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四三章
暑期如約而至,可今年七月,卻不再是去年酷夏的味道。
上午九點,裴渡之來到醫院,他把文件夾交給裴家封:“學校詳細資料都在這裏,你先仔細篩選。”
裴家封注視着窗框裏的幾枝蔥綠香樟葉,仿佛聞所未聞。
被他呆滞的表情觸痛神經,裴渡之垂低眉眼:“家封,以後好好為自己而活,什麽時候原諒哥了,就告訴哥一聲。”
“哥,你跟我一起出國吧。”沉默良久,裴家封擡起眼睛,他凝望那抹瘦削身形,突然意識到,不知何時,他哥比他印象中清瘦許多,也疲憊許多,“哥,我們很久前曾計劃過,等我畢業,就出國留學,你同我一起,繼續發展你的事業,你還記得嗎?”
裴渡之靜靜與裴家封對視,爾後愧疚地撇開目光:“抱歉家封,我要失約了。”
裴家封輕扯唇角:“哥,這段時間我常想,如果這世上沒有你就好了,又想,沒有阮斐也可以,其實,沒有我最好。你為我吃過那麽多苦,我應該感激你,可我現在就是沒有辦法不恨你。哥,我沒你那麽偉大,我絕對不能原諒你的背叛。”
……
蟬鳴聲聲不息。
趴在桌面的阮斐驟然睜開眼睛。
她像是被裴渡之傳染,也開始做起了噩夢。
怔怔盯着昏暗天色,阮斐麻木起身,到廚房煮飯。
她提前處理好食材,這樣等裴渡之到家,就可以立即炒菜了。
但是,她居然忘記摁煮飯的按鈕了?
等裴渡之回家,兩人望着鍋裏的生米,面面相觑。
裴渡之溫柔地輕撫阮斐頭發,帶她出門吃飯。
夏夜的風吹在臉上涼涼的,很舒适。
車內安靜半晌,裴渡之忽然輕聲開口:“阮斐,要不要和我結婚?”
脖頸僵硬,阮斐費了很大的勁,才能轉頭去看裴渡之。
他很快笑笑說:“抱歉,太不正式,而且我沒顧慮到你的年紀,你還小,對未來也有自己的規劃與安排,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談。”
阮斐望着道路盡頭,心跳有片刻停滞。
結婚嗎?
裴渡之究竟是在安撫她,還是在……
“前面那條路左轉。”
裴渡之疑問地側眸看阮斐,他們不該右轉嗎?
“我們去買戒指。”
“阮斐?”裴渡之發現他手心忽然全都是汗。
“裴叔叔,難道你後悔了嗎?”阮斐狀似調皮地歪了下頭,“還是你只是說說而已?既然這樣,那就……”
“我不是說說而已。”
“嗯,我也不是說說而已。”
一個普通的夜晚,沒想到卻成了他們最特殊的日子。
阮斐低眉仔細打量指間鑽戒,特地在路燈下晃了晃,語含調侃:“裴叔叔,這鑽石是不是也太大顆了些?”
裴渡之眼角流淌着笑意。
他們走在小區僻靜的路上,阮斐視線往前看,忽然想到什麽,她笑着伸手往前指:“裴叔叔你快看那兒,就那棵榕樹下。”
裴渡之擡起眼睛,回憶便一幕幕湧到眼前。
“是你上次同別人相撞的地方?”
“你居然還記得?”阮斐哭笑不得,“那天我不停在心底祈禱,祈求上天不要讓你看見狼狽的我,結果一點兒都沒用。你都不知道,我那個時候真的好丢臉,都快急哭了……”
裴渡之認真望着阮斐明媚的笑顏,那日他本該視若無睹,卻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身體。
他很早就該預料到,肆無忌憚沖破條條框框的後果是什麽。但他依然冒着風險,義無反顧走到了今天。
如果連阮斐的笑容都不能再守護,裴渡之不知道他當初的堅持還能算什麽。
他想給她最好的。
可現在的他好像壞掉了,由心到身,都有點壞掉了。
“阮斐,”裴渡之恐懼地握緊她手,又徐徐放輕力道,柔聲說,“突然讓你和我結婚,是很自私的決定,以後你要是後悔,覺得我不好了,不要覺得抱歉,直接同我說就好,我不會耽誤你。”
阮斐眼眶一陣酸痛,她點點頭,喉口哽咽,說不出話。
如果以後她不要裴渡之了,他還剩什麽?他将一無所有吧……
阮斐最近在挑婚紗,陳蘭諾作她參謀。
“這套好看,”陳蘭諾眼前一亮,指着圖冊說,“這套也超可。”
阮斐搖搖頭,都不是很滿意。
陳蘭諾托着下巴嘆氣:“斐斐,你長那麽好看,随随便便披個蚊帳都能豔殺你家裴先生啦。”
阮斐:……
“你以前沒那麽挑剔的,現在怎麽變得那麽……”陳蘭諾拼命在腦海尋找合适的形容詞,“婆婆媽媽,不爽快,擰巴。”
阮斐睨陳蘭諾一眼:“不是給你買布丁了嗎?布丁都堵不住你的嘴嗎?”
“堵得住當然堵得住,我就是不懂你的心态。”
阮斐翻過一頁圖冊,語氣說不出的溫柔:“婚紗不僅僅只是一套衣服而已。”
“好吧,不過你确定真要那麽快走進婚姻的圍城?裴先生是你初戀呢吧,你不考慮再多比較一下別的男人?”
阮斐輕笑:“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陳蘭諾吐了吐舌頭:“反正你家裴先生不在嘛。”
黃昏晚霞滿天,陳蘭諾同阮斐走在熱鬧街巷,咬了口章魚丸子,陳蘭諾糾結着問:“阮斐,你們解決好裴家封的事了嗎?我常聽七大姑八大姨說,結婚是兩個人的事,也是兩個家庭的事。因為咱兩好,我才敢跟你講這些話,我總覺得我們高中畢業還沒多久,還是個寶寶呢,結果你都要結婚了。阮斐,你真的考慮好了嗎?不是一時沖動嗎?”
阮斐望向天邊夕陽,笑着嗯了聲:“我挺想跟裴渡之結婚的。”
陳蘭諾釋然了:“那就好,其實我覺得你戀愛以後,性格變開朗了很多,以前你好像對什麽都不太關心,不了解你的人還以為你很冷漠呢。想想,其實早點結婚也沒什麽,有了家庭,就能專心事業,等時機成熟,你們再生個像你們一樣長得好看的萌寶,哇,好幸福哦……”
都市被緋色光芒籠罩,一切都是暖色調。
伴随耳畔陳蘭諾的話語聲,阮斐眼前好像就浮現出了這樣一幅畫面,很生動,也很真實。
那是多年以後的阮斐和裴渡之,他們肩并肩走在霞光裏,他們共同牽着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小朋友蹦蹦跳跳,不肯好好走路,裴渡之或許會側過頭,很耐心地同小朋友講:要小心哦!
那時候的阮斐會是什麽表情呢?又會說什麽話呢?
她好想知道……
……
烏雲沉沉,天空低得好像要墜下來似的。
七月下旬,阮斐捧着醫院附近買的新鮮花束,走進裴家封病房。
再見裴家封,阮斐比想象中平靜很多,她将鮮花插入花瓶,低聲問:“什麽時候出國?”
裴家封沒看她:“九月前。”
阮斐動作停住,她視線凝在白色滿天星,眼皮垂得很低,聲音也很輕細:“裴家封,我們兩個人,總要有一個往後退,既然你不肯,那就我來吧。”
驀地擡起頭,裴家封面無表情盯着阮斐看,像是在探究這句話的真實性。
阮斐輕笑着迎上他目光:“是我輸了。”
裴家封沒有作聲。
滂沱大雨驟然襲來,窗外雨聲瀝瀝。
天瞬間就黑了。
倘若時光可以倒流,阮斐不想再遇見裴渡之。
她不願他腳下的路布滿荊棘,她希望他的人生鋪滿嬌豔玫瑰。
但怎麽辦?裴渡之終究還是要傷心的……
“要是不認識你就好了。”離開病房前,阮斐輕飄飄的說。
裴家封回她:“我也這麽想。”
嘈雜雨聲将他們的話變得模糊,然後抹去痕跡。
走出醫院,阮斐站在廊下盯着滿地水花出神,她有點悲哀地想,怎麽又忘了帶傘呢!以後可真的不能再忘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