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時光荏苒,北雁來了兩回,又追逐着春暖的訊息離開。
古府內,枝頭的喜鵲正蹦跳着四處張望,一道嘹亮的賀喜聲打破了寧靜。
“哎喲,恭喜古老太太,古老爺,古夫人,古府大喜啊!”廖媒婆一見到古家三位當家人,立刻高聲賀喜道。
古家三人跟廖媒婆寒暄了一陣,各自入座。
原本一個媒婆是不可能得到古家明面上幾位當家人接見的,但這個廖媒婆名氣實在太大了!她是整個雲州最出名的媒婆,專為達官貴人牽線拉媒。之前,有意與古府結親的富貴人家不少,但誰也沒能請得動這位。
四人坐下後,古老夫人在主座沉穩地端坐着,古遠志作為當家男主人也不好開口,于是沒什麽存在感的正房劉氏陪着笑臉,謹慎地問:“廖媒婆此次登門,是為何意?”
廖媒婆臉上挂着誇張的笑顏,回道:“看我這人!您三位還不知道吧!我今天啊,是代燕侯府前來,向府上十三姑娘提親的。”
說完,她遞了個眼神給身邊的婢女,婢女會意,上前将一份紅帖交到春葉老嬷手中。
古老夫人小心地看過,又将帖子遞給古遠志。
“燕侯府?!”古遠志一開始聽到這個名字就隐隐有些猜測,等到看清帖上的文字,頓時喜上心頭,“這……燕侯府這樣的人家,怎麽……”
廖媒婆經驗豐富,一眼就看穿了古遠志的心思,她輕笑一聲,恰到好處地插話道:“府上姑娘相貌好,才華高,更得了如善大師的青眼,這雲州的好人家啊,哪有不知道的!此次侯府是為燕小侯爺提親,想将十三小姐納為側室。”
廖媒婆邊說,邊對上座一直穩如泰山的老夫人讨好地擠擠眼睛,“雖說是側室,但您啊也知道,燕小侯爺可是獨子,如今又尚未娶妻,後院正空着呢!府裏的姑娘一過去,那就是拔了頭籌。之後要是再把侯府長子……哎,不好說喲!”
廖媒婆的臉已經笑成了一朵花。
古遠志一愣,面上的喜色已經蓋不住了!
燕家是當朝為數不多的異姓王,在雲州城是鼎鼎有名的權貴世家。如今的當家人燕小侯爺是個年方十七的少年英才。
兩年前,燕小侯爺被誣陷通敵叛國,遭到朝廷通緝。但約莫半年前,通敵案被複審,真正的主謀被揪出,證實燕小侯爺當年是被陷害的。
皇帝一紙急令将人召回,官複原位,又賜下無數的賞賜。
而幾年間一直在外奔逃的燕家本家也重新回到雲州,一時風頭無兩,讓人豔羨。
這樣一個握有實權的人家,擡一個商戶家的庶女進門做妾都算是擡舉,而這次,燕家許的居然是側室的地位!
要知道,侯府的側室雖然不比正室,卻也絕不是姬妾一流沒有地位的下等人能比的。那是正正經經的女主子,只要不犯大錯,死後是可以寫進族譜的!
聽完廖媒婆的解釋,不僅古遠志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連連點頭。連一直穩如泰山的古老夫人都稍有動容。
但古老夫人還算是比較理智,她開心過後,突然擔憂起了古珀這邊。
近三四年間,無數的人家上門提親,都被古珀不問緣由地回絕了。
她斟酌了一番,開口道:“燕侯府這樣的人家,倒是我們古家高攀了……勞煩廖媒人跑這一遭了,這樣大的喜事,且容我與十三那孩子商議商議,之後再親自答複。”
廖媒婆來之前早已經打聽過,此前多少富裕人家到了古家提親,都碰了壁。她可不允許自己遭受拒絕,追着老夫人說道:“老夫人不知,此番我是受燕侯府燕老夫人的囑托,來向十三姑娘問名。十三姑娘如今年已二八,光陰荏苒,好姑娘最好的年華就在這幾年了!燕老太太此次誠意十足……”
古來夫人打斷她:“廖媒婆說的這些,老身都清楚,只是家裏想必您也清楚,我們家裏這個姑娘可不是一般的姑娘……春葉,你送廖媒人先下去休息,待我們商量一下,之後再回複廖媒人。”
廖媒人噎了一下,重新挂起笑臉,但聲音已不複此前的熱情。她轉移開視線,看向明顯更為動心的古遠志,道:“正是。十三姑娘拒絕了那麽多門親事的事情,我确實是有耳聞的。但自古以來,父母之言,媒說之約,哎喲……也就是十三姑娘這樣的妙人兒,才被古府捧在手心呢!”
春葉老嬷已經來到廖媒婆面前,恭敬得行禮,“廖媒婆這邊請。”
廖媒婆笑着站了起來,帶上自己的婢女,随着春葉老嬷離開了。
廳內,古老夫人和古遠志各懷心事,一時安靜了下來。
古遠志不斷地搓着手,半晌,終于忍不住,對古老夫人說:“娘,此次提親的可不是以往那些人家……燕侯府握着實權,如果古珀她再不答應,難道……”
古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扶着額頭沒有回話。
——
另一邊,京城。
入夜了,燕五上前敲了敲門,得到了門內人的一聲回應。
“何事?”
“回禀侯爺,三皇子到訪,想要見您。”
“……帶他到書房。”
“是。”
門內,燕逍思索了一陣,放下收拾到一半的行囊,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內,三皇子站在書架前,絲毫不見外地取了一本書翻看着。燕逍一進門,他随手将書放回書架,上前一步寒暄道:“阿逍。”
燕逍稍稍退後一步,行禮道:“參見三皇子殿下。”
“阿逍?你這是什麽意思?當真跟我生分了嗎?”三皇子不容拒絕地上前扶起燕逍,面帶怒意地道。
燕逍繼續拉開距離,公事公辦地道:“規矩不可廢。不知殿下深夜到訪,有何指教?”
“哎……我聽說你向父皇上書,想要辭官歸鄉?”三皇子也不再堅持,轉身習慣性地在主座上坐下,問。
“是。”
三皇子緊着拳頭,敲了下書桌,面作沉痛地說:“你年紀輕輕,辭什麽官?……阿逍,太子已經被廢,你也洗清了冤屈。現在正是我需要你的時候!”
“臣上書辭官,蓋因當年逃亡途中受了重傷……現下雖勉強保住了一條命,但舊傷仍時常發作,實在難當重任。”燕逍面不改色,一板一眼地回答。
“逃亡途中……你果然還是怨我當初……”三皇子咬緊牙關,放低了聲音說:“阿逍,你是懂我的……當年我和廢太子的争鬥正到緊要關頭!我,我若舍棄秦術,之後的布局就全都廢了……再說,我雖害你入獄,但之後在朝中,我是一直盡力在為你周旋的!半年前,你能夠翻案,也是我……”
“殿下慎言!”燕逍突然提高了聲音,打斷了三皇子的話,“當年,臣就是受了奸賊秦術的陷害。此事本與殿下無關,何來怨恨一說。”
“阿逍……”三皇子眉頭緊皺,目光死死地盯着燕逍,“我以為,你是唯一能夠懂我的人……”
燕逍在心底諷刺一笑,沒有回話,仍舊溫馴地低着頭。
“你怨我,我知道……”三皇子幹脆離開了座位,站到燕逍面前,“我知道父皇那邊已經同意了讓你離開,你去意已決,我也攔不住你……現今天下動蕩,內患不絕,外敵環伺,正是你大展身手的好時機,我相信你此次辭官絕非出自真心。”
說到這裏,三皇子上前幾步,靠近燕逍耳旁,将聲音壓得更低了,“但我希望,等我登上……的那一天,你能夠回來幫我。”
說完,三皇子退開一步,雙手握着燕逍的肩膀,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我知阿逍絕不是記仇之人,我也有信心能在将來,将之前虧欠你的,統統加倍補償給你!”
舊友的身體接觸,仿佛讓燕逍回到少年時與面前人互相扶持,并肩馳騁的日子,他的眼神明滅幾瞬,心裏有複雜的情緒在掙紮,仿佛過了好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間,他才聽到自己的聲音。
“我很久之前就說過……阿疏,你有成為一個明君的能力,但是,你太執着于那些聲色權勢,看不清……”
“執着于聲色權勢?阿逍,這些本來就該是我的,何談我執着?”沒有給燕逍說完的機會,三皇子不耐煩地打斷,“再者,你不了解,站在我這個位置,很多時候,很多事,并不是我自己能決定的……”
燕逍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深談的興致。
三皇子蕭疏随着他那犯了錯的生母在冷宮呆過很長一段時間。冷宮的殘酷經歷讓他過早地嘗遍了人生冷暖,他成長為一個善于隐忍,步步籌謀的人,但同時,他剛愎自用,聽不進勸導,對短淺利益和權勢看得很重。
不願納谏,當舍不舍……身為一個權謀者,這是兩個足以致命的缺點。他也不是沒在這上頭栽過跟頭,不過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至今為止,還沒有哪一次能夠摔痛他。
燕逍曾委婉地提醒過幾次,今天終于當面說了出來,見三皇子不放在心上,終是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念着這兩年三皇子确實為他奔走過的那份微薄的情誼,提醒道:“二皇子和五皇子都不是善茬,你不要大意了……”
“我知道!你放心吧。”見燕逍神色終于緩和,三皇子也舒了一口氣,道:“老二和老五手上是有點勢力,不足為懼……你此次回去便好好散散心吧,待我……,定将你風風光光請回來!”
燕逍眉眼低垂,沒有作聲。有夜風吹過,順着未關嚴實的窗直闖進屋內,戲弄着抖得厲害的燭火。屋外的枝桠上,夜鴉被冷風驚擾,哀怨地啼叫了一聲,振翅躍起,融進了遠方漆黑一片的夜幕中。