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五章
走出婚紗店,正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辰。
太陽火辣辣炙烤大地,大都市像是一座蒸騰着熱汽的鐵籠子。
同裴渡之并肩前往地面停車場的路上,阮斐在香樟樹蔭下駐足。
她低聲說:“裴渡之,我今天想回爺爺奶奶家。”
微風晃動阮斐淺綠色裙擺,像無法握在手中的一捧清水。
裴渡之被樹隙間的光斑刺痛眼睛,竟很難捕捉到阮斐清晰的面龐。
“我送你。”
“不用,我攔部出租車就好。”
“我正好想見你爺爺奶奶。”
清風吹來一團不知名諱的小碎花,阮斐微微踮腳,用指腹拂去飛落在裴渡之白襯衫上的黃色碎花,仰眸輕笑說:“你好意思空着手就去嗎?我先回家同我爺爺奶奶商量清楚,再打電話叫你過來,好嗎?”
裴渡之定定望着阮斐,笑着颔首。
出租在路畔停靠,阮斐上車,向裴渡之揮手告別。
金色光芒點綴在她發上,以及她翹起來的嘴角上,比鑽石更耀眼。
怔怔注視汽車遠去,裴渡之原地站了許久,旋即麻木地重拾步伐,背對陽光前行。
夕陽西沉,附近小學放學了。
兩個戴着紅領巾的小朋友結伴回家,男孩說:“你看我零食裏的這張卡,張飛,超厲害的。你裏面是什麽?”
女孩猶豫地說:“我現在還不想吃零食。”
“我又沒讓你吃,你就撕開包裝袋給我看看裏面的卡。”
“行吧,那我……”
女孩不經意擡眸,動作忽然頓住。
男孩問:“你怎麽了?”
樹下的白襯衫男人很快與她擦身而過,女孩神神秘秘轉頭,很小聲地同男孩說:“王彬彬你看,剛從我們旁邊走過的那個帥叔叔哭得好傷心哦,他臉上全是淚水。”
男孩倏地回眸,但男人已遠去,他只能看見那一抹清瘦修長的背影。
男孩猜:“可能是工作不順利吧,也可能是和他老婆吵架了。”
女孩哦了聲:“他真的哭得好傷心。”
“我爸常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說的那個叔叔估計是遇到很傷心很傷心的事了吧。”
“哎,真希望他趕快好起來哦……”
……
卧房窗簾緊阖,光線黯淡。
阮斐坐在昏暗角落,低眉看手機存儲的照片。
目光落定在開得燦爛的側金盞花上,阮斐嘴角微彎。
呆坐片刻,阮斐起身扯開窗簾。
大片陽光隔着玻璃窗湧入房間,令人頭暈目眩。
等那股不适褪去,阮斐重新睜開眼睛,她貪婪地望着窗外的這片蔥茏綠意,仿佛是要牢牢記住什麽。
雖然這個夏天還沒結束,但她和裴渡之的夏天,已經走到了尾聲。
終于不再猶豫,阮斐拾起桌面手機,撥通那串熟悉的手機號碼。
嘟嘟——
鈴聲盤旋須臾,始終無人接聽。
裴渡之沒有接聽阮斐的這通電話。
他應該接,但他不想。
距離那日與阮斐分別,已經過了兩天。
裴渡之将自己鎖在家中,沒走出房門半步。
陽光被窗簾拒之門外,朦胧光暈裁剪出側金盞花的輪廓。它靜靜立在窗臺,那麽的沉默,那麽的孤獨。
裴渡之眼神空洞地盯着它,直至腳邊的手機屏幕再度亮起。
仍是阮斐。
喉口艱難滾動了下,裴渡之動作滞緩地劃開接聽建。
空氣很安靜,安靜到他們好像能聽清彼此的呼吸聲。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沉默了大概半分鐘的時間。
“裴渡之。”阮斐率先喊他名字。
裴渡之睫毛猛然顫動,靈魂仿佛在這刻蘇醒。
“你在聽嗎?”
“我在。”
“裴渡之,”對面停頓兩秒,“之前你說來我家拜訪的事,算了好不好?”
“好。”
“結婚,也算了好不好?”
“好。”
背部緊緊貼在牆壁,冰冷順着血液倒流回心髒,裴渡之攥緊電話的手背青筋畢露。
但他聲音依然溫柔,每一個“好”字都像是對愛人最縱容的寵溺。
電話裏的阮斐似是笑了:“我說什麽你都回答好嗎?”
裴渡之嘴角上揚:“嗯,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沒有意見。”
阮斐聲線很穩:“裴叔叔,其實我想了很久,我不想擁有一段得不到祝福的婚姻。裴家封曾和我說,就算我們結婚,你虧欠他的心也永遠得不到救贖,你會愧疚一輩子。可我還年輕,我不能跟着你愧疚一輩子的。”
繃緊的身體逐漸松懈,裴渡之渾身無力地倚在牆面,他輕笑道:“你做得對,你的決定是對的。”
眼眶酸脹,像是有什麽要在眼球裏爆開。
裴渡之用力閉上眼睛,任由痛意滲入五髒六腑深處。
從頭至尾,最自私的或許不是別人,而是他。
他愧對家封,他沒有能力抹滅家封對他造成的影響,卻試圖以這個殘缺的靈魂去占有阮斐。
阮斐還年輕,她是晨光熹微下初初展露身姿的玫瑰,她有大好未來,她不該放棄陽光,她不該陪他生活在不被祝福的灰暗之中。
既然給不了阮斐最好的,他就該有自知之明,主動提出放棄。
徐徐睜開赤紅的眼,裴渡之視線凝在那盆側金盞花上。
什麽不能辜負?什麽信守承諾?都只是他不想放開阮斐的借口而已。
自嘲地扯唇,裴渡之在心底狠狠唾棄自己。
他一直信奉愛是無私,但他此生所有的自私,卻都灌注在了阮斐一人身上。
放手吧。
誰都不是誰人生中的唯一。
他不是阮斐的唯一。
他頂多算是她生命中一道短暫的不怎麽值得被銘記的風景罷了。
分手的第五天,阮斐在陳蘭諾推薦下,報了她家跆拳道館附近瑜伽館的課程。
阮斐作息越來越準時,早六點起床,晚十點睡覺,再健康不過。
開學前兩天,陳蘭諾同阮斐開玩笑:“你最近氣色挺好的,為了婚禮你可真拼,放心吧,就算你不保養,婚禮上也絕對不會有人搶走你璀璨奪目的光芒的啦。”
阮斐神情十分自然:“我沒告訴你嗎?結婚的事已經取消了。”
陳蘭諾:……
“我們分手了。”
陳蘭諾腳步戛然而止,她拽住阮斐手腕,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什麽時候的事?”
阮斐輕笑:“好像是半個月前吧。”
陳蘭諾笑不出來:“為什麽分手?裴渡之做對不起你的事了嗎?”
阮斐從陳蘭諾手中掙開,她低眉認真整理包裏面亂七八糟的物品:“就他那性格,怎麽可能會做對不起我的事?分手是我提的。”
“你為什麽要分手?因為裴家封?”
阮斐點點頭:“再不分手,裴渡之應該很快會被我和裴家封折磨得不成人形吧,所以我就提了分手。”
怔怔盯着阮斐,陳蘭諾無法想象,這是一個剛失戀的女孩的語氣。
那麽的從容淡然,那麽的若無其事,好像她并非當事人,她只是個旁觀者。
“你就不傷心嗎?”陳蘭諾小心翼翼地問。
阮斐動作有短暫的停頓,然後搖搖頭:“我考慮很久了,分手是最好的處理方式,既然事情以最好的結局收場,我就不該難過。”
“可你不是很愛裴渡之嗎?你們甚至都要結婚了?現在說放棄就放棄,你不覺得可惜嗎?”
“可惜,”阮斐緩慢擡眸,她視線投向夕陽,眼底浸着淡淡笑意,“當然可惜,就像每天霞光散盡暮霭沉落那樣可惜。”
“你是不是……”話到嘴邊,陳蘭諾拼命把“瘋了”這兩個字咽下去。她不可置信地望着阮斐,心裏有無數個疑問,卻不敢去求證,難道分手真的可以做到那麽冷靜嗎?阮斐這樣算正常嗎?陳蘭諾突然覺得好不安,也好混亂。
夏天終究還是悄無聲息地走了。
岚大校園,裴渡之站在泛黃銀杏樹後,遠遠注視人群裏那抹亮眼的存在。
女孩身旁圍繞着幾個與她同齡的男女生,不知他們聊着什麽,女孩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阮斐比他想象中過得好。
甚至變得更漂亮了些。
輕笑一聲,裴渡之想,許是多日不見,他才覺得阮斐是那麽的美,事實上,她一直都美得不可方物美得驚心動魄。
腦中突然浮現出阮斐身穿婚紗的畫面,還有她一句句的重複。
多看看我吧,裴渡之。
沒關系,他已經将她牢牢烙印在心底。
這便夠了。
“阮斐,你在看什麽?”同班女生碰了下阮斐胳膊,“你定好實習的酒店了嗎?”
校園人來人往,那道背影很快湮滅在人群之中。
阮斐收回視線:“定下了,就在岚城隔壁的北城。”
有人驚訝:“哇,該不會是《明晟酒店》吧,阮斐你也太厲害了,我聽說……”
……
相比于阮斐挑不出毛病的“泰然自若”,這陣子陳蘭諾一直心不在焉,連給熊孩子們上跆拳道課,她都時常走神。
回到休息間,陳蘭諾用毛巾擦幹額頭汗水,忽然接到一通意想不到的電話。
黃昏五點,路邊咖啡店,陳蘭諾略緊張地望着對面男人,幹巴巴問:“裴先生找我是因為阮斐嗎?”
裴渡之微微颔首。他皮膚很蒼白,隐約可見蒼青色血管,頭發蓄得有點長了,幾縷額發遮住煙灰色眼瞳。
眼前男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易碎的琉璃藝術品,脆弱得仿佛一推就散架。陳蘭諾莫名的惴惴不安,她端起杯子,猛灌了兩口水。
裴渡之薄唇輕啓,嗓音有點兒啞:“你想吃什麽?随便點,不必客氣。抱歉,之前很少有招待你的機會。”
陳蘭諾尴尬擺擺手:“不用了,我沒有胃口。裴先生你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吧,你是想向我打聽阮斐的近況對嗎?還是你想讓我幫忙給她傳達什麽話?”
“都不是。”裴渡之将一張卡從桌面推到陳蘭諾眼前。
“這什麽意思?”陳蘭諾下意識繃緊身體,難道他想給阮斐錢?分手費?這未免也太荒唐了吧!陳蘭諾皺緊眉頭,猛地把卡重新推還給他,“裴先生,雖然我不清楚你和阮斐具體什麽情況,但你情我願的事,沒必要用金錢來衡量吧?就算我願意幫你轉達,阮斐也絕對不會接受。”
“所以我才給你。”裴渡之驀地擡起眼睛。
目目相觸,陳蘭諾身體一震。
她想,這才是失戀的傷心人該有的樣子吧?那麽失魂落魄,那麽狼狽黯然。
可為何阮斐……
“抱歉,我沒有別的意思。”裴渡之眼底閃過幾絲局促,面頰愈顯蒼白,“可我沒什麽能留給她,我曾以為,我能陪她一輩子,無論她人生出現什麽難題,至少我能替她分憂解難,但現在沒有機會了。明天我會送家封出國,或許日後我不會再回岚城。金錢雖是俗物,也非萬能,但它應該能幫她解決一部分的事情,或者給她一些底氣。”
“阮斐不會要。”
“你別告訴她真相。以後她不開心的時候,她生日的時候,你可以帶她随意消費。”
“你不怕我私吞嗎?”
“如果你遇到難處,也可以使用這筆錢。你是阮斐最信賴的朋友,我相信你。”
“可我還是不能要……”
陳蘭諾盯着面前的裴渡之,無法理解道:“我不明白,你倆既然相愛,何必這樣收場呢?你知道阮斐提分手是為了你吧?你弟弟的事就沒有其他解決辦法了嗎?或者再等等呢?其實我有點理解裴家封,但我也相信,伴随時間,他最終會釋然的。”
幽深眼底沁出幾絲溫柔,像催動花開的第一縷春風,裴渡之笑着說:“正因為我清楚阮斐想法,所以我希望她離開我,她正當青春年少,不該為我虛度光陰。”
陳蘭諾聽得滿臉怔怔然。
裴渡之頓了頓,眼神懇切地望着她:“陳同學,這張卡并非補償,只是我微不足道的一點想守護阮斐的心情,你能成全我嗎?”
下班高峰期的路上,陳蘭諾握着這張卡,都不明白她是怎麽收下的。
莫非是被裴渡之的眼神打動了?
那瞬間,陳蘭諾好像在那雙憔悴的眼睛裏看到了阮斐。
是錯覺吧?
雖然沒談過戀愛,但陳蘭諾卻切切實實感覺到了裴渡之的痛意。
她相信裴渡之不是為了減輕愧疚感,他就真的只是遺憾罷了。遺憾漫長歲月,阮斐的喜與悲,都不再與他有關。他盼她喜,他恐她悲,他除了錢,他什麽都給不了她。
雖然這是一句聽着很好笑的話,但其實一點兒都不好笑。
恰巧路過ATM,陳蘭諾漫不經心推門進去。
輸入阮斐生日,陳蘭諾點擊查詢餘額。
一二三四五六……
陳蘭諾瞪大眼睛足足數了兩遍,三千萬。
雙腿猛地開始打顫,陳蘭諾突然不知道她是不是做錯了。
她曾聽阮斐提過裴渡之的家世,他又不是富二代,他曾經的日子很不好過吧?三千萬對普通人來說,足以衣食無憂幾輩子了。
人們總說,不能用金錢衡量感情。
可有時候,感情何嘗不是遠比金錢脆弱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之前有點不舒服,現在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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