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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罪孽

『泱洛親啓:

巴澲這兒民風淳樸, 他們待我極為熱情, 這兒的孩子們也乖巧極了, 教人有些心疼。這裏有處學堂, 不收學生一分錢,甚至給予孩子們補貼, 令我十分欽佩這位校長。我在這裏教書,一切安好, 勿挂勿念。』

簡短的一封信, 笙竹在末尾署名處換用血族語言, 寫下,“危機, 救命”兩個詞, 不懂語言的便會以為是笙竹的名字。地址寫上泱洛精靈森林附近的城鎮,笙竹記得五年前封印之地那次,泱洛有去那城鎮取過她粉絲寄給她的信件。

雖然沒有回信, 但內容泱洛都是認認真真看了的。這也是笙竹想到給泱洛寄信的原因之一。

對泱洛有着期待,但她也沒把希望全壓上去。她再次拟了封信, 是寄給紫彥的。說辭沒有怎麽轉變, 只是提了一句将信件給族裏長輩看看, 讓他們不要擔心。署名處依舊用血族語留下那兩個詞。

紫彥若是有心,察覺到不對也算好的。就算沒察覺到,将信件轉手給長老們,也就夠了。——若是那蠢貨不僅沒察覺,還只是口頭上安撫一下笙竹長老們……

笙竹不敢多想, 安慰着自己紫彥不會那麽蠢的,趕緊收好信件。

這村落裏沒有血族,也算是唯一可以慶幸的事情了。

整理好一切,笙竹匆匆找了學堂裏一位教師,他每月會外出采購,正好可以将信寄出去。

寒暄兩句,那教師狀似好奇的看了眼信件,沒發現不對勁,便拍了拍笙竹肩膀,應下來。笙竹取了幾枚金幣謝他,他推辭兩下便都收下來,連聲應着包在他身上。

看着他離開,笙竹勾起嘴角忍不住冷笑,她特意說了她家人好友都知曉她在巴澲,若是久無聯系怕他們多想找過來麻煩,那老師看了看信件才應下來。果然,這個學堂的老師……也沒幹淨到哪去。

他們上課,與其說是上課,倒不如說是洗腦。

收斂情緒,笙竹轉身離開。

先收集各種證據,一時急不來,只要能達成目的就行。

……

又過了一個星期。

“老師,其實我喜歡貞煦。”舒韻望着笙竹,縮在床上,低落而痛苦,“老師,我不想死。”

“喜歡怎麽和死扯在一起了?”還沒來得及驚訝,就被舒韻後來的話惹得皺眉,笙竹忍不住開口,“喜歡就喜歡呗。”

“這是罪孽啊,老師。這是被蠱惑的,是違背神明的,神明會責罰的。”舒韻怔了怔,苦笑着說,“外面的世界不是這樣認為麽?同性之間……必須執行火刑,讓烈焰淨化一切罪孽,神明才會原諒你。”

“……怎麽會。”笙竹全然沒想到,還有這一層。也許是長老們對她和泱洛都是雙生族所以撮合得太過自然,笙竹從來沒想過同性之間在一起會有什麽誤會。準确來說,虛拟網上雖然也有言論斥責同性丨戀,但主流思想是平等的。

沒有各種各樣的歧視,沒有性別歧視,沒有種族歧視,沒有天賦歧視,沒有性向歧視……玄靈大陸宣揚的是平等,是靠自己努力改變一切,所有天生決定的都不能被歧視。

如果笙竹不曾游歷,一輩子都留在夜邑,那麽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玄靈大陸的孤兒院和陽光中心是怎樣的,也不會知道獸族偏僻村落會存在什麽樣的思想……

不可置信。

道聽途說和自己親身經歷,是全然不同的感覺。

“這不是罪孽,舒韻,神明會庇佑你的。”笙竹擡手抱住小浣熊,安慰道。

“老師……我真的好喜歡貞煦……”舒韻抱住自己,縮成一團埋在膝蓋處啜泣,“死掉也可以的,就算被燒死也好喜歡……”

“老師,怎麽辦啊……貞煦她、她快要嫁人了……”舒韻難受極了,也絕望極了。

“她成年了?怎麽可能這麽快?”

“我看見村頭桑大哥去貞煦家了,還帶了他打獵的幾只野雞。”小浣熊怏怏的,那家夥喜歡貞煦很久了,三天兩頭往貞煦家送東西。今天她放學去找貞煦,才知道那家夥居然提親了……

“……貞煦喜歡他嗎?”

“貞煦喜歡我!!她才看不上那種一身蠻力的家夥。”咬牙切齒的,舒韻大聲道。但是貞煦不喜歡有什麽用?貞煦家人喜歡啊。

貓夫人送那家夥出來時笑得合不攏嘴,別提多滿意了。

“老師,我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啊……”

似感慨又似哀嘆,輕飄飄的一句話,砸在笙竹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會的,再等等,會出去的。”就算當時候救不了所有人,舒韻和貞煦她一定會帶走的。絕對會的。

“老師,你真好。”

舒韻擦了擦淚,與笙竹道了晚安,睡了。

笙竹不知道舒韻睡着沒有,但她是沒睡着的。

翻來覆去,腦海裏卻是不停回放着舒韻的話,煩躁得很。

——如果她把校長殺掉呢?殺掉校長、村長,殺掉助纣為虐的老師,殺掉阻攔的所有人……

狠狠敲了一下腦袋,她到底在想什麽!殺掉所有人,那這個村莊還會剩下什麽?就算這裏的都被她殺掉了,其餘地方呢?又不止這一個村落……她,她殺得完嗎?

手上一旦有罪孽,就洗不幹淨了。她如果因此大開殺戒,那比這些人怕是也沒高尚多少了。

……也不一定,既然舒韻說了校長能找外面的人,如果特別多……她也未必打得過。

把證據交給大陸法庭的話,應該還是能審判吧?畢竟羊族幼師那個案子都……

但是……不知道有沒有律師願意接?不不不,如果牽扯太多利益,獸王萬一偏頗怎麽辦?

自己血族公爵身份被查出來,會不會引起種族矛盾?比如說血族故意找獸族麻煩,影響兩族友好往來之類的……

越想越麻煩,笙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阻止自己胡思亂想下去。再這樣亂想,她都要絕望了。

她要是足夠強大就好了。

讓所有人臣服的、絕對的實力。

或者是讓獸王都必須顧忌的權力、或者是地位?血族公爵的分量……還是有些輕了啊。

第二天,最後一堂課,就聽到校長說上頭派來長老視察,讓老師們最近注意些,讓孩子們再用功些。

老師們反應笙竹不知道,但她明顯看見班上許多孩子瑟縮了一下。

——這難道不是機會嗎?一個舉報的機會,将黑暗扯露出來的機會?

不不不,也許獸族派來的長老和校長勾結呢?

笙竹皺着眉頭,拿不定主意。她面色如常地繼續講課,她今天講的是亡靈天災的故事,順便把《亡靈歷史》的劇情繪聲繪色給孩子們講了一遍,倒是把孩子們注意力都轉移了,一個個聚精會神地聽着,沒了剛剛的惶恐。

“可是老師,離世以後屍骨不是要埋入土壤回歸大地才能獲得神明庇佑嗎?為什麽亡靈天災會讓屍骨複活?這樣就必須用火……火焰,不是淨化罪孽的嗎?”一個孩子怯懦地開口。

“……我們,都是罪孽嗎?”

“罪孽……”

“難怪他們會讓我上學堂……”

叽叽喳喳的,底下孩子們臉色蒼白地讨論下來,笙竹倒是被突然的提問弄得有些怔,這是孩子們第一次互動!

“不是!神明是無私的,神明愛所有人!不管你活着還是死去,死亡後無論是火化還是土埋水葬,神明都會一直庇佑你!”笙竹斬釘截鐵道,“如果目前有挫折困苦,那是神明對你有期許,所以給你鍛煉自己的障礙,挺過去,神明就會認可你!”

罪孽這個詞太過沉重也太過刺人,宛如枷鎖将人捆綁得幾近窒息,又如細針鋒利傷人,卻難以察覺。

笙竹頓了頓,“沒有人出生即是罪孽的。”

這課最後上得有些難受,下課剛好是放學。笙竹收拾一下便準備回舒韻家裏,還沒出門就被一個學生拉住。

那是個乖巧的兔族女孩子,據笙竹了解,她在班上怯懦極了,和每個人都保持着距離,那些老師一旦靠近她她甚至會被吓哭。說話也是細聲細氣的,倒是和貞煦有點像。

“怎麽啦?”突然被拉住,笙竹有些受寵若驚,她彎腰低頭輕聲問着,生怕吓到了這個小可愛。

小兔族眸子紅得剔透,因為緊張而緊繃着身子,一雙豎耳直挺挺地立在腦袋上,看了一眼笙竹,又飛快地移開視線,“老師,您……明天可不可以……不要來……”

“啊?為什麽?”不是還有長老檢查嗎?笙竹怔住,莫非所謂的長老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總之,您明天最好別來。”說完這句話,小兔子飛快地跑掉了。

茫然地看着小兔子消失在門口,笙竹與後排的舒韻對視一眼,小浣熊眼裏帶着悲涼,似乎都要哭出來了。

……怎麽了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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