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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年後。

潭應城的初夏,蟬鳴始現。臨近正午,城北福臨路一派繁華,到處都是來往的行商和叫賣的夥計。

“哎?你還不信?老子當時就在這親眼看見的!”迎客客棧中,一個中年壯漢突然站起來大聲說。

仿佛覺得光是說說無法将自己的意思表達詳盡,他環顧四周後,大步來到一個書生的桌子旁,拿起書生放在椅子邊上的書。

“看,就是這樣!”壯漢直接将書拿在手裏,嘩啦啦從頭快速翻到尾,“當時那古家的十三少爺就這樣,呼啦啦把賬本一翻,就對着那個掌櫃說:‘第七頁,第……’哎,反正我忘了他說的是第幾頁,但他就這麽随便一翻,就看出來哪些地方出問題了!”

“嘿嘿。”有第一次來潭應城的行商不以為意地笑了。“你要說這樣,那我也行!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哈哈,這就把你們給唬住了?”

“呸!不知道就別瞎說,我看你是個生面孔,應該不常來我們潭應吧?”壯漢不服氣地吼道:“我們潭應的,誰不知道古家出了個過目不忘的神童?那也不是他們瞎說的,那可是臨崖寺如善大師親口說的呢!”

“如善大師?如善大師不是已經不見外客了嗎?他什麽時候說的?”那行商詫異地問。

“嘿,這個我知道!大概十年前吧。如善大師不僅親口說過十三公子是個貴人,還時常與邀十三公子到寺內下棋呢!”之前那位被壯漢拿了書的書生說道,“如善大師可是天下間少有的棋聖,能與他對弈,十三少爺怎麽說也絕對是……這個。”

書生贊嘆地比了個大拇指。

“一個十四歲的小子?真這麽厲害?還過目不忘?”用餐的人中又有人問。

“是不是過目不忘我倒不知道……不過這十年間,古家從一個普通的商戶,一路做到現在潭應城裏數一數二的大商确是事實。”一個潭應本地人回道。

“這古家啊,說起來可真不簡單……我記得,大概二三十年前才發跡的,這短短不到三十年的時間,整個潭應已經少有人能跟他們比肩了!”

“對對!不過我聽說啊,古家不光是在咱們潭應,而且……”

客棧大堂的讨論還在繼續,食客們從古家十三公子侃到古家整個發跡的歷史,氣氛一時濃烈無比。

不同于主樓的嘈雜,客棧的後廂房中,一個少年正在執筆疾書。

少年穿着一件鴉青色玉錦夾袍,腰間懸着一枚貔貅白玉,十三四歲的年齡,個頭不高,确顯露出這個年齡段少見的沉穩氣勢。他面上神情十足淡漠,目光聚焦在紙上,一筆一劃間,一個個文字刻印在紙上,規整得宛若印刷出來一般。

半晌,少年才将筆放下,他望着對面已經兩股顫顫的客棧掌櫃,說:“都在這了,你自己看看吧。”

掌櫃讨好地陪着笑點頭,想要上前查看又不敢靠近少年,一時尴尬得進退兩難。

少年說完後就不再管他,自顧自整理好,終于在掌櫃松了一口氣的相送中,帶着自己的小厮不書,上了等在客棧外的一輛馬車。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不書才有機會跟少年禀告最近的事項。

“少爺,雲裳布莊那邊新來一批雲錦,已經送到院裏讓蘇姨娘先挑選了。”小厮說。

“嗯。”

“老太太派了福貴過來,讓您有空到她院裏一同用個飯。”

少年點點頭,回答:“好。”

“至于下個月的樊州之行,具體的物資和人員已經安排好了,您過目一下?”不書遞過一本薄薄的本子。

少年接過,快速地翻頁,提出了幾個小問題,不書一一記錄了,這才算是敲定了這件事。

将本子遞回去時,少年主動開口說:“離開之前,我想先去一趟臨崖寺,你安排一下,将時間空出來。”

不書點點頭。

好不容易把正事都說完了,不書眼珠子一轉,開口道:“少爺,我聽前院的阿梅說,這幾天上門向您提親的人,又多了好幾個,個個都是來頭不小的人家呢。”

少年面上的表情這才變了,他皺了皺眉,問:“都退了嗎?”

“這……應該是沒答應……不過我聽阿梅說,這次來的人中,确實有幾位家世頂好,相貌又俊俏的公子哥,估計老夫人這次叫您過去,就是想要跟您商談這些事呢。”

古家第十三個孩子古珀,這幾年一直以男子的身份在外行事,世人多以為古家出了個驚才絕豔,過目不忘的財神爺。只有真正有些勢力的人家,才知道當年那個被如善大師親口斷言未來貴不可言的孩子,是個姑娘家。

一開始,很多人還處于觀望和嘲笑的态度,一個商戶的庶女能翻出多大點能耐?

可令人驚奇的是,古家老夫人早年受過如善大師的饋贈,她深信古家的發跡與如善大師當年的指點脫不開幹系,對如善大師的話深信不疑。

從臨崖寺離開後,古老夫人就将這個庶出的孫子看得比眼珠子還重要,等過了幾年,竟是扛住了壓力,将整個古家絕大部分的決策權交到了一個半大小孩手中,之後,甚至允許古珀以男裝外出示人。

而古珀也沒有辜負當年的預言,事實證明,這些年來,她主張的每一項古家變革,都取得了驚人的成績——

豐運三十七年,她砍掉了當時古家的三大支柱産業之一——紡織,直接将古家名下三個布莊賤賣了出去。古府當家人古遠志當年為此事氣到卧床了整整兩月。

等古遠志養好了病出門一看,日漸成熟的水運将大批江南的廉價布料源源不斷地運往潭應城,本地的布料市場被擠壓得奄奄一息。而古珀已經租下了幾條大船,雇着船工一趟趟地天南地北倒騰着東西。

古珀自己當時年齡小,不被允許遠游。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古家的嫡長子古來運站了出來,承擔了大部分的執行工作。

等古遠志從賺到大筆錢的興奮中稍微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原本雖然木讷,但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大兒子,已經對着古珀服帖稱臣了。而古珀,也順利地握牢了古家大部分實權。

時至今日,所有原本還在觀望的人心底各自有了心思,而無論是出于那個貴不可言的預言,還是出于古珀本身的財神爺的屬性,将這個姑娘娶回家來,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古珀今時在古家的地位不比往日,古老夫人和古遠志幾次拿着千挑萬選的好人家的提親消息去和她商談,都通通被古珀拒絕了。

知道了又有人上門提親,古珀直接道:“不需要與我相商,直接拒絕了便是。”

“公……公子啊……您,您都快及笄了……蘇姨娘那邊前些日子傳話過來,說若您得空的話,相看幾個也無妨的。”不書知道蘇姨娘在古珀面前的地位,猶豫了一會,還是将之前的事情說了出來。

“不用,都拒絕了。”古珀回答。

沒想到平時對着蘇姨娘相當好說話的少爺,這次居然如此強硬,不書咽了咽口水,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蟬聲漸遠,那夏臨的氣息逐漸稠密起來,誰都無法阻攔。

——

一個月後。

宿遷城外一家驿站,零星幾桌人正坐着用餐。

“客官,您的菜來了!”小二端上一盤素青菜,熱情地招呼着。

“哎,別忙走啊!”上完菜後,一位中年男子攔下了轉身欲走的小二,“小哥兒,最近這樊州裏,有沒有什麽大事?”

邊說,那中年男子邊遞出了幾塊銅板。

小二趁着掌櫃沒注意,快速将銅板塞到兜裏,故作警惕狀道:“幾位爺都是來樊州做生意的吧!最近樊州出了兩件大事,可不太平!”

“怎麽個說法啊不太平?”中年男子旁邊,一位少年郎忍不住插話問道。

小二故作神秘,“一個是京城的天牢裏逃了個窮兇極惡的奸賊!有傳言啊就是往我們樊州這邊來了呢!”

“哎?是往樊州這邊來嗎?”少年抓抓腦袋,轉頭問身邊的中年男子,“谷叔,昨天不是有人說,那些人往雲州去了嗎?”

中年男子瞪了那少年一眼,小二摸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說:“确實……我聽的消息……說哪兒的都有……不過啊!這第二件事肯定是真的!”

中年男子問:“第二件事是什麽事?”

小二:“州府的貢銀被搶了!聽說是青岩山裏的強盜幹的,整整兩大車的官銀,都被搶了!”

“哎喲。”少年郎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因為驚吓還是興奮。

倒是旁邊的中年男子冷靜地問“什麽時候的事?發生在什麽地方?”

小二抓抓腦袋,說:“就在青岩山腳的官道……什麽時候的事啊,該有七八天了吧!我也是前幾天聽青岩那邊來的客官說的。”

中年男子繼續問:“那些人還沒被抓到?”

“那當然,被抓到了不就太平了嗎?”小二說:“那夥人搶完就往山上跑了,可是官兵後來去搜山,卻什麽都沒發現。現在青岩那附近大大小小的城池都有官兵把守,嚴查過往行商呢!”

中年男子又問了幾個問題,但小二也是道聽途說,沒能給出其他有用的信息,倒是轉移話題說了一些其他家長裏短的小事。

中年男子聽了一會兒,擺擺手,直接打發走了小二。

寂靜的驿站又響起熱鬧的用餐聲,但不少人面色都凝重了起來。

半晌,用完餐後,中年男子來到隔壁桌的少年面前,躬下身壓低聲音恭敬地道:“少爺,用完飯咱們開始趕路吧,按現在的行程,天黑之前可以趕到茲義了。”

“不。”古珀輕輕搖搖頭,吩咐道:“在這裏留兩天。”

中年男子愣了一瞬,但什麽也沒問,輕聲道:“是。”接着,轉身去吩咐其他人了。

“少爺……為什麽要留兩天啊?”不書早就心癢癢了,終于等到中年男子走了,她迫不及待地問。

“避開那些人。”古珀淡淡地回答。

不書強裝了解地點點頭,“哦……”自己又兀自思考了一陣,沒想出什麽結果,幹脆撇撇嘴不再想了。

幾人交談的聲音都不大,卻被隔了他們兩桌的一個黑衣男子聽進了耳裏。男子若有所思,輕輕勾了勾嘴角。

過了一會兒,不書也起身先去收拾行囊了,黑衣男子酒足飯飽,閑着無聊似乎在等待着什麽人。他四處觀察了一會兒,幹脆徑直往古珀那邊走去,直接在古珀面前坐下。

古珀擡眼望去,一眼就發現了對面的男子臉上做了僞裝。

黑衣男子之前聽過古珀說話,心裏對面前這個少年郎的性別隐隐有些猜測,坐下後打量了古珀幾眼,确定了自己心裏的猜測。

但他沒有因為面前的人是女子而産生什麽別的心思,如往常一般,用一種跟聰明人打交道的态度,直接問道:“你覺得那些人現在在茲義?”

古珀點點頭,十年的時間已經讓她了解到,在人類中,對陌生人的通話請求毫不回應才是一種反常行為。

“你覺得他們要乘船南下?”黑衣少年邊思索,邊問。

“對。”古珀回答。

“為什麽?”

确認答案不會讓自己損失任何利益,古珀回答:“強盜既然不在青岩山,又不可能帶着兩車官銀翻過山去,只能往西面俞城或者東南面茲義走。”

黑衣少年點點頭,這個猜測跟自己的想法一樣。

古珀繼續說:“往俞城去,可以過秦沙關,進入豐州。西面地廣人稀,容易脫逃,但去了那裏,官銀很難花用出去。而西面大城都有軍兵駐守,如果他們冒險進入城中,一旦花用來路不明的官銀這件事被發現,就很難逃脫。”

黑衣少年輕笑了一下,接過話說道:“而茲義是商賈聚集之地,如果提前做了安排,可以逃過檢查。只要順利上了船,就可以南下離開樊州。可是,沿路的審查關卡繁多,可不容易糊弄過去。”

古珀看着他,反駁道:“有財能使鬼推磨。”

黑衣少年愣了一瞬,輕笑了一聲,“哦?”

他久居京師,倒不太清楚東南面水域這邊有這許多彎彎繞繞。

他思索了一陣,這才擡頭認真審視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的白衣少年。

十三四歲的姑娘家扮成一個少年郎,看起來秀氣逼人。但不尋常的是,少年表情嚴肅沉穩,絲毫沒有這個年齡會有的稚氣。

他先是在心內對古珀的沉穩肯定一番,突然興致一起,偏着頭邊打量着古珀,邊問:“那你說,那個從京城逃出來的,窮兇極惡的奸賊,此刻會在哪裏呢?”

大概也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太強人所難,少年沉思了一瞬,補充道:“我聽說,那是個與外族勾結,妄圖謀反的人,他目前正被朝廷通緝。往西是無垠黃沙,易于藏身;往南是他的娘家勢力,很大概率可以給他提供一個安全的藏身之所,護他無虞;往東則需經過許多把守森嚴的城池……不過,咳,聽說他的勢力在東邊。北邊嘛,北邊……”

少年的話還沒說完,驿站外突然響起一聲尖利的異響,黑衣少年被異響驚動,直接拎起自己的行裝,起身就直接要往外走。

離開前,他停頓了一瞬,回頭看了一眼古珀。

秀氣的少年郎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他的眼神直視着他的眼睛,顯得無比的認真和嚴肅。

古珀啓唇,“北邊。”

黑衣少年沒來得及揣摩這兩個字的含義,直接匆匆離去。

路上,他在奔逃之餘,偶然想起來古珀的回答,玩味一笑。

北面?

“侯爺,十三燕衛已經全部撤離完畢,追兵最遲一天後就會到達樊州,請侯爺吩咐!”

“按原計劃,往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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