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四十章
在洗手間整理好儀容,阮斐進品亘建築所找裴渡之。
裴渡之不在,是向源禾過來見她。
阮斐眼周仍殘留着兩圈紅,一看就是剛哭過。
向源禾眉心本就簇着,見她這幅模樣立即道:“你也知道了?老裴前腳剛趕去醫院。”
阮斐:……
向源禾瞪眼:“你不知道?”
阮斐直愣愣盯着他看。
向源禾三言兩語便講明事情經過,方才裴家封在CLUB與人發生沖突,當場兩邊人就打了起來,争鬥頗為激烈,裴家封被啤酒瓶砸破後腦勺,已送到醫院做手術,裴渡之得到消息馬不停蹄趕去。
緊接着,阮斐就找來了建築所。
太陽墜入地平線,暮霭沉沉。
阮斐攔車趕往醫院,隔着車窗,阮斐擡眼望向那片還殘留點點霞光的天空,突然連哭都哭不出來。
天似乎瞬間黑了。
阮斐匆匆詢問前臺醫護人員,從手術科找到住院部,終于找到裴渡之。
他孤坐在長廊,不知在想些什麽。
頂部耀眼白光籠罩着他,那麽的哀傷。
阮斐攥緊發涼冒汗的手,過去問:“裴家封情況怎麽樣?”
裴渡之動作很慢地擡眸,他渙散失焦的視線逐漸集中在阮斐臉上,嗓音隐約發着抖:“剛做完手術,傷口距離致命部位很近。”
阮斐鼻酸難忍:“現在脫離危險期了嗎?”
裴渡之點點頭。
沉默大約五分鐘。
裴渡之似恢複神智,他擡眸望向身旁的阮斐:“阮斐,我最近要留在醫院照顧家封,其餘事情可能會顧及不上,你別擔心,先回學校上課,好好照顧自己,等過段日子,我再去找你。”
阮斐靜靜注視裴渡之滿布血絲的疲憊眼睛。
她很清楚,她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所以,她連替裴渡之分擔責任都做不到。
除了離開,沒有別的選擇。
阮斐嗯了聲,也不叮囑什麽。
裴家封身受重傷,裴渡之一定愧疚懊悔,這般情況,就算阮斐叮囑他說好好吃飯睡覺,裴渡之也很難做到。
僵硬起身,阮斐僵硬地往前走。
望着幽長廊道,她鼻尖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藥水味兒。
眼前莫名開始恍惚,仿佛她腳下踩着的并不是地面,而是萬丈懸崖,此時此刻她就站在懸崖邊,再往前走,便是萬劫不複的絕路。
不該問,什麽都不該問。
現在的形勢,不是追究到底的時候。
可是阮斐太疼了,她胸口仿佛被重錘壓得喘不過氣,又像是被擱淺在沙灘邊的魚,下一秒就要被判處死刑。
腳步終是止住,阮斐不敢面對裴渡之,她只敢微微側過頭,用餘光凝視那抹身影,很輕聲地問:“裴渡之,你還會再來找我嗎?”
世界的齒輪仿佛停止轉動,所有一切都被定格。
四周靜寂,裴渡之始終低垂着頭,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蜷縮,痙攣般的痛。
眼眶湧出霧氣,裴渡之咬緊牙關,嘗到了舌尖被咬破的血腥味。
阮斐是在害怕嗎?
可就算家封滿身是傷地躺在病床,關她什麽事?她又有什麽錯?
心弦繃緊,裴渡之緩緩松開牙關:“會。”
原地頓了兩秒,阮斐再克制不住心潮痛楚,她幾乎是跑着離開這裏。
沖進電梯,阮斐摁住數字鍵,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夜色濃黑,回到宿舍已将近熄燈時間。
阮斐難受地把自己藏進被子裏。
她從沒想過,簡簡單單的一場戀愛,居然會演變成如今的樣子。
雖然裴家封的任何選擇都出自他自己,但無法否認,源頭終究是她。
方才在醫院,阮斐是真的以為,以為裴渡之要放棄了。
其實就算裴渡之主動放棄,她也絕不會怨恨他。
他們三人之中,最難的本就是裴渡之。
可他也很無辜,他有什麽錯呢?
大抵哭得狠,太陽xue傳來一股股的絞痛。
阮斐在黑暗裏握緊棉被,她很确定,這是他裴渡之的人生,這是她阮斐的人生,他們從沒做對不起別人的事,他們的感情與所有情投意合的情侶又有什麽區別呢?
所以,只要裴渡之不放棄,那麽,她也不會松手,絕不松手。
此後大半月,阮斐安安靜靜在學校上課,四月中旬,裴渡之來找過阮斐一次。
那天校園裏的幾株桃花開得正好,空氣裏似乎都氤氲着淺淺的香味。
他們走在桃樹下,起初因時間的間距,他們多少有些生疏和不自然,但短短兩分鐘,他們就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從前熟悉的氣息。
阮斐低眉望了眼地面散落的粉色花瓣,輕聲問:“裴家封身體好些了嗎?”
裴渡之答:“狀态還可以,傷勢在緩慢愈合,但因為傷處比較敏感,會繼續住院觀察。”
阮斐嗯了聲,她試探地挽住裴渡之臂彎:“你瘦了。”
彎彎唇,裴渡之順勢牽起她手:“是嗎?是不是變醜了?”
阮斐仔細凝望他深邃眉眼,眼底含着笑意:“沒有變醜,只是我更喜歡你原來的樣子。”
裴渡之也笑:“我身體扛得住,你別擔心。”
阮斐點點頭,想問什麽,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提。
傍晚他們在附近餐館吃了頓飯,裴渡之便趕回醫院。
那頓飯他吃得很少。
因為阮斐在場,裴渡之甚至還勉強自己多吃了些。
阮斐當然看得出來,她想,裴家封與他的關系應該還是沒得到緩解。
裴家封究竟希望得到些什麽呢?
她同裴渡之在一起,就那麽的不配得到原諒嗎?
如果裴家封一直懷着憤恨的态度,裴渡之這段日子該過得有多煎熬?
周六,阮斐回到簡秋家,她翻找食譜,親自開車去生鮮市場購買食材,在家做了幾道營養豐富的飯菜,用保溫盒一一裝好,再送去醫院。
阮斐是特地給裴渡之準備的。
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麽她要多給裴渡之一點愛與溫暖,才能給他能量去抵禦另一面的心寒與悲涼。
不敢上樓,阮斐坐在醫院庭院的洞庭樹下,給裴渡之打電話。
初夏即将來臨,空中氣息仿佛都活潑了不少。
男人拾步走下臺階,他越過一株株盛放的粉色月季,笑着來到阮斐面前。
阮斐低眉将食盒打開,抽出銀筷遞給裴渡之,沖他甜笑:“這些飯菜都是我剛在家做的,我不太會做飯,但我嘗了嘗,雖然味道不怎麽好,但也不難吃。你不用全部吃完,每樣挑揀着吃些就好。”
裴渡之目光略過桌上的一道道菜式,很顯然,阮斐認真查過,食材營養搭配的很均衡。
他喉口湧上幾分暖意,似乎把鼻子都堵住了。
接過銀筷,裴渡之坐到阮斐身旁,沉默地埋首吃飯。
阮斐看裴渡之兩眼,笑着給他盛了碗鲫魚湯放在一旁,再拿出手機翻看新買的幾本電子食譜,尋找明天的菜式。
後面幾天,阮斐都會給裴渡之送飯,或是中午,或是傍晚。
洞庭樹下仿佛成了他們的專屬地點,有次阮斐到時,一對頭發花白的老人已經坐在了這兒,那位老奶奶瞅見阮斐,忙笑着攙扶老伴兒離開,似乎擔心阮斐不好意思,老奶奶還專門對阮斐說老頭子該回病房休息了。
阮斐道了聲謝,她目送那雙佝偻背影在霞光中越走越遠,嘴角不自覺翹起。
相互扶持一生,說來簡單,要做到卻很難。
她和裴渡之,會有那麽一天嗎?
五月初,裴渡之吃完阮斐送來的午飯,對她說:“我送你回毓秀苑,順便回家拿些換洗衣物。”
氣溫漸漸升高,阮斐感受着撲面而來的暖風,下意識回頭望向駕駛座上的裴渡之,不知為何,就這麽靜靜地看他,她心情突然變得無比平靜。
關于裴家封,她也曾有過許多忐忑,包括對自己的質疑。
但原來只要裴渡之在她身邊,那些都會變得不再重要。
只有他,才是重要的。
廊道裏,裴渡之刷卡推開房門,眉眼染着溫軟,他問阮斐:“側金盞花還是半月前澆的水,你要不要進來看看它?”
阮斐笑着颔首。
裴渡之換上拖鞋,轉角便走入裴家封卧室:“側金盞花放在我卧室陽臺,你先去,我幫家封拿些衣物。”
阮斐哦了聲,獨自走進裴渡之房間。
她很少進裴渡之卧室,上次好像還是去年秋天。
拿起水壺,阮斐按比例兌了點營養液,正要澆灌,卻被床頭櫃上的幾罐白色藥瓶吸引住目光。
阮斐手腕微顫,險些沒拿穩水壺。
她麻木地走到床邊,拾起其中一瓶。
不難辨認,它們是強效安眠藥。
“阮斐——”裴渡之很快出現在門框邊,他聲音略急促,幾縷發絲零散地落在眉間。
視線盡頭,那抹淺藍色的纖細身影立在窗前,正認真灌溉着側金盞花,明媚光線落在她身上,勝過這世間所有的美好。
裴渡之松了口氣,他目光匆匆略過那些白色藥瓶,恨自己的粗心大意。
“怎麽了?”阮斐回眸微微一笑,“你收拾好衣物了嗎?”
“差不多,”裴渡之走進房間,他站到阮斐身旁,高大身軀能擋住她的部分視野,“澆好水了?”
“嗯,側金盞花生長得很好。”
“那我們走吧。”
阮斐回了聲好。
蔥茏樹下,阮斐注視裴渡之的汽車駕離小區。
耳邊忽然傳來不知名的蟲鳥聲,阮斐仰頭往上看。
疏密葉間,漏出好多恰似鑽石的光斑,看得她眼睛刺疼。
默默折身上樓,阮斐無力地低垂着頭。
或許那些安眠藥是裴渡之數月前服用的,并不能說明他現在還在依靠它。
可是,可能嗎?
阮斐沒辦法安慰說服自己。
翌日,阮斐心事重重地切着菜,忽然接到裴渡之電話。
他沉默片刻,才艱澀開口:“阮斐,以後別給我送飯了,對不起。”
阮斐居然比想象中平靜:“裴家封發現我了?”
裴渡之黯啞地嗯了聲。
電話挂斷,阮斐在窗下站了很久。
直至夜色濃黑,她篤定地拾起手機,給裴家封傳了通簡訊:【我明天想單獨見你一面,請幫忙支開你哥,謝謝。】
裴家封定的時間是下午三點,阮斐向老師請了假,打車前往醫院。
她拎着花籃與水果叩開病房門,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裴家封。
他腦部仍裹着紗布,額間與左邊分別有不同長度的傷口,均已結痂。
他們有多久沒見?
好像已經很久很久,久到阮斐記憶都模糊了。
但她清晰記得,曾經的裴家封是很幹淨的,他眼神那麽澄澈,現在眉眼間卻籠着陰郁與戾氣。
那張肖似裴渡之的臉分毫微變,但就是不一樣了。
從頭到腳,全都不一樣。
放下花籃與水果,阮斐視線輕輕落在裴家封臉上,他氣色不算很好,但至少比裴渡之好。
阮斐不是個喜歡繞彎的人,她很直接:“裴家封,你還想折磨你哥多久?”
裴家封微挑眉梢,從前他都不太敢正視阮斐,生怕玷污了她的聖潔,可現在他卻看得光明正大。原來阮斐真的沒什麽大不了的,都是他從前太笨太傻。
“他大可以不搭理我,就像之前一樣,對我不管不顧,無論我是死是活,他過他自己的日子就好。”
“你是仗着裴渡之不會放棄你,才敢說這種話。”
“那阮斐你呢?你也是仗着我哥選了你,才一臉正義地來我面前指責我教育我?”
裴家封嘴角微勾,輕飄飄的口吻,像是在挑釁。
沒有避讓,阮斐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裴家封,你放過你哥吧。他沒有對不起你什麽,是我主動,與他無關。”
裴家封低低地笑了很久,仿佛聽到了什麽極其好笑的話。終于笑夠,他眼神驟然鋒利,冷冷望着阮斐,裴家封盡情地嘲諷他們:“你倆還真挺可笑的,我哥對我說是他主動,事情與你無關,讓我不要打攪你,不要傷害你。結果你今天又說事情跟我哥無關,既然事情都與你們無關,那究竟和誰有關?”
空氣陷入冗長凝滞。
裴家封擡眸望向窗外,突然嗤笑道:“阮斐,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麽嗎?我最恨我在你和我哥之間,我選我哥,而他呢?他居然選你。憑什麽?我與他相伴那麽多年,那麽艱苦的歲月,我們一起吃殘羹冷炙,我們共享一個饅頭,我們連一個蘋果都是你讓我我讓你直到它腐爛也沒人舍得去吃,我們是最好的兄弟,我曾以為沒人能破壞我們的感情。還有,明明是我先認識你,你和我哥才談多久?他憑什麽為了你抛棄我?裴渡之他憑什麽?”
胸口劇烈起伏,太陽xue青筋畢露,裴家封一聲比一聲嘶啞,他近乎哽咽着重複:“你知道嗎?你和我哥之間,我選的是我哥,但他呢?他怎麽能為了你抛棄我,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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