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桎梏
“舒韻……”
“老師, 您說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小浣熊力道漸大, 用力摟住笙竹, 聲音悶悶地, “老師,您不該來這的。”帶着嗚咽、痛苦、壓抑……
“我會救你出去。”笙竹按住小浣熊的手, 盯着喜氣洋洋的場面,一字一頓。
小浣熊有個貓族好友, 叫做貞煦。舒韻雖然不怎麽愛與人交流、自閉, 但也算是一種自我保護和戒備, 心裏是有主意的,也是不甘心的。但貞煦不是, 她是真的柔弱, 真的膽小。
舒韻帶着她來見笙竹,小白貓瑟縮着躲在舒韻身後,又羞又怕, 不敢上前,只是一個勁地往舒韻身後躲。
“貞煦, 你別怕呀, 老師是個好人!”舒韻有些無奈, 勸了半天,才強硬地把貞煦推出來。
小白貓一對貓耳搭聳着,給笙竹問了好,又想退回去。
這個村落,舒韻想帶走的只有貞煦, 所以就帶着她來見笙竹了。
貞煦是不去學堂學習的,她身體不太好,一般都在家裏幫襯着,并沒有去過學堂學習。是舒韻最親密的玩伴,舒韻一直照顧着貞煦,貞煦也知道舒韻的不甘心和……默然順從下的反叛。
答應下兩個孩子,笙竹卻沒有立刻離開。
只要一想到學堂那麽多孩子,未來可能都變作嫁換之物,她就不甘心。笙竹上課開始有意無意地講述一些外面的故事,潛移默化地讓孩子們覺得嫁換是不對的!讓他們覺得一生走下去只是為了傳宗接代是錯誤的!生生世世留在村落?外面世界那麽大那麽精彩,與這深山村落是不能比的,難道就不想去看看麽?
也許一輩子愚昧着麻木着會很快樂,忙忙碌碌重複祖輩的生活,從出生到死亡都有着特定軌跡,沒有人能跳出軌道之外。但是,行屍走肉一般,有什麽意義呢?與枯骨亡靈比起來,又勝在哪裏?一生碌碌無為,并把下一代、下下代都鉗制在自己的軌道內,連靈魂都是愚昧封建古朽的。
但是,對于無力改變的孩子們來說,他們知道了村莊之外還有嶄新的世界,他們本來擁有無數選擇的權利,可以過各種各樣的人生……與現實無法改變對比,又是多麽痛苦而壓抑。
就好像被困在小黑屋裏,四面無光,他們本可以麻痹自己這是正常的。但突然,屋頂被砸破了個洞,有陽光照進,有星辰灑落。
但他們觸不到,夠不着。擡頭仰望着,不甘心忍受了多年的黑暗,卻又無法逃離。
而笙竹,就是那個扔石頭的人。并且,她還想将屋子燒毀,帶所有人出去。
一邊潛移默化孩子們的想法,笙竹閑下來便與村民們聊聊關于“嫁換”的問題。虛拟終端連接不上網,笙竹便清理了一下數據,錄音或錄像。
“女娃娃嘛,不嫁人還有什麽用?交換的嘛,我們這兒金幣不怎麽實用,比不上食物!”正曬着太陽的熊族大娘見笙竹感興趣,便與她說起來,“你是外邊兒來的,外邊兒金幣買東西,我們除了院長、村長,都不要金幣的!每年收成不好可是要餓死人哩,吃的最實在!”
“什麽?數量?那也要看時期的嘛,你看饑荒時候,都要餓死啦,一點兒吃的就是命!那時候誰願意出食物,姑娘啥的哪家不趕着同意吶!”
“嫁人以後?伺候夫家啊,繁衍後代啊,打點家裏呀。唉,嫁個好人家過得舒适些,也不會的短了吃食,誰不樂意啊?”
“逼迫?不存在的!這種好事哪家姑娘不樂意啊!像大娘我,當初可是得了兩只瓷白豬呢!”
這理所當然的語氣令笙竹感到悲涼,她面上卻不顯,偶爾附和兩聲大娘,說說外面與這兒的不同,一副好奇的模樣。
“嘿,竹笙小老師,不瞞您說,村裏好幾個小夥子都喜歡着您哩,說是傾家蕩産也想娶您回去哩!”
笙竹身子一僵,很快笑起來,“那他們可要失望了。我七年前就與人立了婚約,這游歷也是最後一次了,回去也就要成親了呢。”
“哎呀……”大娘臉上失望一閃而過,随即感嘆,“那小夥可真是有福氣呀!”
“族裏長輩們撮合的,也算是緣分吧。”笙竹有點心痛,但很快把個人情緒壓下,繼續與大娘閑聊起來。
村中女性尚且是這個思想,那麽村裏男性們……
笙竹不敢深想,只覺得悲哀。
笙竹無比慶幸并為自己是血族感到自豪。
夜裏忍不住偷偷去了舒韻屋子,拉着打瞌睡的小浣熊說了一通今天的事情。
舒韻突然就清醒過來,緊張地抓住笙竹衣角,“老師,不要再去套話了!”
“啊?”
“他們會發覺的!”小浣熊不知道想到了什麽,恐懼地抖了抖,嘴唇有些發白,“三十四年前,也有個旅行者誤入村子……”
“他會玩火,很厲害很厲害……他跟您很像,大概外面的人與我們這的都不同。”舒韻抿了抿唇,“他抗議嫁換,他說女孩子不應該成為附庸,不應該變成交換的物品!哪怕是父母也沒有權利這樣做,他說村裏人封建腐朽,說他們愚昧無知……他說女孩子和男孩子是一樣的平等的,女孩子不應該以嫁人生育、繁衍後代為人生價值……”
“他說了很多很多,村民們害怕他的火焰,不敢對他做什麽……但是,但是校長知道後,聯系了村長……他們找來很多生面孔,一下子就制服了旅行者,将他綁起來,擺了祭神式,将他燒死了……”
“什麽?!找來生面孔?……”笙竹心裏一驚,這、這好像不止是封建落後的村莊那麽簡單……
這裏,好歹也是巴澲……不管怎麽說也是在大陸上,雖然偏僻了些但是獸王不可能不管轄,這地方破舊落後但基礎的東西都很完備,一定是有補貼的……
學堂!對,學堂!既然有教育,為什麽孩子們卻不了解外面?明明那些老師也是從外面來的,照理說思想是先進的,怎麽會一代又一代愚昧下去?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怎麽說也會改變、松動的吧?!
孩子們……死氣沉沉,沒有一絲一毫這個年齡應有的生機與活力。
……一定還有更深的原因。
笙竹一時想不出來,便靜心下來準備以後多加注意。
既然有外面的勢力,笙竹有些拿不準她出去後将事情曝光,獸王會如何裁決。畢竟……這是獸族的自家事,獸王若是嘴上說說整改,意思意思下去,一個管一個,真正到了這邊還有多少效果?
到底怎麽辦?怎樣做才可以改變這個村子……改變這種村落?到底怎麽辦才能真正救出孩子們?……也許他們并不覺得需要“逃離”這裏,還覺得這裏是他們的家鄉,而她才是異類。
笙竹手腳冰涼打了個寒顫,後知後覺自己今天的行為有多危險。
如果、如果往壞的方面想……村長、校長和外面的勢力勾結,并且有獸族獸王底下的人。到時候她如果被發現,透露身份說不定會被滅口,不透露更是死路一條。
好像走進了死局。
笙竹努力冷靜下來,如果是泱洛,泱洛會怎麽做?以泱洛的性子絕對不會不管這些孩子的。
笙竹不是泱洛,也不知道換作泱洛如何處理。
笙竹活了一百一十一年,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在刷新三觀之下,這局面棘手到笙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她該怎麽做,也不知道她能做什麽。甚至,笙竹會想,她一個人有什麽用呢?那麽多人來過這裏,要麽留下和村長他們同流合污,要麽化為枯骨,要麽逃了出去,杳無音信……
無能為力。
帶着兩個孩子逃離的想法一閃即逝,笙竹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她不能這樣。
一定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辦法的。
看着虛拟終端上的錄像和音頻,笙竹咬了咬牙,安慰着自己。
也不是沒想過跑出去用虛拟終端聯系外界,只是山路遙遠,一個晚上來去是肯定不夠的。但第二天笙竹如果不見蹤影,一定會引起懷疑,再回來就是自投羅網,說不定還會打草驚蛇。
若是書信,倒也有可能發出去,只是巴澲離夜邑……太遠了,何年何月才能抵達?書信如今已不是交流的工具,而是一種類似于情趣的聯系方式了。
而且就算寄回去,到了長老們手上,長老們就算憤慨也不好插手獸族的事情,如果看了信估計也就過來接她?或者是和獸王知會一聲,争執幾句。——獸王如果在意,情況怎麽可能一直沒改善過!
若是……寄給泱洛呢?
笙竹心尖顫了顫,泱洛會看她的信麽?
哪怕一絲希望,還是讓笙竹激動起來。強行冷靜下來,思索片刻,笙竹便有了主意。
她找來孩子們做作業的紙張,便開始寫信。她用的是大陸通用語,是誰都能看懂的語言。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我上一章章節名本來想寫“桃源”,取世外桃源的意思,畢竟來頭描寫了環境非常美,然後想反襯對比。
後來想想,還是隐喻巨獸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