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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十章

五十章

阮斐靜靜望着休息室裏的鬧劇,眼前像是隔了扇鋪滿霧氣的玻璃窗,如何都看不真切。

婦女聲嘶力竭,不停質問。

丈夫埋頭不語,任她打罵。

幾乎每次都是相同的場面……

等夫妻倆離開酒店,已晚間十點半。

阮斐頭重腳輕地走進洗手間。

用冷水拍了拍臉,阮斐疲憊地望着鏡子裏的那張面孔。

她恍惚發現,原來陌生的不是裴渡之,而是她自己。

時間能将人的模樣都變得類似且面目可憎嗎?

阮斐掬起一捧水潑在鏡面,鏡面那張精致的臉蛋随之變得扭曲且模糊。

“阮經理?”客房主管溫雨絲走進洗手間,她臂間挎着包,似準備下班,“你還好吧?”

“沒事。”阮斐若無其事地抽了張紙巾,擦去手背水漬。

溫雨絲站在鏡子前補妝:“聽說剛剛又有女人過來抓奸了?”

阮斐淡淡嗯了聲。

溫雨絲抿抿唇,讓口紅更加自然,似想到什麽,她動作忽然慢了半拍:“對了阮經理,你最近還有收到那些恐吓快遞嗎?”

阮斐擡眸看溫雨絲,目光不經意略過她的限量版愛馬仕手提袋:“暫時沒有。”

溫雨絲笑得略不自然:“那就好,阮經理最近還是多加小心比較好。”

阮斐點頭:“謝謝。”

溫雨絲眼底笑意漸濃:“那阮經理你忙,我先下班了。”

目送溫雨絲離開,阮斐在醫務室找到碘伏棉簽和創可貼,然後到前臺查清裴渡之房號,再請客房服務員小愛把醫藥品給他送去。

望着小愛遠去的背影,芳芳眉眼笑意濃郁:“阮經理,剛剛拔刀相助的那位客人很帥诶,氣質好特別,裴渡之,唔,就連名字都好好聽哦。”

阮斐笑容勉強說:“你忙吧,我還有點工作要處理。”

水晶燈璀璨,照得阮斐一陣眩暈,她全身的氣力仿佛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抽走。

倚在廊道牆壁調整狀态,阮斐垂低眉眼,嘴角略過一絲苦笑。

這五年,她有時覺得不過是須臾之間,有時又覺得,好像漫長如整個世紀。

裴渡之有變化嗎?

方才的一瞥過于短暫,阮斐什麽都沒能看清。

但她知道,阮斐有很大的變化,她再不是當年的阮斐了。

夜濃如墨。小愛按照阮斐吩咐,叩響客人房門:“裴先生您好,我是客房人員,我給您送來外傷藥品。”

房門由內而開,瘦削挺拔的男人立在門框邊,他眉間似萦繞着幾分由內而外的疏離,但眼睛裏卻有一簇很亮卻很渺小的星光。

小愛把藥品遞給客人:“需要我為您上藥嗎?”

裴渡之搖頭:“剛剛那位……”

他話只說一半便收住,小愛猜:“您是指阮經理嗎?方才聽說是客人您出手相助,真的非常感謝您,這些藥也是阮經理讓我為您送過來的。眼下事情都已經處理好了,如果您還有什麽需要,請撥打內線服務電話。”

裴渡之颔首:“阮經理下班了嗎?”

小愛微愣,仍是禮貌回答道:“沒有,今晚阮經理值班。”

裴渡之嗯了聲:“謝謝。”

錦市的夜空裴渡之并不陌生。落地窗外綴滿城市星輝,一如五年前。

立在窗框旁,裴渡之目光好似穿透那些濃郁墨色,看到了當年的阮斐和裴渡之。

人們說,常常回憶過去,代表人已蒼老。

确實,他不再年輕了。

無眠的夜,裴渡之用碘伏清理好傷口,搭乘電梯離開酒店。

酒店外是一排排挺直棕榈樹。

秋風透着淡淡瑟意,裴渡之靠在粗壯棕榈樹身,驀地點燃指間香煙。

他心口密密匝匝湧動着難以言明的情緒,有點疼,有點悶,需要煙草将它們暫時麻痹。

夜漸沉。

整座錦市像是安詳地睡着了。

半山月酒店高高的長階梯上,一抹窈窕身姿緩步下行。

燈光将她籠在橘色裏,無端生出些旖旎。

是阮斐。

枝葉篩下疏密葉影,裴渡之掐滅煙星,然後将煙蒂與整包空煙盒擲入垃圾桶。

他默默望着那抹身影,眉頭輕蹙。

已經淩晨兩點半,她需要工作到那麽晚?沒人來接她下班嗎?

兩方街道幽長,沒有人煙,沒有車輛。

裴渡之逡巡了眼附近,雙腳突然不受控制地往前邁……

阮斐走在街道左側。

裴渡之行在右邊。

他們中間隔着寬闊馬路,以及蔥綠行道樹。

灌木茂密,偶爾會遮擋住裴渡之的視線。

間或的縫隙裏,裴渡之側眸望向阮斐,與她保持不相上下的步調。

就這麽緘默地走着,裴渡之突然覺得內心前所未有的寧靜。

這樣就很好,彼此不再打擾,像是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嘴角氤氲着淺笑,裴渡之想起三年前,在那條很長的醫院廊道,他險些忍不住內心沖動。當他即将從牆角走出時,卻突然發現阮斐身旁坐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男生,大抵同是留學的中國人。

男生漆黑的頭發,個頭很高,他體貼地遞給阮斐面包與水,嘴上不停說着話,面上的擔憂與傾慕藏都藏不住。

那刻,裴渡之才有切實且深刻的認知,阮斐的世界沒有他,依然燦爛明媚,就像他認定的那般。

四周過于靜寂,高跟鞋落在地面的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晰。

腳步戛然而止,阮斐低眉看了眼雙腳,自嘲地想,她今晚果然還是受到了裴渡之的影響。

因為她居然忘記換下高跟鞋。

腳心傳來一陣陣痛意,阮斐煩亂地閉了閉眼,正要加快步伐,包裏手機鈴聲驟然響起。

是陌生號碼。

阮斐遲疑半秒,摁下接聽建。

對面半晌無聲。

屏幕上的通話時間不斷跳動增加,那頭依然沒有動靜。

阮斐不耐地“喂”了聲,她的開口仿佛觸動了某項機關,聽筒在這瞬間突然傳出凄厲獰笑聲,就像是尖銳的東西劃在玻璃,聽着十分難受可怖。

手機“啪”地摔落地面,阮斐匆匆拾起,然後驚慌地望向周圍。

微風晃動枝葉,窸窸窣窣,形如鬼魅。

空蕩蕩的街道像是一頭巨獸,阮斐莫名覺得黑暗中好像有雙眼睛直直盯着她……

寒意襲遍周身,阮斐埋頭便往前奔,她心髒不斷加快跳動頻率,似乎将要跳到嗓子眼兒。

又是那出惡作劇嗎?

亦或者是——

“阮斐,”熟悉的嗓音像是照進黑暗中的一道光束,男人嗓音含着輕輕的喘,近在耳旁,“是我。”

手腕驀地被攥住,阮斐停住奔跑的腳步,她發絲略淩亂,一雙眼眸還盛着未掩飾好的驚懼。

望着阮斐脆弱的神情,裴渡之心疼得不行,他忍住替她整理額發的沖動,皺眉望向周遭:“你怎麽了?”

阮斐怔愣片刻:“我……你怎麽在這兒?”

裴渡之神色局促:“時差沒調整好,出來走走。”

阮斐哦了聲。

“那你呢?”裴渡之目光溫柔,也堅定,“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沒有,只是最近看了部恐怖電影,所以精神比較緊張。”

裴渡之眉頭蹙得更緊。

阮斐佯裝鎮定,雖然她也有點不懂她為什麽要這麽說。

僵持須臾,裴渡之無奈妥協:“你家在附近?我送你。”

阮斐拒絕:“不用,我今天不回家。”

氣氛突然凝滞。

阮斐尴尬解釋:“我有東西落在酒店,準備返回去取。時間太晚,我今晚就直接住在酒店。”

裴渡之視線落在她驚魂未定的臉上,颔首說:“我同你一起回酒店。”

阮斐點點頭。

轉身之際,阮斐下意識側眸,燈光照不進的地方黑乎乎一團,她什麽都看不清。

“阮斐,”再三隐忍,裴渡之終是壓住刨根問底的沖動,既然阮斐不肯如實以告,他又何必自讨無趣?況且他現在又是以什麽身份關心她?垂低眉眼,裴渡之狼狽地轉移話題,“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鼻尖一酸,阮斐忽然從惶恐中抽離出來。

此時此刻,走在她身邊的是裴渡之。

她還以為,這輩子他們都不會再相見。

“今晚謝謝你。”

“不客氣。”

“你怎麽會來錦市?”

“算是出差。”

“大概停留多久?工作結束就離開嗎?”

“嗯,應該很快就走。”

“看來你這趟錦市之行挺匆促的。”

胸口仿佛被重石壓得透不過氣,阮斐笑着同裴渡之攀談,平靜面色挑不出絲毫瑕疵纰漏。

這些年在職場,阮斐早已練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技能。

不知為何,夜晚那位婦女的話忽然回響在阮斐耳畔。

“你這話是不是講過很多遍了?聽着特別刺耳冷漠。”

阮斐勉強維持的笑容驀地僵住,原來,她是變得越來越虛僞了嗎?

半山月酒店就在眼前。

阮斐只怔了兩秒,便同裴渡之說:“抱歉,我工作很忙,可能沒有時間招待你。”

裴渡之望着她微笑:“我不是初次來錦市。”

阮斐:……

是了,當初還是裴渡之帶她熟悉這座城。

手心不自覺捏緊,阮斐面色恍惚,她與這座城市真的很有緣分,她在這裏哭過笑過,恨過愛過,最終那些都變得平淡了,錦市就只是錦市,一座沒多與衆不同的城市。

“晚安。”在情緒泛濫前,阮斐笑着向裴渡之言別,率先踏上酒店階梯。

回到房間,裴渡之翻找手機通訊錄,即将撥出號碼前,裴渡之才反應過來,現在是淩晨三點。

孤坐到天明,裴渡之輸入手機密碼解鎖。

屏幕還停留在昨晚通訊錄的畫面。

不再遲疑,裴渡之點擊聯系人“陳蘭諾”……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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