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二更
溫暖住院這幾天,滿倉大隊的山裏忽然出現一個野人,野人頭發半白,看起來四十多歲将近五十歲的樣子,臉上到處都是傷痕,身材佝偻,只在重點部位包裹了一片大葉子遮擋。
村民中有人懷疑野人可能是四十年前戰亂時逃入山裏躲避戰亂的孩子,當年戰亂過後,村民們從山裏出來,的确有好些人家丢了孩子找不到。
野人毀容了,又不會說話,只會發出啊啊的聲響,張大軍召集所有村民詢問,沒有一戶人家出面領人的,不知道是真的不認識,還是認識卻不想要這麽個一看就不正常的拖累。
像滿倉大隊這一次一樣,進入深山後又出來的例子有不少,大家都已經有了經驗,要是瘋了傻了實在找不到原籍,那就從哪兒出來的,就安家在哪兒。
張大軍報上去,上頭有專人把野人帶走,只要查證後排除了敵.特的嫌疑,就可以幫忙辦理證件安家落戶了。
大家也不知道野人的名字,野人是從山裏發現的,張大軍就臨時把這人取名‘大山’。沒有姓氏,便取姓為‘黨’,為了感念黨.組.織給他的新生。
因着現在還不到農忙季,村民們大多沒那麽忙,大家熱情,效率也高,等溫暖回去的時候,黨大山已經住在了牛棚附近的屋子裏。
這裏靠近啞巴家,一個啞巴,一個不會說話,按理來說應該會很合的來,但兩人性子都獨,沒事情幹的時候,獨自一個人坐在屋門口的大樹底下都能發好久的呆。
溫暖回去的時候,是被用被子從頭到腳包起來,什麽都看不見,就給擡進了卧室。
這個姿勢,不由得讓她想起前世看過的一些歷史彌留古裝劇,那些被皇帝翻拍的妃嫔,洗幹淨後也是這麽被被子包裹起來擡進皇帝寝宮的。
可惜,她不是需要侍寝的妃嫔,她的卧室,也不是皇帝寝宮。
其實這個時候,她的病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但她奶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不相信她好的這麽快,非得不讓見一點風才成。
溫暖很享受家人的這種關心,便乖乖在家裏又窩了幾天。
為了溫暖的身體健康,這段時間溫家母雞下的雞蛋都進了溫暖的肚子裏。溫家有兩只母雞一只公雞,本來母雞就被蟲子喂得可肥了,下的雞蛋比一般人家的母雞都要大,也多。
如今翡翠為了自家主人的身體,賣力的抓蟲子,母雞吃不完的蟲子都進了公雞嘴裏,把公雞也給喂肥了。
前一天溫暖還在感慨溫家養的公雞還挺紳士的,結果第二天,她就在餐桌上跟那只紳士雞來了個深情對視。
溫暖抗拒了不到三秒鐘,便吃起了雞腿,喝上了香濃的雞湯。
真香!
半個月養下來,再次去上學的時候,迎來老師疑惑的目光。
溫暖因為生病請了半個月的假。
人家生病回來,一個個憔悴消瘦的不行。輪到溫暖,滿面紅光,還長胖了一點兒。劉天慶賊兮兮的靠近溫暖:“你這不是生病,是去吃好吃的了吧!”
當年那個髒兮兮的鼻涕蟲小子,在溫暖的高壓政策下,為了不挨打不在其它小夥伴面前丢臉,漸漸開始注重形象。尤其是在他把臉和手腳洗幹淨後,村裏的漂亮小妹妹漸漸不再像以前那般嫌棄他,不愛跟他玩,他就更加注重外表。
都是農家人,誰家小子的衣服會弄那麽幹淨,大人們都忙着幹活,哪裏有那麽多閑工夫給洗衣服。而從劉天慶上學第一天那麽髒就可以看出,劉家也不是一個非常愛幹淨的,劉天慶他媽就邋裏邋遢,他爸也是個不修邊幅的。
為了能夠得到漂亮小妹妹的喜歡,劉天慶回去後竟然主動把洗自己的衣服這項家務活從他媽那裏摟了過來。原因是他嫌棄他媽洗的衣服不幹淨。
如今的劉天慶,幹幹淨淨,雖說不是白,但沒有以前那麽黑了。
嗅到溫暖和白臨夕身上香噴噴的,他還厚着臉皮問溫暖要了些桂花去泡茶,喝了桂花水以後說話都香噴噴的,因此也養成了一個壞習慣,說話總喜歡跟人靠的很近,想讓人嗅嗅他口中的桂花香。
這行為要是換到其他小男生身上,小姑娘們就要罵流氓了。不過劉天慶本身長得就不差,弄幹淨後,說話也香噴噴的,牙齒刷的很白,看着就順眼,導致也沒有小姑娘對他表示嫌棄。
溫暖和白臨夕這邊,劉天慶雖然膽子賊大,但也不敢靠的太近。
——這整個小學裏,也沒人敢靠近溫暖和白臨夕,當年溫暖對劉天慶做出的事情,許多孩子們還歷歷在目,想起來就畏懼的很。
俨然一個女校霸。
溫暖手上的鉛筆轉了幾圈,食指在轉動的鉛筆一段點了點,鉛筆就彈了出去,撞在劉天慶額頭上,又反彈回來,精準的插入溫暖食指和中指間繼續轉動,期間沒有一點凝滞。
劉天慶顧不得又被打了,瞪大眼睛把腦袋靠到溫暖的桌子上:“老大,你還會這手啊,太帥了!”
溫暖又拿鉛筆彈了他額頭一下,斜睨他一眼:“什麽‘老大’,難聽死了,跟搞黑.幫似的,下次不準這麽叫!”
白臨夕低頭一筆一劃的寫着作業,二人之間說話,似乎都無法打擾到他渾然忘我的意境。
成長了兩歲,他六歲時那雙漫畫眼,如今也跟着拉長了一些,顯得沒那麽大,也英氣了許多。圓潤的五官也褪去了一點嬰兒肥,略微深刻了一些,再也不會被人看做是女孩子了。
以前總是‘小夕妹妹’、‘小夕妹妹’喊着的魏虎頭,長大了一些,也懂事了一些,想到兩年前犯得蠢,尴尬的都不好意思跟他說話了,自然也不會再喊他這個稱呼。
只有溫暖比較促狹,有時候見小孩兒這麽一本正經的樣子,總忍不住想逗弄兩下。
她伸出腳尖碰了碰白臨夕:“小夕妹妹,給咱們劉天慶同學露一手呗。”
白臨夕擡頭看溫暖,溫暖此刻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笑意,再也看不到半個多月前的慘白寂然,如同毫無聲息的人偶,冰冷的讓人心生涼意。
他轉開目光,低頭看着作業本,言辭依舊簡短:“我不會。”
轉動的鉛筆停下來,夾着鉛筆的手指輕敲他白皙的額頭:“我信你個鬼,你個小老頭子壞得很。”
白臨夕被敲了額頭也不生氣,伸出手指摸了摸被敲的位置,不疼。于是繼續低頭寫字,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甜膩膩的。
他喜歡這種被跟溫涼一樣對待的感覺。
今天有随堂測驗,無非也就是三十以內的加加減減和默寫一些簡單的日常用字。當天考完,當天就能拿到成績。
老師有個小紅花木章,估計是自己雕刻的,印着山中紅色小果子碾成汁的液體,印在溫暖那張滿分的作業紙上,紅豔豔的,剛拿下去,就迎來同班同學們羨慕眼紅的目光。
像這樣的小紅花,溫暖前面的所有作業,幾乎都有一個。
全班滿分的只有三個人,溫暖、白臨夕,然後……是一個叫苦蛋的小男生。
是了,劉天慶并不在滿分的三人行列,他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學渣!
因為一共二十道題目,語文十道,數學十道,他就錯了二十道!
比如說非常簡單的‘1+1=___’
沒上一年級的人都知道答案是‘2’,但劉天慶也不知道是什麽腦回路,竟然把他學過的所有數字——1到30,全給寫了個遍!
問他為什麽這樣寫,他就會反問:
為什麽1+1必須等于2?
誰規定的?
1+1為什麽不能等于1、等于3、等于4、等于5……等于30呢?
老師急了,拿出兩只筆放劉天慶面前:“一支筆加上一支筆,不就等于兩支筆麽,難不成還能變成三支?!”
誰知劉天慶就翻出了窗戶,在窗戶底下撿了一根樹枝又翻進來,當着老師的面,把那根樹枝掰成兩段,說道:“你看,1+1不是還能等于2麽!”
老師瞪眼,覺得他這是在無理取鬧:“那1+1怎麽可以等于3,等于4?”
劉天慶理所當然:“我爸和我媽結婚,然後有了我,可不就等于3麽。有我弟弟的時候,就等于4,再有我妹妹的時候,就等于5了。我家+我大伯家=10,我爺奶家+我外公外婆家=28……”
這個時候他的算術倒是又變的很溜了,至少比苦瓜同學要溜,讓一旁聽着的苦瓜同學聽得小臉更苦了。
老師說不過劉天慶,這一番诘問,倒是把課堂下的其它同學們都給帶偏了,第二次随堂測驗,全班的平均分比上一次拉低了六七十分,大家都開始學劉天慶發散思維。
老師氣急敗壞,把劉天慶罵了一頓。倒是溫暖對此很驚訝,她不覺得劉天慶這樣有什麽不好,相反,日後他這樣的,或許能夠比班裏其他成績優秀的人,發展更好。
不過,那得是在遇到機遇的情況下,不然就按照劉天慶這個思維,可能還沒長大,就被人給打死了。而嫌疑人,很有可能就是日後帶他的歷屆數學老師。
至于為什麽劉天慶的語文也會全錯,那還真的不是故意的。劉天慶的那一□□爬字,比當初溫暖剛學習大字時還要不如。
至少溫暖寫出來的字,再醜,大家也看得出她寫的是什麽。但劉天慶的字,大概就是寫實派和抽象派的區別,寫出來後,也就只有他自己能夠認出自己寫的是什麽,仿佛生活在另一個維度。
放學後,溫暖背着書包跟白臨夕回家,走過二年級教室,到一年級教室門口時,差點跟裏面出來的一個女孩子撞上。
那女孩看到溫暖,臉就拉的老長,倒是從她身後出來的,看見溫暖,就高興的打招呼:“暖暖,白臨夕,我們一起走呀!”
牛臉的是牛大妞,打招呼的是林大丫。
牛大妞和林大丫都比溫暖大一歲,只不過她們家裏重男輕女的很,之前壓根就不想給她們上學。覺得女孩子上學也沒有用,小學一學期4塊,一年就是8塊,一整個小學時期就是40元。
浪費那麽多錢有什麽用呢,丫頭片子,以後還不是要嫁到別人家的,白白浪費錢幫別人家養媳婦,憑什麽!想要學認字還不容易,他們這些大人也都會寫點日常用字,算賬就更不用說了,一百以內的加減,種花國就沒有不會的,就只有速度快和速度慢的區別。
但這兩丫頭都是家裏的老大,鬧個一兩年家裏也不清淨,更何況他們也不想真跟自己的女兒結仇,到底是親閨女,想想大女兒學了認字,以後還能教小女兒,日後長大說親了,說是讀過小學的,總比沒讀過小學要好聽,到底是知識分子呢,嫁的人家好了,還能幫襯娘家。
于是忍着心疼,一邊罵賠錢貨不知道心疼家裏,一邊在去年讓她們上了一年級。
對于溫暖這個全村最受寵的閨女,牛大妞原本就嫉妒,自己想讀書,鬧了兩三年才能讀上,回去以後家務活還得翻倍。溫暖卻在六歲的時候,早早的就被家裏主動送去上學了。
都是賠錢貨,她穿的衣服補丁打補丁,都是她媽小時候的衣服,褲子小了穿的不舒服,但因為她媽小時候這個年歲的衣服都已經被糟蹋的不成樣子,穿不了了,家裏也舍不得給做新的,導致她提前幾十年便帶起了九分褲潮流,可惜沒人欣賞就是了。
而溫暖,身上的衣服就沒有打補丁的,式樣又好看,一看就是她奶或她媽新做的。
牛大妞的書包是化肥袋子自己縫的,溫暖的書包卻是百貨商場裏買的軍綠色牛津布包,上面還縫了一顆小紅星徽章……
真是越比越心痛,導致牛大妞見到溫暖的時候,已經從過去的假裝小臉,發展到了如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大丫的心态已經跟以前一樣穩,她跟牛大妞已經鬧翻了,從牛大妞身邊經過的時候都不帶搭理。
牛大妞看着前面三個結伴而行的人,氣的咬牙切齒。上學後,她也發展了新的夥伴,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只有林大丫一個夥伴而遷就着。
“牛氣什麽,一群舔別人屁.股的破爛.貨!”
九歲的牛大妞已經從大人那裏學會了不少髒話,跟她混的不錯的,也都是這種德性,幾個小姐妹手跨手,加快腳步超過溫暖三人,時不時回頭看他們,嘻笑着相互說着什麽小話,想想都不會是什麽好聽的話。
溫暖在學校裏都被活成了宮鬥劇,滿倉大隊那邊,也開起了秘密小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