江南生活。祖母有一手燒飯的好手藝,冬天自己家做的湯包,是怎麽也忘不了的味道。
再然後呢?
顧與眠睜開眼睛,周圍的環境已經大變了樣。
這是那個‘意識’所說的‘過去’嗎?那麽看樣子,這裏應該是曾經的鍋家老宅。
戰争剛剛平定了,地球來客剛剛在這顆星球定居,這時候人類和動物的關系還是勢同水火。而此時此刻,一大家子熊貓在大鍋二鍋的指揮下,正在收拾給顧與眠準備的房間。
“床要矮一點,窗邊要擺着綠植,”已經看得出衰老痕跡的大鍋指揮道,“閱讀燈閱讀燈,你們祖宗他愛看書。”
已經忙活了好幾天了。
但是滾滾們臉上看不出疲憊的痕跡,他們不是被誰強迫着來做這些事的。
如果要說有哪裏不快樂,就是……
“這樣的房間,他真的會喜歡嗎?”當時還很小的五鍋忐忑地問。
二鍋沒有立刻回答‘是’或者‘不是’,而是彎腰把小小的滾滾抱了起來:
“爺爺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但是呢,如果是他站在這裏,一定會說……”
——“‘喜歡得不能更喜歡了。’”
——“喜歡得不能更喜歡了。”
許多年後,旁觀着一切的顧與眠閉上眼睛,和曾經的二鍋說出了同一句話。
……被愛着。
被他的小孩們這樣認真地愛着,他怎麽能不喜歡?
顧與眠人生裏的第一次,給予了愛,又得到了很多、很久的愛。
顧與眠看着過去的滾滾們。
更多的錄像他還沒來得及看,原來,這個時候的大鍋二鍋和三鍋,是長這樣的。
不知道這是精神世界裏制造出的幻境還是現實,真希望能在這裏呆久一點。
“注意,要換地方咯。”
然而,那道聲音不合時宜地提醒道。
顧與眠無奈地點點頭,周圍的環境再次開始變化——
過于熟悉的擺設,讓他有點吃驚。
這裏不是別處。
正是他們在首都星下城區的家……
看窗外的天色,是在晚上。
顧家的作息時間總是很規律,這個時間點,房間裏卻還亮着一盞小小的燈。
嗯?
顧與眠腳步停了停,走向光亮的來處。
“呼嚕嚕,呼嚕……”
小哈士奇叼着鋼筆,爪子在鍵盤上小聲又迅速地敲着,周圍散落着打印出來的稿紙。
明明是那麽不靠譜的一個小家夥,打字卻克制的很小聲,生怕吵醒了家人的美夢。
顧與眠有點想笑,半蹲下來,去看那幾張稿紙。
該怎麽形容那個故事呢。
與小哈士奇寫過的所有故事都不太一樣,它并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陰謀、詭計,它的主角是一個人類,小雪豹,熊貓,一只小狐貍和一只哈士奇……
小哈士奇寫的很認真,看得出每一字句都在反複斟酌。
顧與眠也不知道這個故事結果會不會大賣,不過,其實那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小哈士奇不再是那個需要不停寫稿,鑽研迎合讀者口味,來賺取一點點生活費的、被很多家庭所拒絕領養的‘孤兒’了。
此時,小哈士奇終于打完了小說的最後一行字,再也撐不住困意,打着哈欠一步步挪進卧室,睡着了。
那最後的一行字是……
“送給我最愛的家人們。”
“……呼嚕嚕……”
小哈士奇還沒有等挪到床上,就已經困得不行,陷入沉睡了。
半夜醒來的、毛茸茸大尾巴的小狐貍伸爪子揉了揉眼睛,無奈地看着二二。
過了一會兒,小狐貍認命地跳下床來,連推帶拽地把小哈士奇扯到床上躺好。
小哈士奇美夢正酣,但小狐貍自己卻有點睡不着了。
它爬起來,走進書房幫小哈士奇整理好稿紙,左翻翻右翻翻,找到了自己白天剛看一半的資料:
《論蟲洞、大爆炸與時空跳躍》。
星際時代關于時空方面的研究很少,這個很久以前論文還是從古地球出土的,小狐貍拜托了熟人才能拿到。
時空跳躍,為什麽要研究這個?顧與眠走進一點,看着小狐貍的讀書筆記。
其中‘時光機’‘2019’‘21世紀’幾個關鍵詞被着重圈了出來,批注是‘古地球’與‘華國’。
怪不得小狐貍前陣子顯得那麽糾結。
他猜到了顧與眠的來處,所以想要研究時空跳躍,讓顧與眠能夠回到自己所屬的時空了卻心願,但是卻一方面被很多很多的不舍緊緊攥住。
這小孩…
眼前的畫面一點點褪色、變淡。
最後的最後,有人牽起他的手。
不需要轉頭,顧與眠也能猜到是誰。
“……”
那人沉默了一陣,問他:
“你在等什麽深情告白嗎?”
顧與眠還沒從感動的情緒裏平複過來,就差點又笑了。
深情告白?也許不符合某位口是心非陛下的風格吧。
某位陛下別扭地問:“‘我愛你,你是我這輩子的唯一,我能把我的所有都給你……’別人會這麽說嗎?”
顧與眠告訴他:“小說裏是這樣寫的。”
“……”
朔寒漫不經心地哼一聲 :“我不會說那種話。”
顧與眠:“那你會怎麽說?”
君主垂下眼睑,那雙好看的灰藍色眼睛看着他。
朔寒:
“我會說,”他顯得有點不熟練,視線不太好意思地移開,“你家的飯菜我來做,你家的小孩我來帶。”
“我保護你,我陪伴你,我擁有你。”
“還有——”
“我屬于你。”
在他們貓科動物眼裏,所屬權是太過重要的事情了。
朔寒屬于顧與眠。
這就是他所能說出的,最高級別的……
情話。
那麽顧與眠要怎麽回答呢?
這幾乎是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精神世界的深海裏。
凝聚成雲朵形狀的‘意識’一直旁觀着這一切,就像它所存在的這麽許多年一直在做的那樣。它是不具有自主意識的生物,它很容易能夠染上任何顏色。
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它是和蟲族外殼如出一轍的黑色。
而現在,熒藍色的光芒一點點侵蝕了它,包裹住它,光芒變得越來越亮——
砰!
顧與眠眼前的視線再次明亮起來時,那道‘聲音’最後一次響起:
“我看到了。”
“顧與眠,謝謝你,蟲後的因果律也許馬上就要解開了。”
“那麽,現在還有一些東西,想讓你也看一下。無論如何,也不要忘記了……”
随着聲音的漸漸淡去,熒光覆蓋了顧與眠整個視線,耳邊傳來鳥類振翅的聲音,它感覺到風。
像是走馬燈一般,一幅幅畫面出現在他的眼前。
一開始,是顧與眠曾多次見過的那個畫面。
君主背對着歡呼聲如海浪般的人潮,一步一步,往上走。
明明周圍有那麽多人,他卻像是一個人浸在無邊冰冷的深海裏,與整個世界都隔開一層。
他們說他是‘最傑出也最暴戾的君主’,說他‘白化種’,說他‘令人聞風喪膽’。
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愛他。
但那也沒什麽所謂。
“……”
再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聚光燈下胖乎乎的熊貓。
被很多人所喜歡着,獨自打拼,日複一日地勤奮工作拍攝着,生活似乎一切都是好的,沒有什麽值得不滿意。
傍晚結束拍攝,圓滾滾的熊貓打開家門,聞到鄰居家傳來的飯菜香。鄰居的父母接完小孩放學,正在興高采烈地讨論着周末出游計劃。
熊貓茫然地伸出爪子,碰了碰自己的眼眶。
心髒缺了一個小口,無論再怎麽努力,都很難把它填補上。
“……”
科學院,這天對于年輕的首席來說,又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